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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特别篇:圣诞 2020年 ...

  •   从我们这个研究组勉勉强强成立,已经过了半年。这半年里面虽然发生了很多事,起过很多争执,但研究进度还是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特别是最近和磨濑榛名取得了联系,并且获得了她的帮助,使得被三年E班学生们称为“杀老师”的生物的基因分析难点得以突破。北原先生似乎很开心,即使他的太太揭穿他是因为要到了磨濑榛名签名合照而高兴,但他依旧矢口否认。

      暑假结束之后,我回到日本岛内已经是九月了。大致上忙了一下学校的事情,我几乎全部精力都投入了研究。我很想了解被学生们尊敬的“杀老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是如何在一年里改变了被称为“END”的E班所有同学的人生轨迹。距离上次出门扫街,差不过了三个多月了,准确来说就连出门逛街都已经是九月回来时候为了添置生活用品随意买了点。暑假回国时候,我在球场看到了他。朋友和我打趣,我竟然也已经可以笑着开玩笑了。因为我知道,我的心里从和赤羽业第一次相遇时候,就已经住不下任何人。

      赤羽业比我年长一岁,在政府工作仅仅两年时间,官位就已经很好看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和政府官员扯上什么关系,更不要说喜欢上一个政府官员什么的。因为算是我把他拉上北原先生这条贼船的,所以作为条件我答应他每次都接他一起去实验室。周末还好,因为我本身性格上原因,我都会比约好的时间早点出现在他家的楼下。但平时念书时候,他如果工作忙完了就会开着车来院里接我,忙不完就我得自己去财务省,每每对接时候都会出现点麻烦,哪怕我教会了他怎么使用微信,有时候因为真的忙的不可开交还是没法回复我。

      话说回来,就这样迷迷糊糊过到了快要圣诞节,拿到磨濑榛名签名的北原先生破例给我们平安夜放一天假,还邀请我们平安夜去他家里一起度过。时间过得真快啊,明明去年圣诞节自己还一个人在家里熬夜追番,今年竟然已经有人邀请一起度过了。收到北原先生请柬的时候已经是12月23日了,在群里问了下似乎研究组大多数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本来的平安夜计划。除了像我这种留学生之外,基本上大家都还是选择和家里人一起度过。就当我反应到一个人去老师家过节还是有点尴尬的时候,赤羽业却也表示自己会去。也对,他之前和我有提过他的父母,都是商人,很少归家。想到他自己去年圣诞节可能也一个人孤孤单单度过的时候,我就有点想笑。

      今年年头,我因为搞错了北原先生的委托顺序,出乎意料地将赤羽业第一个邀请进了科研组。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奥田同学和竹林同学那天看到赤羽业加入时候惊讶的表情,特别是奥田同学,竟然还夸张地扶了下眼镜,说不出话来。再往前想想,为了拉这个所谓“不近人情”,听说初中时候还是个问题少年的政府官员入伙,我还真的废了不少劲,包括但不限于百度他的信息。所以从打开网页的那个时候,我就一直没有忘记一件事情:业君是个圣诞节出生的男生。

      我想了很久业君的生日我要送什么,也担心了好久圣诞节那天究竟能不能见面。本来以为北原先生如果继续实验不放假的话应该可以见到,但结果只是因为一张磨濑榛名的签名合照,这个工作狂竟然就破天荒地给我们放假了。于是本着,虽然我喜欢他,但他不一定喜欢我,我喜欢就喜欢,但肯定不会主动追的这些想法,我念叨着省钱了,直接放弃了思考。结果23日又被北原先生临时邀请,我又有点开心,又有点嫌麻烦,拖到平安夜上午我才出门买礼物。除了北原先生的女儿很期待的礼物交换环节需要准备一个礼物之外,我计划着也得为业君准备一个什么生日礼物。

      日本过洋节的氛围明显比国内浓很多,除了大街小巷打着“圣诞节”的促销活动之外,在商场正中央还立起了一座很大的圣诞树。交换的礼物我倒是很快就决定了,是条颜色比较中性的针织围巾。只是送给业君的生日礼物,我迟迟不能决定。看着满街只适合圣诞节送的礼物,甚至连本来放生日贺卡的地方也被替换成了圣诞贺卡,我挺烦恼的,早知道前几天就买了。

      我在东京读书,但让我下定决心在这个世界毁灭前的一个世纪还要来到日本留学的城市却是横滨。从东京到横滨,来回约三个小时,车票2100日元。每当我因为离家很远感到寂寞,或者说在什么节日时候,我总喜欢省吃俭用几天,然后去横滨逛一逛。我大致算了下今天时间也差不多可以,于是我踏上动车,去往横滨。

      在日本大通站下地铁,我沿着海边走着。横滨的地图,自从八年前我就已经牢牢背在心里了。虽然是冬天,可能是心情激动到难以平复的原因,我能体会到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冻的不成样子,但我着实不怎么感觉到冷。我走到了中华街后门那里,想起来了和母亲那年来横滨的日子。我们嘲笑着这里的北京烤鸭又贵又难吃,满街全是中国旅行团,那时候的我真的很开心。只是,真正当自己离开有着便宜好吃烤鸭的祖国,独自一人来日本念书时候,还真的有点寂寞,笑不出来了。不过,这些都是我遇到业君之前的事了。我现在心里一直有一个暖阳,他或多或少支撑着我。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谈及过我对业君的想法,但闺蜜早就从我的表情还有言语中看破了。我觉得我自己明明藏得不错,但她却说我的感情“傻子才看不出来吧”。

