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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漫漫长日是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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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湖的冬冷,冷得不像话。南方的冬天冷得潮,冻得阴。雪倒是下得痛快,鹅毛大雪飘飘何所似地覆盖赶路人的眉,鼻,唇,透着体息逐渐漫入皮肤的沟沟壑壑直抵心脏,让人
忍不住地要龇牙咧嘴地说一句,“冷!”
而月牙湖最冷的不是雪而是风,当地的人叫这种风——姬风。
很久以前这种风就被叫做姬风,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去问为什么。只是这姬风冰冷地存活于月牙湖畔,呜咽着冷冻的情绪。
伍晨晚将小腿处的护膝扎得牢牢的,麻利地推着半车柴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
伍安然跟在后头,抱着一捧柴呼呼地呵着气。
伍晨晚从围巾中露出些许鼻孔透气又急不可待地重新躲进围巾,她刚呵出的气立刻就化为须有,被姬风冷冷一震,畏缩着体积化为了空气。她看着稀疏的林间露出脸来的金红的太阳,不知道为何,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还能记得的下一个冬天,将会被迫舍弃自己的一部分。想着想着,泪就顺着眼眶落了下来,落到了围巾粗粗的缝隙中,没有了下文。而脸上的水痕化成冰,没有了未来。
冬日的早晨依旧是呵气成冰的,尤其是这个阴冷的南方小镇,前几天便阴沉沉地下起了雪珠子,却迟迟不见一场痛快的雪。
街道湿湿的,靠近上街沿的凹陷处接着冰,除了苦命的学生和上班族,谁也不愿意在这样的清晨早起。
伍安然被梦惊醒,天气冻得她不能起床,梦中的她和姐姐在月牙湖畔搬柴,同样是刺骨的冷,不同的是她记得姐姐决然流泪的脸,刺痛她的心。坐了半晌,看着惨淡的一点阳光,终于还是起床。
另一间房中,窗帘是丝绒的,棕色的繁花廉价地开满整块布,厚重地挡住窗后的一小抹阳光。
帘下摆上了矮矮一方小桌,铺着粗呢的白布。一只鲜红的花瓶孤独地立在白布上,渲染着一室古怪的甜味。
地板被什么人来来回回地踱步给走旧了,红棕色的纹理带上了些许不知是黄还是白的古怪的质感。房内的阴影一路延伸至笨重的门,划上深深的一道刻痕。
一张清汤寡水的脸探进门,阻断了刻痕的一段,留在这张脸的脑门上,把她的脸一分为二。“姐。”空间内的湿气被伍安然浅浅一口呵热。
另一张戴着眼罩的脸蓦地从床上探出,依稀可见留有旧妆的红唇,红唇微微蠕动了几个模糊的词语,便钻回床上。
叹了口气,轻掩上门,顺着磨坏的老式地板步出样式老旧的红色铁门。
清晨的空气冻得让人不由自主地蹙紧双眉,仿佛路人都与自己有仇。
学校是不准学生披着头发的,头发被简单地被束成一束,想着早上被塞进兜里的一个粉红色的发圈,伸出手指轻轻地触到纤维,想了半天。一种特殊的执拗却又从指尖毅然地传到神经,赌气地伸出手指。
“伍安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明媚地跃上她的肩头。
“你……你是连依?”眼前的女孩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她不清楚她们是否会是朋友,还是仅仅是泛泛之交。
“昨天的数学作业做完了吧?”
