1、全文完 ...
-
日头毒得很，风沙从北边扬过，落在大漠里，映出晃眼的白来。时值晌午，荒漠凛冽的风将漫天黄沙卷出簌簌的声响，这声音在荒漠中清晰得不可思议，让人听了不觉毛骨悚然。
她跪在和着血和灰的沙地上，半睁着眼望向祁国的方向。
举目见日，不见家乡。
利刃卷起耳畔风的瞬间，恍惚间，她远远听到熟悉的温柔曲调：“祁水长，朔风烈，好儿郎，报国家。过山原，踏平川，征远途，戍边关。日西暮，寒鸦叫，远行人，终归乡......”
一
永安六年，祁国都城，常平。
马场清晨的阳光下，有一个少年。
他仿佛是十八九岁，清淡疏朗的眉、漆黑如星的眼，正处在青年与少年之间那最神秘最美好的时光。
阳光下他的身影如同虚幻，马在院落中疾驰，马背上汗水飞溅，他却岿然不动。一会儿，先见的是雪亮的剑光，然后再是密集的剑影，他像一柄出鞘的宝剑，又像一只矫健的飞燕，时而飞跃如登云阙，时挽剑花直探深潭。
她伫立在一旁，一瞬不眨地盯着他手上舞出的剑花。
“小丫头，难不成你也想学剑吗？”少年跃下马背，“你一个女儿家，学来又做什么呢？”
“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志向！”他于是就笑了，“跟我学剑吧！”
二
永安十五年，祁国边城，朔方。
一年前，晋国犯祁，他拿起他的剑来到朔方，她也跟着来了。
已是寒冬，走在朔方的街道上，却仍能见到只着一件补丁缀补丁的难民们，游魂似的荡着。不远处是施粥的棚子，排队的人看见他们，都热情地招手，招呼着：“苏将军，小妹，你们来巡街啦？快过来暖暖手！”
一个小姑娘过来拉她，叽叽喳喳说了好些话，风太大，她有些没听清，但有一句顺着风直往她心里钻：“阿姐，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我们能赢吗？”
唯有这句，她不知如何作答，不知所措般望向他。
“我不知道谁能赢，但我们这些人都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保护国家的！”他诚恳而严肃地回答。
失魂落魄般跟上他的脚步，回到营中，他问：“你可知为什么我叫你日日去巡街吗？”
她摇头，确实不知道。
他双目炯炯地望向她:“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看这些人，他们都是那些统治者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啊。不止祁国，晋国也是如此，这些百姓，个个勤劳淳朴，一生所求，不过粗茶淡饭，安稳度日罢了，可在这乱世，却也成了奢望。我无法改变这世道和王法，却也有什么可以做的。说句大逆不道的，在我心里，这仗谁打赢都没关系，只要能让两国百姓平安。不过晋国犯祁国，野心也太大了，若是我带领的军队赢了，自然更是军纪严明，不至奸淫掳掠罢了。今日我不教你剑术，也不传你兵法，只是想告诉你：日后征战沙场，当以百姓为念。武者，止戈也。战争，有时只是为了守望和平，让更多人能够安享太平！”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长叹一声，又唱起了那首从军谣：“祁水长，朔风烈，好儿郎，报国家。过山原，踏平川，征远途，戍边关。日西暮，寒鸦叫，远行人，终归乡......”
三
永安十九年，朔方，初春。
她从常平述职归来，提了壶酒去他的墓上。
这已是他战死的第二个年头了。
她醉倒在他坟头，絮叨着：“常平的桃花开了，像锦缎云霞一样开在枝头，还是你最爱的样子......马场的那几匹老马还识得我，可我听人说，那儿就要被拆换成公主的新别院了......那些王公贵族，呵，还是老样子，我见到那府上一个侍女头上的玉钗就够一家老小生活好几年了......”她又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啊，你说你值得吗？为了这些人。傻子，大傻子!”
她愤愤地哽咽着，把脸埋在手心里。
夜间睡下后，她久违地做起了梦。
梦里有常平三月的桃花，桃花树下，他在舞剑，风吹落花瓣，扬扬洒了他一身，美不胜收；画面忽的一转，是那夜他遵遵的教诲：“日后征战沙场，当以百姓为念。武者，止戈也。战争，有时只是为了守望和平，让更多人能够安享太平！”；最后，是他，依稀还是年少模样，唇角勾着的那抹笑，是那样年少轻狂，肆意飞扬。他走近前来：“阿衿，我啊，终究是不悔的。守望和平，固此生夙愿耳，汝知吾意，当感欣慰。”
她没能回答，她醒了。
鸡叫过三声，她摸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摸着怀里他的佩剑，半晌，她忽的笑了，喃喃道：“你是个傻子，我也是个傻子。”
四
永安二十二年，祁晋决于重镇汜原。
打仗可不是过家家酒，她望着城墙下黑压压的晋军，皱紧了眉头。
城墙上的旗子在烈烈风中嘶吼，矮墙、城门处冒着浓浓黑烟，石弹在城墙上炸出一个个大洞，撞城车重重地轰击着，城门在一次次摧残下，发出声如洪钟的哀嚎。
红的鲜血，白的脑浆，上好的颜料在城墙下绘出一幅地狱都未曾有的画卷，不远处，又一个士兵被生生劈成了两半，血柱飞溅而出，高得彷佛能溅到她的脸颊，恍惚间让她感受到一种虚幻的温暖。
她面无表情，想着，自古这帝王业，究竟有几多枯骨掩埋黄土。
快了，心里仿佛松快了些。
对面鸣金了，她叫来她的副将。
“大猷，都办妥了？”她有些兴奋。
“办妥了......将军！”副将哀叫道，“就不能，不能......”
