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曙》雾里点星

39、第 39 章

　　林安是个没有学历的混混少年。

　　他家不富裕，也不是知识分子家庭，只有一个脾气暴躁、没什么文化的爸爸，还有一个年纪小、成绩好的妹妹。

　　林安是从城中村里出来的人，他们那个村里，好多年轻人都像他一样，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但林安比他们稍微好一点，挨到了中考前的一个月才出来。

　　妹妹成绩好，人也乖巧好看，林安不行，林安不是块学习的料，他只想着打游戏和混社会，就觉得人生足矣，此生无憾了。

　　这头和高年级的大哥纹个身，那头和低年级的拉帮结派抽个烟，日子混得贼轻松。

　　两三年过去了，他仍然是那个镇上被人津津乐道的反面教材。

　　可也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林安，

　　也曾被寄予过厚望。

　　小学时的林安就很清楚的意识到，他不适合学习，别人一点就通的东西，他得顺着自己的脑子过好几遍才能生硬地啃懂一点点。

　　别人随随便便就能算出的东西，他得伸出手指掰扯好久，无比专注地思考，才能得出答案。

　　他们那个学校的支教老师，当时特别看好他。老师说，林安啊，你很有毅力，是蒲公英一般的孩子，照着这个劲头，肯定能考上一所好的初中！

　　林安当时特别笃定，对啊，我虽然不怎么聪明，但是我很用心学习，虽然我不喜欢，但我可以为此坚持，这是我的天赋嘛！

　　五年级的时候，那名老师离开了这个小山村，去了别的地方，当时的林安并不为离别伤感，而是抱着一个好大好大的期望：

　　他要去华南师大见周老师！

　　抱着这个想法，幼年的林安一边照顾着还在上幼儿园的妹妹，一边勤勤恳恳地学习。

　　但他此生都没想到，周老师在的日子，竟然会是他最幸福的时候。

　　他妈妈结交了一个网友，和人家谈起了异地恋，时不时还要给对方充话费，显示自己的拳拳爱意。

　　林安爸是个地道的农村汉子，也没注意到什么异常，就觉得媳妇就是单纯喜欢上网、追求潮流，毕竟林安妈比他小很多，看些新奇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怪事。

　　于是两个人的地下情就发展得越来越激烈，越打越火热，点燃了林安妈不屈的内心。

　　那天，月黑风高，天色阴冷，林安妈买了跨越四千公里时空路线的所有票，从小山村走了出去，去追寻自己心中所爱。

　　还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存款顺走了。

　　凭借一己之力，成功奔赴到爱人面前，被骗进了传销组织。

　　之后再见她，已经是几年后，在被抓捕的传销头头们的照片上看到的了。

　　林安爸当时一听这消息，也不管什么传不传销，就只知道自己媳妇跑了。

　　林安爸那个悔恨那个心痛啊，直接一人饮酒醉，怒灌三大杯白酒，差点没喝死过去。

　　在各类情感交织之下，这个壮汉只能被逼迫着支起家中的一切事物，让这个本就破败、摇摇欲坠的家维持最后一点生活。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烦恼，小孩子和成年人都是。

　　林安爸整日为生活奔波操劳，人都老了好几个轮，再加上他没什么文化，只能做一些体力活，这么一来二去，拿到的钱又少，受到的委屈又多，可把他憋坏了。

　　林安爸是个管不住自己的，偶尔烦得要命就买酒喝，不怎么烦的时候就记着自己没钱，不买酒，回来骂林安。

　　偶尔还打林安。

　　一开始只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烦心，对着林安各种诉苦，埋怨他母亲埋怨他读书用钱多。

　　到了后来林安发挥失常，没考上好中学，初一的节奏跟得慢，成绩在中下游回荡，林安爸就彻底炸了。

　　他就天天吊着林安的耳朵骂，看看这学的什么东西，真是没用啊，学都学不好，学了也是浪费钱，做这个事情也是装样子的，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前途……

　　时间久了，林安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活该是小山村里的废物，而几年前周老师对他说过的话，在他当时的处境里，已经逐渐变得不真切了。

　　在精神和□□双重打击下，林安的成绩一而再再而三地跌落，刚巧这时候他还碰上了叛逆期，觉得自己学不下去就干脆不学了，到后来就开始不去考试，不管老师怎么跳脚，就是不回去。

　　要是碰到林安爸想揍他，林安就奋起还手，偶尔还伴随着骂娘。总之一个周七天，他们有六天半都是在互骂的。

　　林安爸不管他学习，还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供不起一个书都读不好的人，反正读了也没前途，应该全给妹妹读。

　　林安听着虽然烦，但是日子久了，也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便开始和那些家里有哥哥早早辍学的同学打交道，组成一个又一个兄弟团，偶尔打架炫耀，经常攀比游戏。

　　在中考前的一个月，他和自己的兄弟团约好去大城市打工，便偷了钱，连夜坐火车跑了。

　　小少年年纪轻轻头又铁人也虎，碰了好几次壁才知道错，社会的毒打都不知道挨过几轮了，潮湿发臭的出租屋可以住好几个月，大夏天的太阳下搬砖也能搬好几个工程。

　　上了餐厅人家不要童工，于是怀着雄心壮志的少年只能每天早上搬砖下午去工厂，才能勉勉强强在汗臭满屋，苍蝇四处飞的狭小屋子里过活。

　　一两个月还好，几年下来，什么少年意气，王之至尊，全给他磨光了。

　　现在的林安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不回家，避免丢脸。

　　偶尔他也会有很想家的时候。

　　比如穿着玩偶服发传单，被心情不好的陌生人逮着一顿发泄，骂完自己还不能骂回去，只能委屈地领着少得可怜的工资，弯着腰虔诚地说谢谢，希望下次有这样的活动还能叫上自己。

　　回到出租屋吃泡面的时候，吃着吃着就想到今天发生的事，越想越委屈，委屈了就开始想到以前的事，自己难过的时候妹妹会拿出糖果给他，轻轻拍着他的脑袋，给他唱歌。

　　再比如，过年的时候外面烟火放得响亮，自己的室友有家的回家，不想回家的有妈妈，没有妈妈的有爸爸。

　　他们的位子上会装着热腾腾的鸡汤，电话里还会有乐呵呵的叮嘱声，而林安只能抱着被子看窗外的情侣在烟火声中拥吻。

　　再再比如，他每天都会途径一所中学，那些孩子衣衫整洁，朝气十足，同他差不多年龄的少年会笑意满面地捧着mp3，成群结队地提着汉堡包、冰淇淋、炸鸡和他擦肩而过。

　　他会感到不甘心和难过，

　　还有羡慕。

　　他会想起曾经的周老师，然后在一声又一声的朗朗读书声中离开。

　　他什么都没有，他得忍受一切不公的待遇，遭受苦难和艰辛，卑微地生活着。

　　他试着去找一些自己喜爱的事物，希望能借此给自己一些安慰。比如说音乐，比如说绘画。

　　每当有人说道他画得真传神啊，画中的人物是谁啊？林安都回答：“那是林老师。”

　　林安想成为林老师，但他没资格。

　　再再之后，就是末世降临，他孤独地蜷缩在角落，看人们四处奔逃，独留他一个人异化成感染者，再浑浑噩噩地觉醒异能，走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