“恩,是啊。”依旧有点戒备地迎上连依的明眸皓齿。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着同班交情泛泛的同学会说的一切话题。
不经意间,伍安然的手指又触到口袋里的发圈,那个是她的姐姐给她买的,恍惚之间又想起了昨晚上的梦。
月牙湖湖畔是一个碗状的地形,碗心深深地漾起一滩湖水养活了半边碗的人。
在这样的季节,月牙湖照例是冻成硬邦邦的一块,湖边有几许参差不齐的褐色植物的茎秆也冻得没有了生气。
伍晨晚用锤子梆梆地往月牙湖上砸了一个洞,震得她虎口发疼。背过呼啸的姬风,脱下手套细细地看着虎口处的伤口,用还算温和的唾液濡湿了干燥的皮肤。
“姐姐,不要紧吧?”伍安然乖巧地放下提着的水桶,跑上前来问。
“没事。”伍晨晚回复了一个苍白的笑,苍因为一种特殊的悲凉感,白因为姬风的冷,只是因为冷而已。
窗外的风压低喉咙偎在床边低低呻吟,映上伍晨晚一对杏核眼,隐约是梦中流泪的神情…… 时值正午,三度左右的气温在这间房间被奇怪地熨热了几许。伍晨晚卸干净了昨晚留下的余妆,拉下眼罩,倚在柔软却有些刺人的窗帘边,点起一支烟,不知道自己和安然的将来会如何。
伍晨晚和伍安然一前一后提着两桶水泼泼洒洒地走。水珠溅上身,就是片片深色的花,溅上手套,就是沾在纤维上的霜。
两人提着水气喘吁吁地扛到水缸前注入水。拍掉身上的冰霜,走进屋门将门紧紧地关上。
姬风清楚屋内的每一条缝隙,她在每个冬天整天整夜地灌进姐妹俩的领口。伍晨晚点了一盏小小的洋灯,屋内终于是亮了一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两人冻得通红的狼狈样,两人相视而笑。
伍晨晚笑了片刻,整拢微笑的脸,额间垂下几许长发。月牙湖没有理发店,所有女孩子的头发都是自己给绞的。
“头发长了。”伍晨晚喃喃说,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小的镜子和剪刀。
“我来。”伍安然扑上去去抢伍晨晚手上的剪刀。
“等下给你剪短了,不好见人。”伍晨晚不依,笑着夺过镜子,“上隔壁阿姨家玩去。”
伍安然撅撅小嘴,趁其不意又拿出一把剪刀,卡擦一声就把伍晨晚额前的一缕头发给剪断了,末了,调皮地脚不沾地地跑了,“我上隔壁阿姨家去。”
“都几岁了,还这么疯疯癫癫。”伍晨晚看着剪坏的头发想生气,待要发脾气又找不见人,只好冲着罪魁祸首扬了一句。
门被伍安然打开了,姬风肆无忌惮地直冲而入,伍晨晚去关门,风将她的发悉数吹起包括那缕被剪坏的,露出圆润的额头。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月神庙?”一个好听温润的声音响起。
伍晨晚抬头,姬风停了片刻,额前琐碎的短发飘了几下便听话地垂下,“有呵。就在过了月牙湖的山上。”
讲话的是一个年青的男人,胸前挂了个很是稀罕的黑色机械。
伍晨晚好奇地盯着看,“这是照相机,可以把人拍下来。永远留着。”
“那真是很稀罕的。”伍晨晚安静地笑笑。
男人注视着那对安然垂下的杏核眼,很美。忍不住说道,“我给你照一张吧?”
“诶?……好啊!”伍晨晚很是兴奋,这黑黑的匣子可以把自己的样子留下来,好稀奇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掩上了半扇门,自己的头发被安然剪坏了,哪能将这个留着呢。
“对不起,我还是不拍了。月神庙就在前面,还有个木板桩子的路标。”
男人楞了楞,放下已举起的相机,不解地看着半扇门掩映下的俏脸,微微笑了笑。“好的。不过以后可以拍你吗?”