      从那场害我很尴尬躲在屋檐下的雨,从那把让我纠结了很久甚至还被业君嘲笑了好久的伞,从那次争吵时候被我赌气砸在业君脸上然后我又被反打到没办法反抗的抱枕,从每次我都想无限延长的,在他的车里贪婪地嗅食我俩气息交杂在一起的味道,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离开他了——即使他还浑然不知。我向来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不会主动去做些什么,就像我现在排着队买奶茶却被人插队时候,我也什么都不想说。买完奶茶,我却发现这家店竟然有卖贺卡,而且正因为是中华街,贺卡上面印着的都是中国的景象。我随意翻着,看到了故乡的山。店员见有商机,居然还很故意地用中文和我说:“只剩这一张咯。”我还能说什么,当即买了下来。

      奶茶店里面和外面热闹的中华街不太一样,它更像一家小型的邮局,承诺着从这里寄往中国的信件最迟三个月就能到达。作为一个十几年前小时候在富士山半山腰寄了明信片回家,结果到现在都没有拿到的人,我告诫你可千万不要相信这种广告。话说到我坐下来,感慨了下这家店还贴心准备了毛笔,于是打算就写张贺卡给业君吧。不是很示爱,也并不是很冷血,非常不错。大学本科期间,作为师范生的我必须要受“三字一话”的教育,加上我之前学过国画,所以毛笔字写的还不赖。还是第一次用毛笔写日文呢,我这样想到。竖着的话从右边开始,我这次绝对没有搞错。我写道:“赤羽業様誕生日おめでとうー”。我觉得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够了,不温不热,但看着左边还剩了好多空档,感觉有点丑。于是我在日文的生日快乐旁也用中文写道“生日快乐”,署名绪方梳。

      最后在绪方梳旁边我又轻轻标上了属于我的真正名字,我的中文名字。

      等着墨水干透,我嚼着奶茶里面加料的小芋圆,刷着手机。微信上收到了来自父母的信息,父亲打了五百二十元的红包给我,祝我圣诞节快乐,又嘱咐我钱不够和他要。啊,真是的。母亲问我有平安夜什么安排,回到家发个信息给她,顺便又暗示我了一下记得明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知道啦,母亲真的八卦的像个青春期小姑娘似的。

      店员很贴心地帮我把贺卡包好了,我将贺卡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走出了店面。还是热闹的街道,熟悉的中国旅行团啊,我用着熟练的中文喊着“抱歉让一让”好不容易终于走到了中华街的入口处。转身,“横滨大饭店”的牌子竟然这么多年还在那里。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到北原先生家的勉勉强强差不多六点半,是正好的时间。在我逆着人流向中华街地铁站走去的时候,我听到了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的日语本身就不是很好,所以当年取名字时候就特意挑选了这个不会有人重名的称呼。我只是往声音来的地方侧身,就看见了那个一米八几的赤发男生。是赤羽业。

      虽然平时上班时候他都是穿着西装,在实验室时候大家也都穿着实验服,但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私服,只是今天他穿的这件好像是刚买的。我向他招手,中华街这个时间人真的好多,好不容易等几个人从我们中间走过之后,我们终于面对着站到了一起。

      “新买的衣服?”我问道。

      他下意识将手从口袋里掏出,紧了紧自己的围巾:“要过年了啊。”我没回答,看上去很冷静,其实内心已经紧张到没有话说。还好,业君将话题又抛了回来:“梳子呢?没有买新衣服吗?”

      我向来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着装,一套衣服能穿好几年。虽然过年也会买新衣服,但元旦对于我来说还谈不上算是过年。

      “我果然还是比较习惯过春节吧。”

      我不知道业君对中国了解多少,虽然平时偶尔我也会提起家乡的习俗,但对于他来说,一月底或者二月头才算过年恐怕还是很奇怪的。出乎我意料的,业君竟然似乎对春节很了解,他说道:“啊,春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吧。我没记错的话,明年的春节应该是在……”他停了下,“2月10日?”

      我将手机解锁,打开日历,果然。“业君真的无所不知呢。”

      他笑了笑:“关于你我还知道,手上的奶茶是……黑糖小芋圆?”

      神。

      不过,业君本来就不是那种很笨的人,他十分机灵,更因为是工作的原因,非常擅长察言观色。我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业君都没能看出来我喜欢他可真的是个感情上的白痴啊。

      我点点头,正好将最后一口奶茶喝掉,吸管拔出,扔到了垃圾桶:“那么,赤羽业先生,你还知道什么吗?”

      他笑着从口袋掏出了自己的车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如果没有碰上我,你要坐将近两个小时的车去北原那家伙家吧。”

      “北原先生。”我纠正。

      “好的,那么需要搭便车去北原先生的家吗?有礼貌的小姐?”

      “请你把暖气开到最大。”

      “很费油的!”