她理解地拍拍他的肩：“别急，别急......总有这么一遭，都是铺好路了的，若是能办成这桩事，那这几十年的和平也就不用愁了，别难过了，将军我高兴着呢!”
大跨步走向后城门，跃上马，她笑着道别：“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猷，该回去了。”
副将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梗直了脖子：“将军，带上我一起。”
她收了笑，有些冷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恩？这城中上下难道不需要你的打点？你让我怎生安心？”复又缓和了语气，“大猷，别任性，等......办完了，天下太平，大家都会过上好日子的。你呀，不是一向说想要当个天下第一的说书先生的么，这等宏愿，怎能折在这里。我呢，除了守望和平这个心愿，也算的上是了无牵挂了，不怕什么。”
她纵马向前方驰去，身后，那寂寞的孤城凝视着她。
五
大漠，黄沙墟。
她的身影在黑夜中忽隐忽现，背后，箭矢如雨般钉入地面，一小队人马紧随其后。
终于，她停下了，隔着漫漫黄沙，大笑出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中计了吗？”
“什么，莫要危言耸听......不好，真中了这毒妇的计了！”对方的将领也反应过来了。
“呵，要不是你们急功近利，又怎会这样轻易地追我而来？现在你们的大军早已被我的副将控制了，黄沙墟这几个时辰处处是沙暴，你们现在可回不去了！”她张扬道。
那领军，也是个人物。冷静下来，眯起眼盯着她：“你又得意什么，你的时辰也快了！”
“我怕什么，不过是死！”真可称作是眉飞色舞。
“你又图什么？”对方是真的不解。
“我啊，图个天下太平......”她平静下来，缓缓说道：“你放心吧，你晋国那大军，我吩咐下去定不伤的。都是上边送来的替死鬼，谁比谁强呢？我在朝中也准备了，把祁晋两国的边界强兵都给控制了，怕他谁呢，我只求和谈罢了。”
那边也静下来了，良久，接过了话茬：“秦将军，我敬你。只是你这一手摆下，你若不死，上边那些人，早晚会杀我们这些人泄愤的，你须也不能长久了。”
她爽朗一笑：“我就从没想过活着回去，行个方便，送我一程，提着我的头回晋国去，足够你们交差的。”
“你......选个好时辰吧，明日晌午，对英雄向来如此的。”年轻的将领有些哽咽。
这一夜，她谈性很浓，整夜也没合过眼。
六
仿佛经历了一场余韵悠长的梦，过后是一枕黄粱。硝烟纷纷，穿过箭雨与厮杀，远处，他望着她，隔着多少岁月。
这是一场不醒梦。
她终究是回到了故乡。
尾声
泰宁九年，朔方。
也不知上头怎么和谈的，连两国的皇帝都乱糟糟地换了好几个，总之，这已是期待已久的多年之后了。
老茶馆里，说书人落下尾音，眼角挂着滴浑浊的泪。
“后来呢？”有外乡人问道。
“后来啊......她的遗骨被换回来了，我们的将军啊，终究是归乡了......再后来，太平了，那是将军拿命换来的和平......我们这一代也老了，守不动了，又有后一代来了......”说书人说着，突然直盯向窗外。
茶馆下行过一队巡逻的新兵，打头的是一男一女，他们银白色的铠甲映着天边熊熊燃烬的余晖，烧红了似的。猎猎的风刮过天边的流云，卷起枪上的红缨，他们的背挺得笔直。
“像，真像啊，多少年了......将军，放心睡吧，你守望的和平，终究会有人替你继续的。”说书人喃喃道。
他们走在前行的道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悠长。
后记
传镇西将军秦衿曾作剑歌曰：
击敌城墙上，行歌军帐中。
和血饮美酒，击歌咏白骨。
每望祁水长，便思济世方。
不羡黄金罍，不惧难有朝。
生当长守望，死亦终归乡。
哀哉壮哉，且敬且慕。斯人已逝，流芳远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