“……恩……”伍晨晚凝视着男人的眼,微笑着点点头。
“我叫莫城。”
“我是晨晚,伍晨晚。”伍晨晚迎着姬风冻红了脸。
许久没有清汤挂面地好好看过自己,对着镜,伍晨晚看了半天,取出粉盒细细地拍上粉,画上细致的眼线,刷上增长加浓密的睫毛膏,描上眉粉,抹上殷红的唇膏。
镜中少了点什么。不知为何,四周会浮起安然的笑声。仿佛能看见安然匆匆离去的身影。安然有多久没笑了。
安然不在,她上学去了。
对着镜子满意地笑笑。最得意的双眼皮处却流露出一种茫然的情绪。
换上CHANEL的黑色连衣裙和高跟鞋,提上LV的手提袋,戴上黑色的手套,对镜又是看了半天。拉开那面棕色的窗帘。脚踝优雅地一转,有条不紊地笃笃离去。
很多负面情绪一旦不去整理,就总有一天会全线崩溃。
午后的教室有一股食堂饭菜特有的酱油味,沾染在周末新洗的校服上,很讨厌。方才高一,教室里三三两两地坐了几个学生。
伍安然转着手中的笔。瞥见笔上可爱的兔子样,眉头一皱,从笔袋里重新拿了支式样简单的水笔。
月牙湖的冷依旧深深地侵入骨髓,冻得她耳边也是呼啸的风声。早上的梦中姐姐流泪的眼依然在刺痛她的心。
“you thought you understand me你以为你了解我,
you thought you are good enough你以为你对我好,
and who do you think you are你以为你是谁?”
广播中的英文歌播得欢,伍安然惊觉是否有人在读她的心,站起身走出教室。
伍安然形单影只地走着,converse的经典款高帮红鞋是她喜欢的校服搭配方式。
很多时候,即使你心里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讲,一旦独处,你会发现其实你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呆呆地体味一些毫不相关的气味或过去。
现在的伍安然就是如此,凝视着红鞋上一尘不染的白头一分分地位移,直到目击到一双限量版的VANS牌运动鞋和一双鲜艳的真皮坡跟鞋。
连依正躲在校园一角与某个男生在热吻。听见动静,两人都抬头。
“抱歉。”伍安然有些尴尬撞破人家的好事,但是也没有过分惊讶,淡淡地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开。
“等等。”连依含笑的声音响起。“今天下午我不上课了,麻烦你跟班主任说一声。”
“就说,病了?”识趣地收到连依明眸中的狡黠。
“聪明的孩子。”连依满愿意地笑了。
无所谓地耸肩。
“对了,有没有一个地方叫月牙湖?”想起了什么,转头问连依。
“没听过。”连依一脸的迷茫。
“没什么。”踏着红鞋离去。
伍安然没有依言去隔壁阿姨家,而是穿着红鞋漫山遍野地乱跑。月牙湖少树,少花,时值寒冬,泥地被冻得发白,盖上厚厚的白雪,连星星点点的草茬子都冒不出。山野间一派肃杀的气氛,远处呜咽着姬风低低的吼声,空气潮湿,刺痛了吸入它们的鼻腔。红色的单鞋跺在酥软的雪地上,从脚底传来阵阵沁人的冷。红鞋被雪遮盖了形状,伍安然跑上山上的月神庙。
月神庙是月牙湖的人日常祭祀的地方。月牙湖的人不知神佛只是一心一意地侍奉自己的月神。小镇也因为这泥塑的月神变得地杰人灵了起来。月神生着古典美女的长长的眼睛,大抵是先人仿了那洛神细心塑的。
伍安然注视着月神,十分的用心祷告着。
“你是月牙湖的人吗?”莫城刚走进月神庙就看见伍安然诚心祷告的身影。
伍安然回头看着莫城颀长的身形投到庙中的地上,淡淡一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闻他好听的身影,珠玉落地般低沉好听,噗噜噗噜浑厚得很。
“是啊。”
“我是山下大学的学生。”莫城仰起脸,背光的身体被冬日特有的阳光照了个雪亮,“终于是来到这里了,月牙湖。”
伍安然看着莫城透亮的侧影缓缓烘托出他淡然却带着些微期许的眸。一种不确定的未来感涌上心头,月神知不知道答案呢?
