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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唇   那是发 ...

  •   那是发生在三十多年前的事。
      那年冬天,省卫生厅根据卫生部的指示,从全市各大医院抽调出一批医务人员、组成一支支医疗小分队,赴全省各边远乡村进行为期一年的巡回医疗。我和医院里的三位同事组成的医疗小分队派驻的医疗点是紧邻小兴安岭、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庄。在人口稠密的省城生活工作了多年的我,还是第一次领略小兴安岭冬日美丽的风光。积雪覆盖的小兴安岭绵绵伸展数百里。白桦林、落叶松沿着起伏的山脉挺拔地生长着。和山势高耸险峻的大兴安岭不同,小兴安岭的山脉多呈一种丘陵状。所以,这里的山区并不给人以闭塞和山高水险的感觉。原始山林那么真切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了,它真切得我每天都可以用眼睛看到、用手触摸到。山鸡、野兔、狍子、长角鹿……第一次以不同于动物园的状态呈现在我的生活里。在这些野生动物里,我见到最多的是狍子。没来小兴安岭之前,我就听到过这儿“棒打狍子瓢舀鱼”的情形。今日一见,这里的狍子果然是又多又“傻”。在被猎人追击时,不知这种动物为什么总是要停下来向后张望。来靠山屯的第三天,我就有幸见到了村里猎手们的第一次狩猎活动。这次狩猎的对象是长角鹿。这种动物因为长着长长的犄角,无法在树林里快速穿行,只能沿着山林边缘激疾速奔跑。此时,只听得野鹿的奔跑声、马蹄的疾驰声、猎人的呼喊声响成一片——那情景甚为壮观。
      我们医疗小分队一行四人,住在靠山屯村民老葛的家里。
      五十多岁的老葛是屯里的看山人,他每天的工作职责就是巡视山林。小兴安岭一代民风十分纯朴、外来人员也不多,看山人的责任不是为了防贼、而是为了防火。老葛的家建在离屯子不到一里的半山腰。孤零零的房子住着一个没有老婆孩子的光棍汉,更加显得清冷孤寂。老葛家是一幢三间相连的木屋,医疗队的两位男同事和老葛住东屋,我和护士姑娘小白住西屋,中间的木屋是灶间兼走廊。
      起初,房东老葛并没有引起我的特别注意——直到有一天,我得知了他那令人可叹的情爱故事。
      那天晚上,房东老葛又独自一人去巡视山林了。医疗队的两位男同事聚到我和小白住的西屋火炕上,几个人边谈工作、边话家常。火炕烧得很暖和,屋地中间的铁皮炉子、红红的火苗欢腾地跳跃着。我们几个人谈兴很浓,话题在不经意间转到了房东老葛的身上。
      “张大夫、小白护士,你们不知道吧,咱们的房东老葛是娶过媳妇儿的,他的媳妇还不是一般人呢!她在解放前是北平城里的一个京剧演员——一个唱花旦的名角。”
      不识字的看山人老葛竟会取到一个京城的名角为妻,这种反差极大的婚姻组合顿时令我和小白来了兴致。
      两位男同事告诉我和小白,老葛的妻子是几年前过世的。她和老葛的婚姻只有短短的三年零两个月。而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还有一年是卧病在床的。在这短短的婚姻生活里,这对半路组合的夫妻之间竟燃起炉火一般炽热的情爱之火。令人可悲可叹的是,老葛曾是京城名角的妻子没能给他留下一张剧照,她留给丈夫的只有一套红红绿绿、绣功精致的戏服。这套戏服成了光棍汉老葛唯一的精神寄托。每隔三五天,他就要把它拿出来,对故去的妻子说说思念的话。靠山屯的村民们都知道老葛夫妻恩爱的故事,都听到过那句老葛时常挂在嘴边、对妻子的夸赞和敬爱:“人家那人!人家那人是见过大世面的……”

      我和护士小白终于见到了被老葛当成宝贝收藏的那套戏服。看着老葛轻轻抚摸戏服时的迷离神情、听着他缓慢深情的念叨:“人家那人!人家那人……”我和小白眼泪差点儿掉下来。老葛的真情、老葛的思念、老葛的幸福与痛苦,令我联想起《红楼梦》里多情的宝哥哥。
      那一天,房东老葛对我和小白讲了很多爱妻的故事:她是怎样由一个农家小丫头变成了一个艺人、怎样由方小玉更名为方蕊珠、怎样唱红了京城的舞台、怎样流落到东北的小兴安岭、怎样和他结成了夫妻……
      离开老葛的屋子,泪光闪闪的护士姑娘小白对我说:“张姐,我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找对象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小伙子,我都会不自觉地拿他和老葛作比较。你看老葛说起妻子没有一处不好、没有一处不美,要知道老葛的妻子嫁给他时已经是年过四十的女人了……”

      这年春节,我回到省城的家里和爱人孩子一起过年。
      年初二的晚上,我去了父母家给二老拜年。闲谈间,我提到了小兴安岭的生活、工作情况,也讲到了房东老葛和他妻子方蕊珠不同于常人的恩爱故事。看着年迈的父母为这两个苦命人唏嘘感叹的样子,我赶紧变换了口气。
      “老爸,您平时那么喜欢看京剧、听京剧,却一直没有机会和这些演员近距离相识。我这回在老葛家可真真切切地看到、摸到了演员们穿的戏服。那戏服绣制得真是漂亮,连我这个不懂得欣赏京剧的门外汉都爱不释手。”
      从青年时代就喜爱京剧艺术的父亲,平时在家经常提到梅兰芳、裘盛荣、谭鑫培、马连良、李少春这些名字,经常提到“西皮”“二黄”“流水”这些术语。因为不懂得京剧,家里人常被他弄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父亲对京剧不仅爱看爱听,还爱跟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段子哼唱。唱到兴头上,他还会眯着眼睛、摇着头、自得其乐地“里跟儿龙、里跟儿龙……”
      “凤仪丫头,你甭在老爸面前神气。我告诉你,老爸以前在北平生活的时候,看过方蕊珠的戏。”
      “什么?!爸,您以前见过老葛的妻子方蕊珠?”
      “是啊——丫头,我不但看过方蕊珠的戏,我还在一些报纸上看过有关她的新闻。”
      父亲的话,调起了我十二分的兴趣。我实在太想知道令房东老葛那么追思想念的妻子到底有多好,我太想知道当年北平城青春年少的艺人方蕊珠、穿着那套华美的戏服是怎样的一种风采。
      老葛的讲述、父亲的介绍,在我的思绪里串起了一个京剧女艺人坎坷凄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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