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你给我站 ...
-
“你给我站住！”桃姑喝道。江天拿了块饼就要走，被桃姑厉声喝止。“你给我说，你到底和她怎么了？”
江天无奈地叹口气。
“她再这么着，迟早要病的。你快趁早别犯浑了！”
江天沉着脸不说话，她不能说。她也不愿意她真病着，便道：“你劝劝她。”
“劝她？我劝你！你装着没事人样，这几天为什么早出晚归的，不肯在家里吃饭？心里有别扭就敞开了说，好好的家要被你掀了。”
“家？家早就没了。”她说的很克制，这是她十二年来学会的最熟练的东西。饶是这样，桃姑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这几日，不会是……到底怎么了？”
她看向窗外，平静地道：“我知道仇人是谁了。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多言。”
“你，你别干傻事啊。”桃姑急忙拦在她面前。
江天露出一个平常的微笑：“我不会的。”她走出去，越是这样的谎她撒的越是平静纯熟，前日周行对她说上面那位已经同意，不出意外今日张延就要宣布要带一个给事去河内视察代役钱征收，想必是自己，而出了京城，入了虎穴，她就不能再对桃姑做这样的保证了。大仇要得报，虽不止于此，却要开始于此。
雨还下着，窗外，求偶的白头翁不知疲倦地喧嚣，和着雨声把文卿从浅梦中叫醒，她迷茫地起身，出神地看着从纱窗外透出的天光，洗漱梳妆从没这样让她感到厌烦和疲惫，可是又不愿再躺下，她无奈地叹息，机械地穿上霁芳昨夜就放好的衣裙，坐在镜前一下一下地篦自己的头发。霁芳走进来，看见小姐面容困倦，忙过来接过篦子与她盘髻，小心地问道：“小姐您怎么啦？”文卿摇摇头，鹿眼低垂，不多说话。霁芳只当她身在孕期，偶有不适，便乖巧地讨好道：“小姐，今日桃姑做的肉粥，可香了，您吃了胃口肯定好。”肉粥么，文卿愣了一瞬，勉强点了点头。
二人走进灶房里，果然肉粥飘香。桃姑看见文卿面容憔悴，更显消瘦，不禁心疼，忙招呼她坐下，把特意放在一旁已经稍凉的温热的肉粥端给她，坐在一旁看她喝下。
“霁芳，我今日不知怎么的，腿脚不舒服，你和钟哥去采买可好？”
“好，桃姑，放心吧，回来我给您捏捏腿。”
桃姑欣慰地笑笑：“你最知道疼人。”
“拿着伞，跟着钟哥，不可到处乱跑。”文卿嘱咐道，又对桃姑说：“我这里有活络筋骨的药油，待会儿拿给您。”
小姑娘三口两口就把肉粥和煎饼吃完了，看到小姐肉粥也吃了半碗，也放下心，快步走出去了。
“吃了这会儿，粥凉了没有？换热的来吃吧？”
“还热着呢。”文卿挤出一个笑。
“这……本来不是我该说的话。”
文卿不自在地抬头看她。
“要是江天在这儿肯定扭头就走了，但你是个好孩子。”桃姑爱怜地看着文卿，“我还是要说的，她犯浑，你气她恼她，是应该的，但是别伤着自己的身体，你怀着孩子，心里存着事情，身子怎么受的住呢？”
文卿低垂着脖颈，默默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情，总归是她不对。但是，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心是好的，是老天爷对她太不好了些，她这几天这样，不是因为你，她……”十二年前的回忆涌上心头，桃姑有些不能再言讲。
“不，桃姑，是因为我，您也听到他讲了，我……”文卿也不能自已地言辞激切起来，刹那后又颓然下去，她平静地自嘲道：“我不守闺训，合该受苦。”
“不，怎么可能呢？她绝对不会在意这个……她……”桃姑有些哭笑不得，同是女子，燕鲤怎么可能不体会文卿的苦衷，只是自己一时无法明言。“不论是因为什么，总不会是因为这个。”
“他也这样说过。”
“你不信他，总该信我，好姑娘，绝不是因为这个，绝不是因为你。”桃姑从没有这样着急过。文卿也只好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等她今日回来，我要她来给你赔礼，别气坏了身子好不好？”桃姑见她应下，宽慰地笑了，把一旁晾温的茶水递给她。
“桃姑，您待我真有如亲生母亲一样好……”文卿接过茶盏，感慨万千，她还想说自己愿意侍奉她终老，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了。
“她越长大，自己心里的事情也就越多，我也盼着我不能帮她的事情有人能帮她，我看着她长大，老夫人又对我那么好……”桃姑赶紧止住。“我想，若你不嫌她，要是你们能一直好好儿的，也是个伴。”
文卿有些难为情，她心里又暖又酸，又甜又苦。还在闺中时，除了母亲和那人，自己素常受到的对待都是言冷冷礼周周的，如今嫁到这里，把体贴的话儿听了个遍，关心的法子尝了个遍，竟已经感受了十余年不曾感受过的情感汹涌。
江天回来时已经是夜深了，雨还下着，比白日里更下大了些，雨中的黑暗更是有些厚重又浓稠。她明日就要启程，所以不得不去桑梓巷见周、齐二人，她走至狮子巷口，红灯笼下那对石狮子面朝着她，又微微侧向彼此，向外鼓出的怒目泛出烛光，好似在一起打量形单影只的她，“怎么？狮子也成双作对么？”她故意哈哈作笑，又猛然止住，真没什么可笑的，她确是形单影只，连这狮子也可以嘲笑她的。
回到家中，桃姑依旧在厢房里做针织等她，这熟悉的场景让她恍然间回到了林粟张延在百房阁与她做媒的那天，那时这院子里还很冷清，如今不过多了两个人，就好像满满当当了。桃姑看到她进来，放下手中的阵线，平静地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我明日要去河内巡查。”