伍晨晚坐在房中细细地修饰额前的碎发,发梢悉悉索索地掉在她铺在膝上的报纸上,画出不成形的急促的图案。额前的头发被修得短了,露出了眉毛。烦躁地把碎发抹掉,丢开剪刀仔细凝视镜中的自己。
莫城,不经意间唇中半吐两字,有些惊讶。
姬风顺着没糊好的玻璃板灌了进来,吹醒了伍晨晚。
“安然跑哪里去了,快吃饭了。”
她起身去糊玻璃板,膝上的报纸却刷地掉落,碎发散了一身一地。抱怨地去拿笤帚,又想到窗没糊好,风悄悄灌入吹乱了一地的碎发,镜前照出一抹酡红的影,赛过桃花。
踏过以溶成摊摊水的塘,不满地擦去鞋上的水珠,走进一家店。
店内的四壁装上的都是明亮的镜,从四面八方明晃晃地映着伍晨晚的倩影。某一壁的她似乎变成了一个留着短短额发的少女,惊异地转头去望却依旧是自己浓妆的脸。
“今天要哪款的皮包?”名品租用店里的小姐晶晶是伍晨晚的熟人。
“新款的D&G,那只搀带上有铆钉的。”巡视了一遍店内的货色,指定了一只高贵的紫色皮包。
晶晶看向那只皮包,摇摇头,“那只包被紫叶姐买走了。就是昨天的事。要不,这只黄色的也好,同款的。”
“紫叶?”挑动细细勾勒的眉毛,眉头圆润地皱起些许。“快生了?”下巴点点晶晶粉红孕妇装下隆起的肚子。
“是啊。”晶晶好脾气地笑笑。“就这两个月的事了。”
眼神中露出的不知道是羡慕还是轻蔑。伍晨晚眼睛微妙地换了一个角度,最后挑定了一只惹火的红色漆皮包和一件缀满亮片的大牌鸡尾酒会小礼服,黑色的薄纱轻盈地在塑胶袋中飘动了起来。满意地转了个身,走出店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连依中午的时候不舒服,现在在卫生室。”
班主任是个脸容模糊不清的中年男人,教物理。此时摸摸下巴,“是吗?”
少了几节课,不会考不上大学。伍安然不在意,班主任不在意,连依自己也不在意,谁还在意。
教室面向西面,学校外有着片片火烧云,冬日依旧,云烧地冬日的寒天一片萧瑟。伍安然讶异地看着窗外与梦中相像的月牙湖的景,自己有没有像云燃尽的蒸汽一样,丢失了自己找不到继续的路。
莫城在大学主修美术。有着一副清亮淡然的眸。虽然伍晨晚对她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只是眼睛漂亮的人不会是坏人,她是这么坚信着的。
“大学里都干些什么呢?”
莫城专心地站在山头的庙门前,俯视着月牙湖。漂亮的湾端着月牙型的半泓水。白覆盖了整个碗底,偶见几抹苍凉的绿。莫城动情地端起相机卡擦卡擦地拍个不停。听见伍安然问自己,和善地转过脸来,“大学就是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年轻人怀抱着理想学习的地方。”莫城想起了什么似的,“我从小就会做一个梦,梦见月牙湖。终于在教授的旧画册上看到了这里。这里,和我梦中的一模一样。月牙湖有一个传说……”
“安然。”
长长的石阶下,伍晨晚穿着大褂急急地找来了。莫城凝视着伍晨晚缓缓上行的身影,额发吹起的小脸下掩映着虚虚实实的美。他情不自禁地端起相机朝着伍晨晚按下快门。伍晨晚走至庙门前,惊觉黑匣子有一个透明的“眼睛”对着自己,快门下留下她惊愕的脸。他们的眼透过镜头,划过空气相接。
伍安然看着姐姐,看向莫城,他是坏人,他抢了她的宝贝,她的姐姐。
脱掉脚上的高跟鞋,手轻柔地在卷发上抓出一个个精巧的小卷。边点上一支烟,边将手边提着的塑胶袋拆开。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张镶好的全家福。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中,凝视着全家福上的自己和安然。
那时候,是不是永远都回不回来了?