      今天第一京滨路上车还挺多,又快到晚高峰所以业君开的格外小心。我挺喜欢坐在副驾驶上偷偷用余光去瞧开着车的他,因为爱惜自己的车,驾照拿到手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实际上开车时间不久的他开得很谨慎。潮田渚老师说,业君在初中时候是个个性跋扈的不良少年,什么都不害怕。可惜潮田渚老师没搭乘过业君开的车,不然肯定要被他现在的样子逗乐。明明业君乍一眼看上去已经是成年男性了,这个比我只大一岁的男生却还是从内而外透露出可爱的气息。

      我把手放在空调出风口取暖。而业君嘴上说着要省油,但是上车之后都没有预热就还是把空调开到了最大。他原来戴在脖子上的围巾进车时候就取下扔给了我,我放在自己的腿上,表面上一脸嫌弃,其实恨不得自己把脸都埋进去。

      一个急刹车,惯性原因,我取暖的手“啪”打到了空调出风口上,硬生生将出风口打得关上了。

      “你当心点。”业这样说道,他转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车又缓慢开了起来。

      我平时性子就有点急,开车时候更是个暴脾气。“离这么远你急刹车干什么?你当心点。”我学着他的语气回复道。

      他轻蔑地一笑:“在开车的是我,为什么你不来开?”

      我无奈:“我没有日本的驾照。”

      “听上去你有中国的驾照?”

      “有啊,我刚成年就考到了。”

      业君做什么事都一向很聪明,我知道日本的驾照比中国的难考多了,但他也在年龄达到允许考驾照的第一年就考到了。

      他打了个转向灯,变更了车道,很不屑地说道:“我没成年就考到了。”

      日本二十岁算成年,但十八岁就能考驾照。这个车道上面,没有刚刚前面那个有点神经质的车,超过那辆车之后,车况一下子好了很多。“呼。”业君好像放松似的叹了口气,车速也提快了上去。

      我其实也算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明明大家都是十八岁考的驾照,却听上去我似乎比他弱点:“都说了多少次了,中国十八岁就算成年。”

      “那你也比我迟一年。”

      在这件事上竟然也纠结了半天的业君可一点都没有工作时候的那种成熟稳重,他更像是一个小孩子,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孩子。他看着前方,虽然车况比刚刚好了不少,但他还是没有放松。

      我记得以前坐父亲开的车的时候,父亲甚至还能一边抽烟一边开车,或者再早点,父亲就是那种不是很遵守交通规则的一边打电话,一边开车的人。父亲他很喜欢车,以至于我们家在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车,有了一辆有着父亲手指间独特的烟味混合着母亲抹的那些化妆水香味的小轿车。所以,汽车在我脑子里就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这样的一个由父母构成的印象。在我一个人来到日本留学后,想着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的士又贵,我肯定没有机会再坐到轿车,于是办理了公共交通的卡。可是在现在的平安夜,我却的的确确坐在一辆轿车上,而身边开着车的竟然还是我喜欢的男生。

      业君的车和我以前坐过的似乎完全不一样,他不抽烟,虽然也许会喝酒,但身上一直都有属于阳光的气味。所以自然而然每每坐上他的车,我都莫名地感觉到了一种温暖。那种温暖不是在雪天步入温泉的感觉,也不是被喜欢的人牵着手时候的小鹿乱撞。那是一种静谧的,美好的,就仿佛在时间静止的一瞬间,一切令我失望,令我困扰以及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事情都消失不见了。他不再是政府官员,我也不是个留学生。我们再也没有国籍的差异,我们谈论着每一件事,不论是美食还是音乐,也有可能从实验室出来到他送我回家我们都因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在这个末日世界,我有幸和他能够相遇。虽然我不知道业君对我究竟是怎样的看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过山车的最顶端他突然就答应我对他关于北原先生这个项目的邀请——基本没有任何回报,他甚至还和北原先生不太合得来。明天他就要二十三周岁了,我不知道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二年发生了什么,但我却想知道他以后的每一天都会经历什么,即使可能最后陪伴他的并不是我。

      当初知道杀老师存在的时候,只有我震惊了。听当年这些“三年E班”的学生们对于那个长得很像章鱼的老师的描述,我满脑子却基本上都是业君的身影。我不能形容出他初三的每个夜晚看见的星空,我甚至都不清楚日本初三学生究竟需要学些什么,但就连业君提到都会不经意露出微笑的老师,我却出乎意料地想象到了,出乎意料地可以感受到了。不过说起来,杀老师大概是个有点色、脑袋明明很好但却某些地方掉了几颗螺丝、既挑剔又固执,但本质是个温柔的人吧。业君喜欢的会是这种人吗?

      接着刚刚的驾照话题,我们打趣了几句。氛围很轻松啊,或许我可以趁机问问业君究竟喜欢怎样的人。我坐直靠回了座椅上,下意识轻轻攥住了他的围巾,围巾因为放在我腿上的原因,底面带上了我的体温。

      “喂,你在中国有喜欢的人吗?”

      谁知我还没有开口,业君竟然先开口问了。喜欢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业君的眉头竟然稍稍皱了一下。他试探性问道:“男的?”

