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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桩 世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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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柯回来以后的每一个雨天,林禾都能在校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找到他,每次他手里都攥着一颗蓝莓味儿的糖果,等林禾到了剥给她吃。其实林禾爱吃荔枝味的糖,
那个时候小商店里没有什么好吃的糖果,林禾没有零花钱,更没有糖可以吃,在那个她爸妈都把她的喜好忘了的档口,林南柯总是像个从天而降的另一个她,关于她的一切,他什么都知道。
从破破烂烂而且总是在装修的学校回家的那条狭窄的小路上,一个总是跑来跑去躲避流浪狗的小姑娘不见了。她有一个哥哥温柔坚定地走在她旁边,她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含着像掺了温柔一样醉人的蓝莓味硬糖,把这段曾经恨不得一秒钟走完的路用最小的步子去踩,慢悠悠的,像想要永远这么下去一样。
其实有时候走在这条路上,看着路边曾经路过很多次的矮矮的房屋,林禾还是会忍不住地怨,怨曾经忘记带伞的暴雨天没人接她,她等校门口的家长散尽了全身湿透地走回家发现父母刚刚打算出门,怨曾经大雪和冷风刮在脸上的早晨父母没有送她去学校,怨那么多个晚上他们都忙,把她放在托辅里让她看着其他孩子的父母一个个来接,然后成为最后被接走的那一个。也怨曾经有那么多难堪的场景,没人出现来解救她。
但她最怨的其实是她自己,怨她一次又一次任性地对父母抱有可能让他们更加劳累的想法,怨自己太小没办法安全的回家总让父母记挂,怨自己在托辅写完作业等家长接的时候总是想这想那,怨自己可能不够体贴,可能不懂体谅,怨自己太过软弱,把父母劳动换来的钱平白无故拿给同学,怨自己太过自卑,难以正常对待他们的玩笑话。
她的生活里没有那种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价值观,她像个没心没肺的人,不知道发掘周围的幸运和幸福,她眼睛里能看到的只有缺点和可笑,她不健康,是个坏孩子,所以或许也活该这样。
不过,虽然林禾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但其实这都躲不过林南柯的眼睛,他总笑着戳起她当时因为不自信乱剪的能挡住大半眼睛的头发,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有些哑的嗓音跟她说“都会过去的,都过去了。”他那一双盛满了有点破碎的温柔的眼睛长久的注视着林禾,像想要从林禾的身上看出点什么来,有时候也像想拉着林禾一起去什么很远的地方,有时候也像想挣扎着离开她身边。林南柯真的是一个很难懂的人,喜欢独自生活,却也温柔的对待每一个过客,或者说,他永远抱着一种赴死的心情去做每一件事,像下一秒就要消亡一样腐朽地活着。
小学放学是在太阳刚开始下落的时候,太阳刚开始散发有些黄的光芒就总被林南柯的话打断,风吹着树叶停在金色的印章底下,染上烫人的颜色,悄悄揉开了压在林禾心底的褶皱,留下温热的气息,笼住破损的缺口让它慢慢愈合。从这种层面来说,林南柯勉强算是个很好的哥哥。
只是林南柯好像跟正常的、像她父母那样的人不太一样,她不能总是见到他,甚至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他。她也没有联系他的方式,更从来没看到他跟她的父母一起出现过,只是他就那么来了,她知道她该叫他哥哥。他也总是笑着接受她的拥抱和依靠,总愿意给她吃最甜的糖果。
后来林禾升了初中,鼓起勇气跟曾经勒索她的人谈合,因为林南柯说没有永远的怨恨,因为他让她学会放下,所以她这么做了,在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开始能笑着跟她说“你好”,不再像当初那样只会退缩。
林禾真的变了很多,她不像当初那么怯懦,她试着跟所有人用不同的方式交流,她能跟每个人都玩的很好,聊天南海北的内容,能跟太多的人保持稳定的关系,能让太多的人认为她是最好的朋友,她以为这样就是好的,是比以前那个笨拙的自己好了太多的,直到过了很久,林南柯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过去了大概有三四年,林南柯竟然还是当初那个小孩子的模样,再看到他林禾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了。叫哥哥吗?好像和年龄不太适配啊…“但他应该就是我哥哥”林禾这么想,所以也开开心心地笑着说“好久不见,哥哥。”
林南柯的表情算不上很好,但他还是微微勾了勾嘴角,他的小姑娘不应该得不到温暖的笑容,她永远值得最好的。那种难以形容的喑哑嗓音又不自然地响起来“禾苗儿,你本不该这样疲于交友的”,林禾听到他这么说。
她那种伪装出来的强大的自信在这句话里轰然崩塌,这几年里,没有林南柯,她依靠学习成绩,依靠别人的赞誉,依靠不断压抑自己性格去不正常社交换来的数量客观的朋友,依靠自我欺骗换来的自信心,终于露出了空荡的内壳,她还是当时那个胆小的姑娘,不一定那么胆小了,却甚至更加笨拙。
“哥哥”她只能用这两个字里的恐惧去回答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