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南》自觉无趣

2、庙 应天府内是

　　应天府内是没有庙的，庙在大庄。
　　这庙什么时候建起来的，谁建的，没个说法，没人知道。就连应天府的知府大人也不知道，他能知道什么呢？除了大肆兴建水井赚钱，他什么都不知道！
　　虽说是庙，却没见和尚，本来也是没有和尚的。住在应天府的人偶尔还能看到些和尚，大庄却很少。所以大庄有这么一座庙，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仅没有和尚，管事的还是几位大姨。这地方对庙里面管事的人没有什么特殊的称呼，既不叫方丈，也不叫主持，管事的是几个大姨，也叫不了，统一是叫名字。
　　主事的是叫曹大姨。
　　曹大姨住的地方不算偏，看到州府门口的两颗大银杏树，往右走，走几步就看见一条小路，再往里走，左手边第三间，就是曹大姨家的房子。
　　曹大姨的老伴走的早，很少有人提起。她一共生了五个女儿，脾气一个比一个急。等五个女儿长大，都有各自的营生。老大在扬州做了大夫，老四老五都在外面做生意。老二和老三舍不得曹大姨，留在了应天府，老三在应天府做了教书的先生，老二则一心照顾曹大姨。
　　除了老二老三，平时在曹大姨身边的，还有一个小孙子，叫司令。关于曹大姨的孙子，应天府有个说法，说曹大姨的孙子是捡来的。因为曹大姨信佛，心地善良，很多人都相信这个传言是真的。
　　曹大姨和老二脾气和善，平时对司令很少打骂；老三就不一样了，脾气很急，司令尿了裤子，贪玩不回家，玩泥巴弄得像个泥人儿，只要回家被老三撞见，总免不了一顿打骂。骂声哭声，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一到冬天，司令的鼻子下边总是挂着鼻涕，鼻涕快要流到嘴里，他就抬起手用袖子一擦，干净了！不过要是被老三知道，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曹大姨的两个女儿很少跟她去庙里面，曹大姨的身体也还算硬朗。天刚刚亮，她就动身去庙里面了。
　　庙在大庄。从应天府去大庄，要先下一个陡坡，路很窄，若是两个人迎面碰上，窄一点的地方，一个人就得站到边上，让一方先走。路也很滑，一下雨，全是稀泥，一个不注意，就要摔个人仰马翻。快要走完的地方，是一片玉米地，长得比人高，两边什么也看不着，只能专心走路。
　　从陡坡上下来，就得过一座桥。这桥有些年头了，照旧是有些窄。
　　虽然天色尚早，但是桥上来往的人已经不少了。来来往往，都是为了生计奔波。大多背着背篓，那是从大庄去应天府卖菜的菜农。应天府的人习惯一大早就把一天的菜买好，所以去的晚了，菜便很难卖的出去。
　　过了桥，又变成了往上走。往上走的路还是窄！这也怪那知府大人！他是很少修路的，用他的话说，路太占地方了，多修几口井多好呢，又是井！
　　这条路快走到头，就看到一颗很大的黄葛兰，从山坡上斜着长出来。
　　本来这庙也是在山坡上凿出来的。所以这庙没有大门，这颗黄葛兰就是门。穿过黄葛兰，就算是进了庙了。
　　应天府和大庄的人对黄葛兰很有感情。应天府内有一颗很大的黄葛兰，很大！树冠遮天蔽日，将一条街都全部盖住了。有人说这棵树已经活了八百年，也有人说四百年，没人说得清楚。
　　庙里这颗黄葛兰就要小的多了。但是等到夏天开花的时候，都是一样的香。
　　一到夏天，黄葛兰树上就长满了一个个的花骨朵，那花骨朵是细长的，起初是淡绿色，越长就越泛白，像少女纤细的手指，这也是摘黄葛兰最好的时候。再过些时日，就完全打开了，花瓣向外翻开，像是无数穿着白裙子在翠绿树叶间跳舞的小人儿。
　　黄葛兰的味道很香，所以仅限浅尝辄止，如果过于贪恋她的味道，就稍有些刺鼻了。
　　黄葛兰将开未开的时候，大家就将她们摘下来。手巧的人用针线，将几颗黄葛兰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戴在手上，这样一整个夏天都能沐浴在黄葛兰的香味中。
　　还有人将黄葛兰泡在酒里面，做成药酒，药效如何，没听人说过。