      很多事情我都喜欢过去之后一昧地去否定自己当时的感情,但是在业君身边我总是感觉到一种安心,一种我似乎做出什么说出什么,我都不会被赶下车或者永远见不到他的安心。他肯定我的一切,珍视着我的一切感情。明明有时候因为语言的障碍,我没法和他表达清楚我的所知所感,他都能理解我的想法,思维碰撞的时候还适当地举出我的语法错误。“我们还在吵架啊。”每每争论到高潮时候,他突然打断情绪激动的我告诉我单词念错了,我都会忍不住笑出声这样回答他,然后他还会继续吐槽道是ケンカ而不是ケイカ。

      “是,还不止一个。”我坦然地回答。有哪个小姑娘不会在十五十六的年纪喜欢上在自己眼里很帅气的男生呢?我和他聊了每个男孩给我留下的不同印象,包括现实生活中的还有动漫里面的。我甚至还从手机里翻出来我约的梦图,有点干扰他开车地和他说个不停。而他总是在不停地嘲笑我“他哪里帅了?”“他又哪里帅了?”,搞得本来就有点尴尬的我,本来就因为暖气脸上就有点热热的我,越发的脸红了。

      “日本呢?”他在我翻着手机相册的时候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气氛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瞬间凝固了,前面的插科打诨似乎都没有发生过。

      我深吸一口气,自己的脸估计红的好笑吧,我轻声答道:“有,现在进行时。”

      这个比我仅仅大一岁的业先生,竟然拿出了长辈的语气接着问道:“上次我去接你时,和你一起下楼的男生?”

      像极了我父亲的语气。这时候又正好在下高架,高架桥打着圈,业君在关注着倒车镜,慢慢绕下去,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是我稍稍偏了下头,在倒车镜里面看见了他的左眼。是我喜欢的金瞳。我向来情商并不是很高,但我大概能感受到,那只眼睛里似乎有点小小的不开心。不会是吃醋吧?不不不,人生三大错觉,人生三大错觉,我这样告诫自己。但既然他都误解了我也得解释一下吧。

      “不是的,只是正好碰到所以一起下来了。”

      这个高架转的我有点头晕,业君伸出胳膊把我往后靠靠,意思是挡着他看后车镜了。他没有接着我的话,似乎还在等我下一步的解释。我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认真,是圣诞老人啊圣诞老人。”说着我还假装也有那一大把的白色络腮胡,用手捋了捋。

      业君笑起来很好听,他说:“你还真的是小孩子。圣诞老人啊,要不你许个愿说要嫁给他,你看他会不会回应你?”

      “就算会的话,哪怕是圣诞老人也没办法把他自己装进袜子吧。”

      “那很可惜,梳子小姐,你失恋了。”

      “你神经病吧哈哈哈。”

      空调暖气好像真的打的有点猛了,就连业君的脸都有点红了。按着小说里的情节的话,平安夜骑车外应该飘点雪花,配上铃儿响叮当的背景音乐,才有圣诞节的感觉。而往往在这样的圣诞节,会在一些圣诞树前,很多人两情相悦,他们拥抱着,亲吻着。不过很不幸,我觉得今年大概也轮不到我。

      “那你喜欢谁?”下意识地,我问了出来。

      我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但我知道业君的车里或多或少还是留下了点我的气息。不说我迷信一样在他车上后视镜挂的中国结,也不提我带进他车里吃过的那些美食,就连他的歌单,慢慢地都快被我占领。就像现在放的就是我很喜欢的歌——米津玄师和菅田将晖的《灰色と青》。当初认识苏打的时候是看一部什么动漫的真人版,他饰演角色的少年气和稍微带点叛逆的性格牢牢抓住了我的心。而这首歌,就像八爷说的一样,只有苏打才能唱出那种少年气。我有时候会听见业君也跟着哼一哼,和苏打一样有一种少年的感觉,但是还是有些地方不同,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出来。我记得我还在他的车里放过吴青峰的《太空》,他听不懂中文,但也承认结尾那段钢琴的独奏真的很好听。

      即使我的日语真的还很蹩脚,我们之间都有聊不完的话题。虽然有时候他根本听不懂我的表达,我也要借助在线翻译软件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语言和文化的隔阂根本不是任何问题。我们出生在不同的国家,我们接受的是不同的教育,我们的未来也许也不会重合,但此时此刻,在这个该死的绕圈圈高架桥上,在他的车里,在我们的身边,只有彼此,这就足够了。

      我不指望他会正面回答我,也更不会觉得会发生“就是你”之类的言情小说里的情节。我喜欢他,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称得上爱他,但我觉得他报出任何人的名字我都不会觉得惊讶或者难过。我明明一向自诩是新时代独立女性,此时我却只卑微地希望他能幸福。但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说出一个什么名字,我恐怕还是会失落一阵子的吧。

      我感觉到我的心跳在加快,我对这个我下意识说出的问题在一番挣扎后竟然有点后悔问了。业君却轻轻一笑,他反问我:“你怎么确定我有喜欢的人呢?”

      是啊,我怎么就这么肯定业君有喜欢的人了呢?“我……我不确定,”我小声,“只是业君这么温柔,喜欢你的女孩子肯定也很多吧,你谁都看不上?”

      “温柔?”他笑道,“我温柔?”似乎为了否定我的这个对他的形容,踩了个急刹车——虽然多半也是因为前面那辆车变道,但我就觉得是他故意的。

      且听戴着名为“喜欢”的有色眼镜的我狡辩。工作上,业君着实称不上是一个温柔的人,这是我每次在楼下等他时候从大家的风言风语中听到的。我没有和他一起工作过,但在实验室里,他有时候的语气是真的谈不上算是温柔。我有点尴尬,继而说道:“因为没有其他词夸你了,你就将就将就吧。”

      “你这家伙真的是一次性考过N1的吗?”“你觉得和我有语言障碍,那你怎么不去学中文?”

