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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陈尔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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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平和沈毅之间的交情在警局中可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同生共死,异姓兄弟,这要放在武林江湖小说中,两人的情谊绝对能够感天动地。
然而要问起两人怎么遇见的,几乎所有人都会面面相觑,说上一句,没听说过。好像就有那么一天,陈方平的名字,突然频繁地挂在沈毅嘴边,莫名其妙地成了挚友。
然而在陈尔的记忆里,两人关系的突飞猛进可不是一瞬间就进展完成的,而是一点点的累计,是一次次争吵,一次次的重归于好……
爸爸遇见小沈哥哥那天,是一场很大的雨。
那天正巧是她的生日,放学以后,爸爸特意接她回家,可是粗心马虎的他,出门就将雨伞落在了玄关。本来两人想着雨不大,跑回家也成,谁知越走雨越大,他们只好躲进一家便利店避雨。
他们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小沈哥哥。
就是这次初见,给陈尔的冲击特别大,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冲击,陈尔记住了那个长相像极了流浪汉的男人,记住了他的名字——沈毅。
她和爸爸本是坐在窗户前等待雨停的,偌大的便利店安静的只能听见雨声,来往的人少的可怜,服务员也毫无精神地望着窗外,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就是在这样的安静里,爸爸从玻璃的反射中看见了小沈哥哥。
他衣着没什么与众不同,上身黑色T恤,下身套着一个宽大的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几星期没处理过的样子。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雨搭仅遮住他一半的身子,被淋湿了也没什么反应。
玻璃上看不太清,爸爸就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始终对着不远处的一家夜总会。
爸爸回过头对自己比了个噤声的姿势,而后跳下椅子,在货架上徘徊一番,拿了几袋小面包,丢进门口坐着的人怀里。
两人从头到尾,没交流一句话,勉强说有交集,也就是四目相视以后相□□了点头。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后来,据说是小沈哥哥急于求成,暴露了自己,任务失败了。爸爸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带着一个U盘,只身去到警局,要提供证据。
原来那天,他猜出了沈毅的身份,趁着拿东西的功夫,将手机放在货架上,一五一十地将夜总会门前发生的一切都录了下来。
小沈哥哥因此,免了惩罚,算是戴罪立功。
陈尔说完,抬头看董同逍,发现这人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她道:“我没必要说假话。”
董同逍缓了缓,摇头道:“在我印象里,沈哥一直都没有败绩。”
“我听我爸说,这件事对小沈哥哥的打击很大,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周,出来以后,对人对事,都更苛刻了。”
董同逍在陈尔的这些话里,认识了一个极其不一样的沈毅。
如果没有这些话而让他去猜测从前的沈哥,他是绝不会想到从前的沈毅也会鲁莽,也会失败,在他的眼中,沈哥一直是个不染凡尘的神,是他一辈子崇拜的对象。
这样任何警察都会经历的挫败,也会发生在沈毅身上?
董同逍不由得想笑,这一下,竟将沈哥拉下了神坛。
他道:“苛刻才让他成为局里最年轻的队长。”
“可这个噱头为什么没有被当年的新闻媒体捕捉到,大加渲染呢?”
陈尔的这问题,问的很妙,身处新闻媒体行业,她十分清楚对于某些事,有些平台即便是冒着风险,也会为自己的话题扣上一顶绝佳的帽子,既符合主流思想,强调自己的立场,又能吸引大众眼球,赢得流量。
可刚刚她看过很多条新闻,明明一个警察的牺牲,比一个媒体人的牺牲要更有社会影响力,可哪怕是庚华卫视这么大的电视台,也只是一笔带过,丝毫没有强调。
这是为什么?
董同逍显然知道答案。
只是这件事聊起来有些复杂。
他斟酌着是否真要跟陈尔仔细聊聊那段几近是所有知情人最黑暗的时光,一偏头,撞上陈尔认真的目光。
董同逍明白,自己今天是逃不掉了。
他冲陈尔笑了一下,“怎么,今天一定要刨根问底不可?”