烟圈细细地顺着曲线上升。
想起那个剪短额发的自己,伍晨晚恍惚间好像发现了什么。太阳什么时候出来,想着拉开了窗帘。地上依旧阴湿。
拍拍脸,告诉自己安然是自己甜蜜的负担。
安然快回来了。想着,伍晨晚咬着烟,对着镜子简单地盘了个头,将塑胶袋中的蔬菜取出堆在水斗上的盆里。
看着发下的作业,好坏参半,像她的人一样,错误率和正确率都不起眼。一天天总是结束地这么快,作为学生,一天的概念就是装下老师说的一半甚至只有三分之一而草草了事。
“伍安然。”抬头看,是连依,校服已经被塞在书包里或者是任何一个地方,换了一件漂亮的驼色卡腰夹克和黑色的超短裙,腿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咽了口口水,“什么事?”
“今天下午谢谢你,你手机号给我……”
“我没有手机。”平淡地换了个眼神,没有所谓的羡慕或尴尬。
连依挑动眉毛,一边眉毛扬得高高的,“恩……是吗?”将拿出的手机放好,“那,今天要跟我们出去玩吗?”
越过连依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一排男女,个个光鲜亮丽,他们个个拿着手机不耐烦地对着各自的屏幕作出按键的动作。
“不了,我姐姐还在等我回家。”不是一个世界的生物,在一起会很累。
连依这次挑起了两边的眉,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好,再见,乖孩子。”
“伍安然,想知道月牙湖吗?”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月牙湖?”念咒似的重复着这几个字。提到月牙湖,就心痛,仿佛这个奇怪的地名连接经脉直达心脏。这三个字总是出其不意地轻轻撞击心扉,像是要让心脏洞开,流尽血液。
“想知道你可以打电话给我。”男生将纸条塞入伍安然的手心。待她回过神,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
“月牙湖。”又是相同的感觉冲击心口,伍安然被一阵冷风吹醒,再顾不得月牙湖,顺手就把纸条塞进口袋里。
伍晨晚将做好的几道简单的小菜端上桌,盖上蓝色的菜笼。菜笼用的时间久了,蓝色的网格间隙皆是油腻。不满放下菜笼,轻轻地啧了一声,撕了张化妆棉擦去指甲油上的污渍。
房间里的寂寞感顺着日落黄昏的阳台一路溜进伍晨晚的心头。她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见过这动人的黄昏,冬日的黄昏映着口鼻温柔的轮廓线,呵出浅浅几许温柔。
将化妆棉随手丢在桌上。将新租的手袋搀在纤细的手肘上,最后对镜整了遍妆容和衣物,笃笃地走出了铁门。
到家了,自己的一天算是结束了,而姐姐的一天估计是才开始吧。
掀开菜笼,随便扒了两口饭。若和姐姐一起吃饭,两人则会对着一桌子的菜,桌子上方是她们不断交接的筷和菜,桌子下方却是两颗不交接的心,喧嚣着要逃。她想好好吃饭,只是每次一捧起饭碗,就有无限的烦扰随着她在咀嚼的米粒碎成千万分碎末吞到胃里。
上帝给了她爱姐姐不可推脱的理由,她爱她,她们血浓于水。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姐姐是她烦扰的终端。
胃部令人不适的哽咽感又升上喉头。放下碗,将剩余的米饭悉数倒入马桶。
卫生间的窗口很是应景,居民区晚餐的灯光一盏盏亮得格外温馨。伍安然爬到浴缸里,盯着对面小楼的灯光看了许久。月牙湖三个字又不知不觉地划上心头,血在血管里突突地跳。她爬出浴缸,掏出纸打电话给那个男孩子。
“喂,你好。”
“伍安然是吧,想知道月牙湖的话就来G bar吧。”普通的男声,青春期的沙哑未退,声后一片嬉笑。
挂上听筒,伍安然飞奔出门。今天的所有古怪,尽在早晨的梦,梦,尽在那个叫月牙湖的地方。