      就快到晚高峰了,今天又是平安夜,东京路上车辆越来越多了。天已经逐渐黑了,只剩些一点点西边那的残留阳光。车里的确很暖和啦,但是我看着路上的行人,还有如果我开着车窗肯定就能听到树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如果我真的自己从横滨回来恐怕要被冻得不行。

      业君叹了一口气,他说道:“Why should I learn ChineseJust for you”即使和其他日本人不太一样,业君的英语发音永远很标准,但我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差点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当然生于中国江苏的我英语恐怕还更好点:“Although English is widely used in the world,it cannot always express the opinion clearly.Besides I don’t think that you share the same ability of English with me.”英语语速从初中开始我就被老师说过很多次,太快啦太快啦之类的。而且我对于一些演讲比赛经常懒得去准备,但也靠即兴发挥取得了很多奖项——顺便一提,就连我大学时候应征年级长都是即兴演讲的——所以我对于业君主动用英语的这个挑战,自信满满。

      业君听罢,嘴角轻扬:“Und das Deutsch?”这个人怎么又开始说德语?我想到了高中时候的德语课,但八成都忘的差不多了,不过有一个万能语句我一直没有忘记。

      “Wie bitte?”

      “Und das Deutsch?”

      “Wie bitte?”

      “我知道了,你只会说这一句吧。”

      我因为耍了他一下,笑到停不下来。我不知道他究竟会多少种语言,但大约肯定比我要多吧。不过他一本正经以为我真的会德语于是重复了自己的问题真的有够好笑。“行啦,我肯定没有你会的语言多,”我说道,“但中文你好歹也学学吧,不是说为了谁的问题,中文本身就是一门极具挑战性的语种。”

      赤羽业没有回复我,他只是岔开了话题,说我的手机亮了好久了。啊真是的,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机来了好几条新消息。

      “他们好多人都说吃过饭会来北原先生家里拜访一下,”我滑动手机,有的消息还需要长按翻译一下,“大多是不好意思拒绝北原先生的邀请吧。”我将手机锁屏,然后又下意识打开看了眼时间,看来我和业君是要早到的了。我将手机放回包里,除了有刚刚一点点没发现自己手机亮着的尴尬之外,心里面竟然满是期待。

      业君将汽车停在了以往一直停着的收费停车场。我将围巾递还给他——围巾下面基本都被我捂热乎了,他接过,一边围着一边打开车门,我也拎好自己的包和刚刚买的礼物下车。锁好车门,我们肩并肩——虽然我比他矮了个十四五公分,但请允许我这么说——走在路上。

      今天天真的黑的好早,估计是因为这几天天气本身就不太好的缘故吧,地上还有些小水洼。水洼里面映出的周边的店铺早早亮起的招牌真有那么一点点昭和的感觉。

      “好冷啊。”因为车内外温差真的有点大,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而又因为一阵怪风差点吹走了我的帽子,我同时又想伸手去按住它,结果另一只手已经抢先按住了我的帽子。

      “好狼狈啊,”业君按着我帽子的那只手手套还没有来得及带上,“大冬天不戴手套不围围巾,就带一顶帽子有什么用?”

      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索性就把手抄进了口袋,而业君似乎为了回敬我这个不耐烦的态度狠狠把我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又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戴上了自己的手套。

      在日本停车真的是一件很不方便的事情,每每走在停车场到北原先生家的这条路上我总是忍不住抱怨,更何况今天还这么冷。单肩背着的包包其实并不麻烦,只是装着那个用来交换礼物的袋子挂在我的手腕上,而我又把手抄在口袋里,走着晃来晃去,蹭得风往袖口里面灌。

      “我帮你拿吧,礼物?”我总感觉我的什么小心思都在他面前暴露无遗,刚在心里抱怨了下这个袋子,业君就似乎知道了一样。我乖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业君就将袋子拎了过去。我的礼物,加上他自己原来拎着的礼物,两个礼物袋子贴在一起,随着步幅轻轻晃动。

      “谢谢。”我不知道自己又代入了什么,竟然感觉脸有点热。业君摆摆手:“没事,也不重。”顿了顿,他问道:“你买了什么?”说实话除了前几年在语言学校有参加过一次这种圣诞节的礼物交换活动之外,我基本上没有过过圣诞节,我也不知道这个交换礼物需不需要保持一种神秘感。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有点刻意地却又不想被发现地踩在砖与砖的交界线上。“是一条围巾。”“自己织的?”“买的。”“你呢?”“也是围巾。”

      ……果然买围巾不会有错!于是我也学着他刚刚的语气:“自己织的?”我甚至开始想象他坐在被窝里追着剧织毛衣的场景,有点忍不住快要笑出来。而业君也学着我刚刚的口吻说:“买的。”

      “那我不要选中你的礼物。”“我也不要。”

      我们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嫌弃而说些什么,只是走着走着相视一笑,继而又好像有什么不太方便说出口的样子陷入了沉默。

      圣诞节啊,又是一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直对圣诞老人没什么深刻的印象。我记事好早,大约三岁时候我就已经能清楚记得一些事情了。比如那年我父亲答应我长大之后带我去拍的照片,直到现在也没有下文之类的。从小时候第一年收到圣诞礼物开始,我就一直特别好奇我母亲是怎么把那么大的礼物塞进我的袜子里面的,同时我也特别心疼那些被塞过礼物的袜子都因为口变得很松穿不了了。就因为这个,每年圣诞节前我都会有意无意地提到想要的东西,然后这些东西在圣诞节当天清晨都会和一个苹果一起出现在我的床头。后来,到了母亲认为我应该知道没有圣诞老人的年纪,她开始直接送我礼物。再后来就是微信转账了。所以我一直对圣诞没有什么执念,也对圣诞礼物没有什么看法。