　　进了庙，右手边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庭院打扫的很干净，近处是一个大坑，这坑是烧东西用的，去庙里除了烧香，总还要烧些其他东西。再往前，有一条小路，能走到外边的斜坡上，斜坡上是庙里的人种的蔬菜。接着往里走，有一间住人的小屋，还有一个棚子，养着些动物。
　　左手边是在山坡上凿出来的一栋屋子，这也是这座庙的主要建筑，也只得这么一个主要建筑。
　　这是一间瓦房，深灰色的屋顶，刷的洁白的墙壁，中间一扇木质的大门，常年是打开的。这门有些年头了，没有刷过漆，已经有些发黑，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门上的一对门环，也发黑了。
　　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释迦牟尼佛像，佛像的位置其实是在墙上抠出了一个大洞，佛像才能放的进去。庙嵌在山里，佛嵌在庙里，不得不说是一种机缘巧合。
　　释迦牟尼佛像面前是一个台子，这台子环绕整个屋子一圈，有半人高，上面放着其他佛，但是又不止是佛，什么文曲星之类的道家神仙，竟然也有。倒不是大家信仰不纯，实在所求的事很多，家里孩子书读的不好，拜哪位佛呢？不知道。但是常听人说应天府里那位唐伯虎是文曲星下凡，拜文曲星大概是没错的。大概是因为如此，庙里就有了佛门以外的神像。
　　这些神像大抵都长得一个样子，只是身上涂的颜色不一样。这里面最不一样的是观音菩萨，观音菩萨的塑像与其他佛像不同，头上还戴着一块白纱，总是一眼就被人给认出来，所以大家爱拜观音菩萨。不知道哪位神仙会管这件事，总之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不会不管。
　　庙里的人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便拿一些布给神像穿上。可是穿的很随意，不像衣服，反而像披上了五颜六色的披风。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用朱砂将各路神仙的名字写在白色的纸板上，放在神像前面。这下大家终于知道该拜什么了。
　　台子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盖着一块黄布，桌子中间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两边是一些供果，旁边还有一个签筒。再往前，是三个蒲团，供大家烧香拜佛，求签祈愿。
　　但这庙里面并没有会解签的人。摇到好签，就觉得自己所求之事必会应验；摇到不好的，那就要多烧几炷香了。
　　庙里平时算不得忙，若遇上哪位菩萨过生日，或者逢年过节，那便热闹起来。
　　特别是每年春节前后，小小的庙里来烧香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希望新的一年，求得菩萨保佑，新的一年可以顺风顺水，无病无灾。
　　这时候总有些不太熟悉其中流程的人，害怕犯了什么禁忌，手足无措。曹大姨就耐心的带着他们，把该做的都做了。
　　曹大姨并不是主事的，但是她心诚，常到庙里来，时间久了，大家就把她当做主事的了。
　　其实不止在庙里，平时大家有什么事，都会来问曹大姨。谁家孩子读书不太行，不找曹家老三，反而来找曹大姨。
　　曹大姨听了，准是说：“那该去拜拜文曲星了。”
　　曹大姨岁数大了，但是记性很好，谁的所求应验了，该什么时候去庙里还愿，准备些什么，她都记得清楚。大家也都相信曹大姨。
　　黄葛兰依旧每年都开，但是曹大姨去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年纪越来越大，走不动了。
　　后来曹大姨不去庙里了，曹大姨去世了。
　　曹大姨去世，她的女儿女婿们都回来了，他们平时很少回来，逢年过节有时也不回来，太忙。
　　大家哭作一团，有的街坊邻居也跟着哭，大家都舍不得曹大姨。
　　曹大姨走了，大家还是经常提起她，却很少提起那座庙了。那座庙还在吗？现在主事的又是谁了，很少听人说。
　　曹大姨不在了，老二也去了外地，只剩下老三，还是做教书先生。
　　对了，曹大姨的孙子司令也长大了，他流鼻涕的毛病也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