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荒》宣云诗

1、老师

　　入晚渐微凉,蝉鸣万籁俱寂。小少年提着一盏刺绣荷花灯，时不时的用手去撑着下柱子，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后院儿。

　　后院挺宽敞,除了四周花草环布,只剩一个小亭子正值中央,那是个雅亭，棱形为盖，美的不可方物。满地的都是小碎石,皎洁的月光星星点点般的点在了各个角落。
　　包括亭中坐下的人。

　　他手里面还拿着有酒杯，面色被熏得微红,一身白衣袭地，发髻被绑了一圈，残留的白绫鲤鱼缎子自然而然的垂落两肩。平日里本来就温柔的人，现如今定是风般柔的人。他是个桃花眼，眼神却深邃如潭水。
　　五官清秀，肤如凝脂，
　　是个神仙般的存在。
　　小少年看呆了。

　　亭中人望着面前呆滞的孩子，放下晶盏的酒杯，桃花眸闪动了一下。笑盈盈的问道
　　“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啊？啊，不，不是我只是…”小少年初来乍到，如同未开的花苞,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含糊半天。
　　他深吸一口气。
　　一鼓作气吊到了嗓子眼儿。
　　“我只是，不习惯。”

　　柳诣垂着眼皮，闻语后愣了一愣，思索了片刻后随即又是满面春风的样子。
　　“是我考虑不周了，你才这么小，应该会认床的，要不然我…”

　　“不是!”
　　小少年被盯的有些发热，红着脸喘着气儿，喊着：“我只是，只是，只是，”
　　天色越来越暗，他的声音也越说越沉，到最后小的只剩下蚊音般大小，“只是，什么？”
　　还没说出口，看到了他的肩在耸。幅度很小，但他感觉得出来。

　　他哭了？
　　他哭了吗？
　　为什么？
　　我说了什么让他难过的话吗？
　　我要不要道歉？
　　可这么小，
　　会不会听啊？

　　正当柳诣在反省自己刚才的语言有没有过激，“那个…”
　　只听到空气中传来小少年沉闷的声音。
　　“没人会在意我的存在。”
　　他说罢也把持不住了，便用衣袖抹了抹垂下的脸，确定自己不会再哭后，才把头抬了起来。
　　所以不习惯，是指这个？
　　看不到吗？他眼睛是红的。

　　没人会顾及他的存在，生死也一样。一个出生在战场的小孩儿，指望他得有多幸福？
　　当时自己跟着援军，医师们救助伤员。刚到时，在汴河的尸体血流中，全都是恶心让人发呕的尸块，腐烂的气味混在空气里，实在不怎么适应，甚至当场有人呕了起来。
　　柳诣奉太子令寻找残留遗孤，找了一路，全是血。当时他要转身时，看见了一个小孩，他正推一具尸体喊娘。可那具尸体已经冷了有些时日，连舌头都没有了。任凭他怎么叫，怎么哭，怎么闹，没人会再哄他了。
　　当时母亲将他藏在坍塌房屋的废墟里面，将随后追来的敌军向反方向引去，在被逼的走投无路时，她选择了咬舌自尽。对于小少年来说，他母亲再也没有回来了。

　　10岁就看遍了所有的生死，接纳了所有他不该承受的东西。别的孩子可乐还泡在蜜罐里，无忧无愁。而他却要跟着娘四处逃命，现在连最后的亲人都没有了。
　　可这又怎么办呢？
　　柳诣想救他，这才把他带了回来。可那些创伤还在，他可以帮他包扎伤口，给他做新衣裳，教他读书认字。可最重要的是他的心理。

　　这堵隐形的墙，压的他喘不上来气儿。
　　他起身，向小少年走过去。
　　在他旁边停下脚步，面对着面蹲了下来，望见了小少年眼中氨酸的雾起，摸了摸他泛红的脸颊，突然两只胳膊挽住了他。
　　“没关系，现在有我。”

　　小少年没有任何触觉了，只知道自己躺在了一个很大很温暖的怀里。那个人抱着他，轻轻的跟他哼着摇篮曲。直接告诉他，这个人是可信的。
　　他也再也不用受苦了，曾经的都过去了。

　　娘，看到了吗？
　　不用担心我，我遇到了一个大好人。

　　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时他还是个幼儿，
　　他的母亲，把他揣在怀里。
　　安详的哼着摇篮曲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