      话虽这么说,厚着脸皮我的年龄还能称得上算是青春期的末梢后期,果然我还是想要业君准备的那个圣诞礼物。于是我在抵达北原先生住宅前悄悄记下了业君礼物袋子的样子。

      应着敲门声,来开门的是北原先生的妻子。“メリクリスマスー!”我们互相祝贺。“请进!”在她的招呼中我们走进了房间。她将我们的礼物拿走,表示为了保持礼物交换的神秘性她会重新包装,这让我心里有点点遗憾。走到客厅门口,北原先生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逗乐他的女儿,他竟然打扮成了圣诞老人的样子,而他的女儿正骑在他的背上拽着白花花的假胡子。我不知道是不是时机进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注意到走廊的墙上竟然贴了大大小小的圣诞节的贴画纸。虽然可能没有空准备布置精美的圣诞树,但不论是我刚刚瞥到的一眼挂着一些彩带的客厅还是现在的走廊,无一处不透露一种节日的气息。这种气息是我从来都没有在国内体会到过的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暖,就像手冷的不行时候喜欢的人递来了一杯热奶茶的感觉。

      不过,我喜欢的人平时明明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现在竟然就径直走入了客厅打破了别人父女快乐玩耍的时间。

      “北原先生。”我也只好跟着一起进去打招呼。北原先生拽住女儿的小手,把她从背上抱到自己面前:“哦,你们来的好早啊。”然后他转头对女儿说:“爸爸要去迎接客人了,你自己玩会,离壁炉远点哦。”我一向很喜欢小孩子,而他的女儿真的也很讨喜。“赤羽业哥哥,绪方梳姐姐,圣诞快乐!”我承认我的心在她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又一次融化了。我蹲下来,她也很可爱的跑过来给了我一个抱抱。北原先生似乎很无奈:“她真的好喜欢你啊。”他走过来戳了戳自己女儿的脸,问道:“你怎么不要和赤羽业哥哥抱抱呢?”这个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她竟然说:“我讨厌他。”我不知道业君心里怎么想的,连忙说:“你怎么可以讨厌他呢?他对你不也很好吗?”“因为每次都是他把梳子姐姐从我家带走的啊!”对不起,虽然但是,不要钱的交通工具真的很香。

      业君在一旁笑出了声,他轻轻捏捏这个小可爱的脸:“可每次也都是我把你的梳子姐姐带来你家的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好像故意把“梳子姐姐”这四个字说的挺重,弄的我有点尴尬。

      我们打算站起,结果小可爱拽住我的手不放,我只好把她一起抱起来。而她则有点委屈地揉着刚刚被业君捏的那半边脸庞,还瞪着他。北原先生真的很宠自己的女儿,他有点没法子:“要不你带她去她妈妈那边吧,就在厨房。”

      无奈我只好抱着这个小可爱去了厨房,将她交给北原太太之后,和她寒酸了几句,我又走回客厅。结果我刚探出头就看到北原先生把自己刚刚的打扮强行希望在业君身上重现,我忍不住“扑哧”了一声慌忙缩回头,半靠在走廊那个贴满了可爱贴纸的墙上捂着肚子闷声笑到喘不过气。很快,客厅那两人就探出脑袋来看我这个笑得直抽搐到蹲在地上的人了。

      圣诞老人的装扮被慌忙仍在了地上,我看到了又忍不住笑疯了。业君没话说,甚至感觉脸上写满了“我杀了你哦北原”。北原先生则被我的疯笑感染也跟着笑起来,边笑边说道:“不想给你的小女友看看吗?”

      好了,现在客厅只有北原先生——抱歉,请允许我在这里不用敬语——北原这家伙一个人的笑声了。

      “他(她)不是我男(女)朋友啊。”我们几乎异口同声。

      北原先生不回答,只是还是笑个不停。干什么啊,你就算看出来我喜欢赤羽业也不要开这种玩笑,你看他生气了啊。我感觉自己脸肯定红透了,因为我余光注意到业君说完后有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少的,他的表情变得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因为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很害羞并没有脸去看他,所以具体什么表情我也没有看清。

      好在这个小插曲在插科打诨中很快地过去了,所以也不必再提。只有北原先生似乎很失望地收起了圣诞老人的装扮,背影又似乎有点颓靡的样子走进了里屋。然后就留下了我俩坐在客厅,只听的见壁炉里面火烧的很旺盛的声音的客厅。

      “那个——”敲门声在这时候救场般响起,业君起身去开门,我坐着也不是事,于是也起身跟着他。门开,是潮田渚老师,“メリクリスマスー!”我们这边先道了出来。潮田老师看到业君笑了笑,又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我,他好像笑得更开心:“メリクリスマスー!你们来的好早。”我看不见业君的表情,但听到他说:“你来的也好早啊,渚。”然后潮田老师笑容竟然收敛了一点,我慌忙上去打招呼:“潮田老师,圣诞快乐!”潮田老师不知道为什么谈了口气,转头回了我一个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和刚刚绝对意思不一样的笑容:“绪方同学,圣诞快乐哦。”