伍晨晚去找伍安然,黄昏落幕,深色的树干背光变成了黑色,苍茫地伫立。灰色的天连着落日映红。伍晨晚知道伍安然没去隔壁,她从小就喜欢跑去月神庙。月神庙可以看见整个村落的盏盏明灯,安然说月神会听她的祷告。真是个傻孩子。
连着山上庙的是长长的阶。每一册阶都盖着糖霜样的雪,柔软酥松看起来格外美好。伍晨晚踏上雪,对于被剪坏的头发早就不气了。阶上留着零零碎碎的脚印,渗进细小的土色颗粒。姬风在黄昏的时候不吹。伍晨晚三步并两步地跑上阶,又是一串鲜明的脚印踩乱了先前的痕迹。
快走至山顶,便见到莫城入迷的淡淡的笑脸。莫城眉目淡然,却不知看什么看得入迷。不由得暗暗骂自己,明明听说了莫城要来月神庙,自己还好不修饰地就出来找安然,慌过一阵,抬头迎来的是莫城将自己收入相机的动作,愕然地注视着镜头后眼睛一睁一闭的莫城,不知为何释然地放慢了脚步。
莫城注视着伍晨晚愕然过后微笑的脸。
日子是这么朝花夕拾地过去的,只是能有几天能碰到对的人呢?莫城受到了什么的感召,诚挚地宽宽的手掌伸出,伍晨晚被黄昏的美好弄晕了头,脸也像火烧云一般蒸腾了起来,将自己的手覆上莫城形状美好的掌。
莫城轻轻握住,松了口气将伍晨晚拉上石阶。雪上留下两人站过后的痕,清晰明媚。“我想告诉你月牙湖的故事。”
“恩。”伍晨晚羞涩地点头,倏尔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在一边站立良久面无表情的伍安然道,“安然,你先回家。”
伍安然点点头,走下阶良久才想起要回头看一看。
“月牙湖冬日的风是姬风。传说月牙湖中沉了一对恋人。他们为何而死已不得而知……”如玉的嗓音嵌入滴滴醇厚美酒更加动人,“他们夏天结识,冬天沉湖。夏天是他们最好的季节,于是他们在冬日扬风。月牙湖无人能忘姬风,他们得以一直在风中相爱。”
“什么是爱,我懂。”伍晨晚突然醒悟,莫城伸手给她的瞬间,她爱他,他也爱上了他。
黄昏下的光橙黄透红,月神庙前一对人像影影绰绰,浑身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完美地契入环境。伍安然恨,她一溜烟地奔向月牙湖。单鞋踏雪冻坏了脚,疼痛难忍却同样酣畅淋漓。
冬日的寒夜,天上无星子点点,只有墨黑笼罩。伍安然望着脚上的红鞋,隐约觉得很久以前自己也这样狂奔过,在黄昏即逝的夜,穿过稀疏的林间,来到月牙湖边。伍安然站住了,看着G bar门前闪亮的霓虹灯,这里,是姐姐工作的地方。月牙湖,自己和姐姐的秘密似乎快要到头了。
伍晨晚坐在化妆室里对镜,细细勾着眼线,将浓黑的颜色勾出眼眶些许,营造着妖娆的眸光。手指按上银色的亮粉,抹在眼皮处。对镜化妆,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记不清从几岁开始。对自己还是对安然都是一张浓妆的脸。轻轻吟起今天晚上要唱的歌,“la la la la la la,life is wonderful……”生命从来都不精彩,只有现实的伤痛告诉你生命还在……
镜中映上一张额发短短的脸,眉下的杏核眼掉落一粒泪,伍晨晚的眼眶重合上泪的轮廓,花了黑色的眼线。
“伍小姐,到你的场了。”
“我知道了。”
水银灯轻轻晃动着七彩的光,刚刚唱完的紫叶冲她微微一笑。她是个简单的女人,唱着简单的歌,收获一份简单的爱,傻女人总是大获全胜。
伍晨晚开始低吟浅唱,今天是怎么了,总是在那里伤怀从前。Life is wonderful本来就是一首伤感的歌。
腰肢动人地随着节奏轻扭,亮片的薄纱在一片蒸腾的香烟气,香水味,酒味一切暧昧的古怪中轻拂。“la la la la la la,life is wonderful……”
唱着唱着,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流下来了,划过睫毛膏,眼线,粉底,留下一道阴影,穿过一切不该有的禁锢,直接滴在心口。
伍安然无视一切“未成年人不得入酒吧”的声音,直冲酒吧内部,眼角似乎隐约扫到连依的笑脸。笑得猖狂,笑得嘲讽,笑得得意。“没想到她还真的来了,月牙湖,你都几岁了还相信童话?!”