说着,他兀自走到客厅的酒柜旁,卷起衬衫的袖子,审视起每一瓶酒上的标签。
其实在陆一打来电话的时候,董同逍正被父母强制要求去参加一个莫名其妙的聚餐,到了席上,三言两语之间,他才了然——这又是家里人瞎操心,要给他介绍女朋友。
自从霍子娇向双方父母坦白除了沈毅以外,谁都不可能以后,他和霍子娇都赢得了几天的清静。
这清静,对霍子娇来说,是永久的,因为霍家向来家教开明,说开了,也就没有过多为难她。
可对董同逍来说,这只是短暂的休息期。
他在席上不得不顾及对方女孩以及家人的面子,所以也不好说什么,只等着宴席结束,早点归队。
宴席倒不是最难忍的,难忍的是对面董奇文那张似笑非笑,幸灾乐祸的脸,让他想立刻揪着他的衣领,冲过去揍他一顿。
而陆一的电话,就在他最想揍董奇文的时候打来了。
董同逍在最下面一排找到一瓶还算看得上眼的红酒,醒酒器里醒了片刻后,倒上一杯递给陈尔。
这时已是华灯初上,窗外灯火通明,街道上大都是归家的车辆。
董同逍靠在餐桌旁,在灯光昏黄而柔和的线条笼罩之下他亦变得温柔起来。
“站那么远干什么?”
陈尔闻言,凑了过去。
这样短暂的休息令两个紧绷的人慢慢放松下来,一旦提及过往的那件悬而未决的事,总是让两人感到有一座山横亘在眼前。
压迫感,窒息感。
人放松了,感官的灵敏程度也回归了。
陈尔一靠近董同逍,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她这才意识到董同逍身上穿着一件他几乎不怎么穿的衬衫。
她记得汪桐说过,董同逍总嫌衬衫太过束缚,除非是正式场合,否则能不穿则不穿。
陈尔敛目,装作不经意道:“看来我打扰到你约会了。”
“嗯?”
“衬衫,香水,还有……”陈尔举了举酒杯,“红酒。这么浪漫的东西,董大队长是有情况了吧?”
陈尔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那么一点点酸溜溜的意味。
董同逍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哪有香水味,这女人是狗鼻子吗?
他道:“有吗?”
陈尔没说话,抿了一口红酒,不去看他。
董同逍笑了,红酒杯一放,一边解衬衫的扣子,一边道:“不喜欢?”
“什么?”陈尔转头就看见董同逍身上的衬衫已经敞开大半,她连忙扭过头,一抹红晕爬上耳朵,“你干嘛?”
“你不喜欢我就脱了。”
“我……我没说。”
“那就是喜欢?”
“……”
“喜欢什么?”
“……别说了。”
陈尔说着坐到沙发去,背对着不去看他。
谁能想到,一个堂堂刑警队大队长,竟然公然耍流氓?
陈尔按开电视,身后是董同逍略带笑意的声音:“没跟你闹。这香水味我也不喜欢。”
董同逍难得跟人报备行程,一五一十地将刚才的宴席解释了一遍,陈尔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的一团郁气却因为董同逍的解释烟消云散。
她起初还没什么想法,后来对上董同逍灼灼的目光,隐约明白了什么。
都说暧昧期的双方会释放一些彼此才能懂的信号来相互试探,那么董同逍现在说的这些话,无一不是在试探。
那他又为什么在此之前会刻意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陈尔想起聚餐那晚他的疏离,愈加困惑不已。
她没有给董同逍任何反馈,反而岔开了话题,道:“为什么当初没有报道小沈哥哥?”
董同逍坐在一旁的单椅上,注视着她的双眸,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这事原本是内部机密。”
是一个在十年前,不得不成为机密的事。
要董同逍回忆起来,他其实还是不能理解当时上头为什么要选择以息事宁人的方式来处理沈哥牺牲以后的事,当初打着不造成恐慌的旗号,让沈哥背上一个跟嫌疑人有隐秘交易的罪名,对沈哥来说公平吗?
人死了,就能随意糟蹋吗?
董同逍当时听说了局里的处理方式,立刻向上级反映,然而以他当时一个小小实习生的身份,什么话都如同浮尘,不被重视。
他至今都没办法同意上头给自己的解释——舍小而保大。
“沈毅已经牺牲了,为了这事他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不就是为了维护社会安定吗?我们是人民警察。人民警察就是要永远为人民服务的,相信我,沉冤总有昭雪那一天,我们不会让沈毅白白牺牲的。”
“沉冤总有昭雪那一天,我们不会让沈毅白白牺牲的。”
就是这句话,董同逍记到现在。
沉冤一直都在。
可是昭雪呢?
什么时候,沈哥能以一个清白的名分为众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