      跟着潮田老师来的还有竹林同学,据说他们是白天在学校做了个什么实验就一起过来了。北原太太牵着女儿来招呼了一下又回到了厨房,然后北原先生也收好了东西来了。其他人陆陆续续也来了,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而我在心里默默发誓:下次宁愿迟到也不要早到。但转念又想起业君打扮了一半的圣诞老人模样,还是夸了夸自己的时间观念。

      我们聊了好多,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和其中好多人除了平时课题的讨论根本没有好好聊过天。可是,除了我,他们都是初中同学,都是我素未谋面的名为“杀老师”的速度能达到马赫二十的章鱼怪物的学生,我有点格格不入。我只好去厨房帮着北原太太准备晚餐——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是端端盘子还是可以的,只是辛苦了北原太太一个人要做这么多菜。

      我和北原太太在厨房忙着,不知道为什么赤羽业不久也过来了。他嘲笑了我不会做菜,然后洗了洗手,捋起袖子,系起围裙开始帮北原太太切菜。小小的厨房一时间挤了三个人,虽然有点不太舒服,但我却很开心。

      我洗着盘子,北原太太端着做好的菜去了客厅,而业君则主动承包了最后一道菜的烹饪工作。“喂,”哗啦啦的水声中我听到了业君在喊我,“我围裙散了。”我转身,他腰间的带子的确散了,他也的确空不出手来系。我关掉水龙头,不耐烦地脱掉洗碗用的手套,随意拿抹布擦了下手来帮他系。

      “原来你会系围裙啊。”他在含沙射影我不会做饭的事,我使劲将带子两头一拉,狠狠勒住他的腰,他一颤,我才松开。“是啊,我会系。”我偷偷系了个死结,装作很生气却又因为自己的憋笑能力真的很差,导致语气很奇怪。我带起手套继续洗碗,业君也完成了他的工作,北原太太走进来端走了菜,顺便拿走了碗筷。业君长吁一口气,我在余光里看到他伸手去解我刚刚系的死结,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业君对我的笑毫不意外,他问:“这个爱笑的傻子,你又笑什么?”还我又笑什么,我笑你解不开我的结……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系的那个死结竟然轻松就被业君解开了,我的笑声因此也戛然而止。业君则微微侧头,轻蔑地朝我一笑:“看来你也不会系围裙啊。”

      于是,肚子里堵着一股气的我和有点得意洋洋的赤羽业回到了客厅,加入了晚餐。因为餐厅位置不够的原因,还有大家并不想那么拘谨,所以都三三两两坐在客厅里面。我也应着莉樱的招手加到了女生那一堆里面。大家说说笑笑,中途北原先生打断我们说了几句话,玩到大概九点多就开始礼物交换环节了。北原太太早就把重新打包好的东西放在了壁炉旁,然后大家叽叽喳喳都激动地不行。

      长幼有序,北原先生先选。他在这些礼物里翻来翻去,最终选中了一个包着深褐色包装纸,不大不小的礼物。他拆开,露出了里面的对于我来说很熟悉的袋子——是我的。幸好围巾的颜色选了中性的,我心里暗暗感谢挑礼物时候聪明的自己。北原先生把围巾围了起来,很适合他,他对我表示了感谢。虽然我不知道坐在我对面男生堆里的业君为什么眉头浅浅地皱了一下,其实我心里也更希望是业君抽到,即便他已经有了一条似乎很喜欢的围巾——就是来的时候放我腿上的那条。然后理应是辛苦布置了这些的北原太太,但她表示这些礼物都是她包的所以自己还是最后吧。因此就轮到了北原先生的女儿,她抽到了磨濑榛名送的布丁,竟然害得她的亲老爹一阵眼红。

      我们每个人也都抽到了或使用或精致或搞笑的礼物,业君抽到了系成君做的不知道什么但看上去好厉害的东西,我则抽到了小律送的游戏点卡,真的太对我的口味了。最后一件礼物,是属于北原太太的,简单的排除法之后,大家都知道最后剩下的这件是赤羽业的了。大家都挺好奇这个腹黑的政府官员会送出什么,北原太太也很识趣,她卖着关子拆开了包装:“那么赤羽业同学会准备了什么呢?”她打开包装,“是条围巾!”为了表示感谢,她也仿着北原先生将围巾戴起来,坐回了北原先生旁边并表示了感谢。一时间大家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夫妇身上,不,准确来说,是聚焦在他俩几乎一模一样的围巾上。

      我想收回我之前说的话,交换礼物准备围巾真的大错特错。

      还好,可能多半是我做贼心虚的缘故,没有人提出这两条围巾为什么如此相似,北原太太也只是和北原先生附耳说了些什么便不再提,只是看着我和赤羽业笑。

      礼物交换环节其实应该算是这次圣诞晚会的尾声了,但明明之前都各种推诿可能没法来的大家好像不愿意走了。女生们约着过几天的元旦早上要一起去祈福,但我是个阴间作息的人,好不容易的休息日肯定不会早起,所以我并不想去。

      “日本的神灵保佑不了中国人的,”我找着借口,“我高中毕业来日本玩的时候,在浅草寺抽到的就是大凶哦。”啊,是真的,其实那时候还感觉自己挺欧的,毕竟不管是“大凶”还是“大吉”都挺极端的,能一次性抽到这种多半运气不差。除了信佛的婆婆嘱托过“不要随便算命,会把好的命格算坏”之外,我对这种事情都没什么具体的感受。

      “要入乡随俗的啊,”莉樱同学说道,“我也好怀念在日本祈福的日子。”“……”