冥冥一切自有注定。
耳边传来伍晨晚的声音,低吟浅唱那首“life is wonderful。”
伍安然寻找着人群中的影子,好长的梦,好真实的感觉。人群中一双淡然的双目直直地投向美丽的姐姐。姐姐在哭,和她的梦一样。那,便是莫城了吧。
伍安然望着月牙湖冰冻住的一块,她爱姐姐,不同常人的爱。爱姐姐柔嫩的唇,乌黑的发,圆润的耳垂,惹人怜爱的额角一切一切,只要是姐姐的,她都爱。
她总是动情地凝视伍晨晚热气氤氲下的曼妙身姿,姐妹俩一同洗澡是她从小的快乐。她爱姐姐每晚临睡前在她额前烙下一个温暖的吻;爱姐姐纤细的手指指着要自己念会的生字;爱姐姐柔和的嗓音喊自己安然安然。她要拥有一切有关姐姐的支配权,于是她去抢姐姐的剪刀,只为留下姐姐的一缕发;于是她不去隔壁阿姨家,因为姐姐会喊着她的名字走上山来找她。千万种神色都是为了她。
以后姐姐除了爱她,还会爱莫城。
破冰的榔锤被钓鱼人粗心大意地丢在湖边。伍安然决绝地提起笨重的锤,哐地砸下,震痛虎口,又是阵阵轰然,不知伍安然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冰面终于是在结的较浅的地方破开了一个大窟窿。
月夜照得水面波光泠泠,夜很安静。姬风复又吹起来了,风动情地在伍安然耳边低诉。姬风的传说是恋人沉湖,伍安然知道了姬风传说的谜底,微微一笑,纵身投下湖。
破冰声合着酒杯碎裂的声音将伍安然拉回现实。酒杯的主人有些歉意地向周围人道歉,声音如珠玉落盘,浑厚好听。他淡然的双目凝视停止歌唱的伍晨晚。
Life is wonderful的音乐依旧动人地响着,四周不安地骚动了起来。停止歌唱的金丝雀飞出华笼停在懂得欣赏她歌声的人的手指上。
梦境现实,模糊得没有交界线。月牙湖的她爱姐姐,爱成了负担,她的死让姐姐没有和莫城在一起。
现在的她爱姐姐也恨她。是否梦中太爱,耗尽一生的爱得不到反而成恨。
望着姐姐和莫城了然的笑,以及默默伸出的手,她仿佛回到了冰冷的月牙湖湖底。湖底真的很安静,姬风的声音却依旧是历历在耳。听着姬风,伍安然睡去。
第二日清晨,雪终于是浩浩荡荡地落下。羽片大小的雪花沉甸甸地落在一切它够得到的地方,包括人心。
这里不是月牙湖,没有姬风。
“我走了。”伍安然整拢行李对着早起的伍晨晚说道。
“恩。”伍晨晚没有拒绝。静立在铁门前看伍安然的背影。昨晚的梦中安然沉睡湖底,吓出她一身冷汗。这个冬天,她被迫丢失了自己的妹妹,让她走也许更好。
昨晚她和一个叫莫城的男人在一起,凝望他的眸,仿佛相识已久。
伍安然走在雪里,穿着心爱的红鞋,冻得浑身发冷;今后,继续爱姐姐,没有负担地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