“什么时候回来？”
“不定。”
“怎么突然要去？”
“今天圣旨下来，尚书大人钦点我一并去的。”
“那我给你收拾东西。”桃姑并未察觉到异样，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江天拦住她，缓缓坐下，对她道：“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多多劝慰她，保重身体。”
“既然这么在意，去对她说呀。”
“她睡了，来不及了。”
“燕鲤儿。”
“欸。”她难得乖巧地应声，倒叫桃姑笑了出来。
“她以为你讨厌她有孩子呢，你想想你自己前两天说了什么混账话。”
江天转头不语，躲闪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心虚。
“我想了一天，是不是她说了什么话让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哪里顾得到那些？你今天说知道……是谁了，你千万不能胡来啊，老爷夫人只盼着你能好好长大。你千万……”
“我要做的事情，肯定会好好做的，放心，桃姑，我不会有事的。”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恐怕要露馅，她急忙转头走回书房收拾东西。正房门紧闭着，只有幽微的灯光从窗户露出来，她已经后悔了，如果此计不成，自己与她的最后一面竟是那样的，然而现在又叫她如何开口呢？回来再与她说吧
收拾着东西，江天又看见了那银环的短刀，烛光下它泛着橙黄的暖意，她把它拾起，再次覆上手掌，她心里有些痛意，这是她叔父的遗物，承载了她的十余年的痛苦，再次出现却是在那个女子精致温暖的榻上，她曾经用会说话的眼传递温柔，试图抚慰月下的苍凉心事，用不经雕琢的字句，共鸣她汹涌的秘密。
她不要恨她。
她想见她。
已经三夜未曾安眠了，这是第四夜，文卿躺在卧榻上，神思困倦，心乱如麻。她让霁芳把蜡烛燃着，等她要睡时自己吹熄，她再三保证绝不会燃着蜡烛睡觉，霁芳才答应。那小姑娘再天真烂漫也察觉到自家小姐近日的失神，于是格外紧张她，白日里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说玩笑话与她解闷，文卿感激她的好意，可是强颜欢笑只能徒劳地增添自己的负担。现在，豆大的烛光荧荧闪烁，她固执地睁着眼，片刻的合眼都让她没由来地心绞痛。
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了，屋外的雨点打在新换的纱窗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一点点敲在她的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新换的纱窗——是他为她换上的。他，她曾经庆幸与他的相遇是不幸中的万幸，而如今她却情愿被父亲永远拘禁在家里的某个小院里孤独终老而不曾遇见他。想到这里烛光又模糊成一片，泪又泛上眼眶了。
这天下的男子是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恨恨地告诉自己。
这种振作起来的情绪刹那便消逝了。为什么他也一样呢？她想起他的质问，原来这天底下一个能包容她的人也没有。尽管有个人曾经急切地握着自己的肩膀说他完全没有轻视她、贬低她的意思，过去现在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然而她的过去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表达了自己的厌恶。她想恨他，却发现自己的心好像一支被冷水浇灭的蜡烛，已经不能再燃起来了。
雨声小了些，那雨点敲窗却似更显得滴滴分明，搅得她不得入眠。她干脆起身把窗户推开，连续几日的忧思过度让她刚站起来时有些头晕——但是她绝不会看错的，她绝不会看错他的。撑着伞，他的背影在距她五步远的地方，正在往回走，听到她开窗的声音，江天站住了，片刻后默默回转身来。四目相对，似乎距离上一次看到那双圆圆的、有些惊慌的鹿眼还是好久以前，江天移不开眼，那双因湿润而在黑暗中有些闪烁的眼似乎有万千言语要诉说，然而她却紧紧咬着下唇，瓷白的手指捏着窗棂，似乎在强烈克制什么。
江天心中似有狂风暴雨，然而她什么都无法说，只缓缓道：“既然醒了，把蜡烛熄了，别烧着。”
她喉咙哽咽着，无法作答，把唇咬得更紧了，唯恐泄出呜咽。
“我……唉……你，你受委屈了。”江天又沉默了半晌，接着说：“快把窗户关上吧，着凉了。”
她没有动，泪却流下来了，一双眼直直地看着江天。
江天快步走到她跟前，却有些不知所措，那双手，那双葱根一样白净、燕翅一样灵活的手，还抓在窗台上。她把伞扔到地上，将窗棂上的那双冰凉的手虚虚地合拢在自己的手中。屋檐上的雨滴落在江天的鬓发上。虽然那双略有薄茧的手温暖干燥，令人留恋，但文卿还是把左手抽出来拂去了她右鬓的雨珠，像是春天的早上，在海边撷下的一片云彩，轻轻地蹭过她的脸颊。那只手还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又那么柔软，她几乎要沉醉于这个时刻了。
她不自然地咽了咽，打断了从心底里泛出来的热流，将窗户缓缓合上，道：“快休息吧。”文卿垂下眼，转头去了。她将窗户合上，还能嗅到她发丝上清甜的桂花油香。
下次，下次一定要说出这未讲完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