      大家七嘴八舌,明明都是二十几岁的姑娘了,笑起来却都还是很像小女孩。然后另外一堆小男孩也插嘴进来了:“好狡猾啊,你们女生要约着一起去祈福?”“谁大凶啊这么惨哈哈哈。”

      我顺着笑声瞪了过去,就知道这个嘴巴很欠的小男孩是赤羽业。于是我理直气壮回复道:“是啊惨啊,不惨就不会拉你入伙了。”我以一种很不淑女的形象盘腿靠着沙发坐在地上,业君竟然靠过来很自然地将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上,低头说道:“我和你去吧,我可是有必中大吉的方法哦。”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我的耳边萦绕,他的脸应该离我超近但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转身顺势推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胳膊,一字一顿回敬:“那可真是麻烦了。”大家都还在进行着自己的话题,应该没注意到小鹿乱撞的我和业君定好了时间和地点。

      说说笑笑中,有些人家里有事就提前先走了,等到了十一点多就只剩我和业君了。我是因为之前答应了北原太太的请求,留下来帮忙收拾,业君大约是等我。我们五个人,我和业君,北原夫妻和他们的女儿,说起来是收拾,其实还是在一边理着一边打闹着。说实在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节日越来越不敏感,就像在家过春节也多是一家十几口凑在一起吃个饭,看个春晚结束。但是现在,明明其他人都和我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我却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不过,现在有一件事压在我心头让我烦躁不安。圣诞节就快到来了,业君的生日就要到来了,我该如何将贺卡给他呢?

      十一点四十几,上天好像是回应了我的心思。北原小姑娘为了圣诞老人来送礼物闹着要一定要在平安夜睡觉,北原夫妻俩只好打了个招呼带小姑娘上楼。所以,现在客厅里,整个一楼只有我和业君。

      室内很暖和,我感觉脸上的温度大概已经达到了很高。刚刚有北原一家三口在,我们俩还在说说笑笑,可是现在却没人说话。停下了打闹,加上之前其实已经收拾了差不多了,我将地毯铺铺好,他将抱枕放回原处,一切就都安排妥当了。

      十一点五十几,好像挺难哄小姑娘入眠,北原夫妻一直没有下来。业君已经戴上了手套准备回去,他督促我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走吧,上楼和他们说声?”“好。”

      我们一前一后离开客厅,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时间——十一点五十九,深吸一口气,我转头,而业君也正好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我们俩异口同声:

      “我有话和你说。”

      因为我们俩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奇怪的默契,北原夫妻上楼之后有点尴尬的氛围瞬间就被打破了。我们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然后再次异口同声:

      “你先说。”

      业君好像有点无奈,他边笑边将手漫不经心地放了一只进了口袋:“你不要学我说话。”“我的日语不是大多是你帮忙完善的吗?”“那你也不要学我动作。”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有一只手在口袋里。当然我也注意到了自己这只手是在紧张地捏着打算送给业君的生日贺卡啊。我只得打哈哈:“我没有,干脆一起说吧。”“好啊。”

      “Merry……”“Happy……”

      这次没有异口同声,业君笑得更放肆了:“你还说你英语比我好呢,圣诞节的话不用‘Happy’,应该用‘Merry’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明明挺没心没肺,这时候却感觉到自己的头上都害羞到冒蒸汽了:“我当然知道啊,”我声音很小,“我想说的是’Happy Birthday‘啊笨蛋。”

      我将贺卡,带着我体温的贺卡从口袋掏出,轻轻敲了他的脑袋。大概是我的错觉,业君的脸似乎也挺红,他的嘴角轻轻上扬,打开贺卡,念出了我的名字,属于我的真正中文名字:“圣诞快乐。”

      他没有用日语或者英语,他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我愣住了,大概这就是梦吧。他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贺卡,也带着他的体温,甚至是一样的贺卡,背面也是我家乡的风景。不同的是,本应该用毛笔写字的地方被业君画上了一个可爱的小雪人,旁边用圆珠笔写了给我的祝福语。然后署名是“赤羽业”,简体中文。

      我很惊喜:“所以你偷偷背着我学了中文?我名字最后一个字可不好认啊。”业君则是将我给他的贺卡小心翼翼放进包里:“大概是对你记得我生日的谢礼。”“你怎么知道我记得?”“都写在脸上了啊。”

      气氛变得有点暧昧,可惜北原太太不恰时机从二楼下来了。小姑娘正因为十二点前没有睡着在和北原先生闹脾气,于是只能北原太太来送我们了。我们俩对北原一家的招待表示感谢之后又再次肩并肩走在了路上。圣诞节凌晨的路上,我们没有什么言语,只是悄悄将口袋里有着对方体温的贺卡在指尖轻轻摩挲。

      “谢谢。”当业君将我送到公寓门口之后,我这样说道,用的是中文。业君透过摇下的窗户,笑道:“我也是。那么,白天见?”“白天?”“北原那家伙可没说圣诞节休息哦。”“怎么这样!”氛围变回了充满了抱怨的日常,我们的笑声恐怕明早又要被邻居投诉了。互道了再见之后,我转身进了家,一头倒在床上,从口袋掏出业君给的贺卡,一觉天亮。

      在日本,没有父母假扮圣诞老人给我送礼物了,但是,在圣诞节出生的赤羽业,大概就是真正的圣诞老人给我准备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一辈子礼物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特别篇:圣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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