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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纳妾 ...

  •   初春时节,晴空万里,天气有些微凉。白橘坐在屋子里,整理周府上个月的账目。
      东大街的首饰铺子生意不好,除去工人工资、店面租金,还剩一百块大洋;柳家巷的花蕊成衣店单单是两个老裁缝的工钱就要六十块大洋,不过好在店面是自己的,一个月下来倒是有四百块大洋进账。
      白橘看的累了,合上双眼,素白的手揉着眉心。浅蓝色的旗袍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竟是比上面戴着的羊脂白玉的镯子还要白。
      “夫人,老爷回来了。”门外响起管家冯程的声音。
      白橘想起自己那位整日里斗鸡走狗,没个正形的夫君眉头皱的更深了,说:“让他等着。”
      冯管家有些为难,硬着头皮说:“夫人,这次等不得。老爷带了位姑娘回来。”
      白橘将手里的账本一摔,语气不善:“怎么,他带姑娘回来我就得马上过去?这个家还轮不到他做主,更轮不到他带回来的那个丫头做主!”
      冯程心里打怵,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位姑娘有了身孕,而且……”他顿了一下,低着头,感觉自己身上压了一座山,“而且老夫人也在,叫您赶紧过去。”
      白橘嗤笑一声。
      她那位夫君叫周德贵,是个不能人道的。两人成亲十年,白橘还是完璧之身,更别提诞下子嗣了。这些年为了给周德贵治病,城中稍微有点名气的大夫,白橘都请过。
      这一来二去的,周德贵的病没治好,他不能人道的事情倒是尽人皆知。
      这实在是触了周德贵的逆鳞。为了证明自已是个真男人,他一边流连烟花巷,一边跟自己的朋友们说他的夫人不能生养,迟早要把她休了。
      可这世间的事情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周德贵不能人道是事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个女人跟他在一起都生不出孩子来。
      白橘披上一件兔毛披肩,推门出来,说:“走,我去看看周德贵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青砖铺就的小径幽深蜿蜒,泛着鹅黄色嫩芽的柳枝被春风吹的轻轻摆动。
      冯程为白橘引路,穿过几个月亮门,就来到了老夫人的卧房。
      老夫人斜倚在床榻上,拉着一个姑娘的手说:“你手怎么这么凉啊?银环,叫厨房熬点姜汤送过来。”
      姑娘小声地说了句:“不碍事的。”声音清脆,如同银铃轻响。
      白橘:“娘,我来了。”
      姑娘从凳子上站起来,对着白橘行礼,说:“姐姐好。”
      白橘心里压着口气,说:“我没……”你这么个妹妹。
      话还没说完,就见她抬起头,柳眉下一双杏眼水波流转,比青山映照下的西湖还要美上三分。朱唇轻抿,梨涡微现,就这么静静的站着就是一道风景。
      这人白橘认识:玉麒麟戏班的名角儿,筱花红。不管哪出戏,只要戏班子贴出筱花红的名字,票必定被抢空。白橘记得有次筱花红唱贵妃醉酒的杨贵妃,前排的票刚放出来就被抢空,她只能多花三十块大洋才从别人手里买到一张票。
      筱花红称的上是色艺双绝,在这天津卫,不管是军阀头子还是日本宪兵头子,都想把她收囊中。只是没想到,筱花红居然看上了周德贵。
      白橘略微思考一下,觉得此事实在蹊跷。
      周德贵见白橘不说话,以为她要为难筱花红,便急忙走过来站到两人中间,说:“夫人,筱花红已有身孕……”
      白橘瞥了他一眼,周德贵立刻噤声,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步,躲在筱花红身后。
      白橘没理会他,说:“妹妹来的突然,我这个做姐姐的没准备礼物,怠慢妹妹了。”
      此话一出,不光是周德贵,连老夫人都惊了。白橘可是个眼里不揉沙的女人,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周德贵忍不住说到:“橘子你真是越来越温柔了。”
      白橘将一缕头发拢到自己的耳后,露出一只精致小巧的耳朵,说:“妹妹怀了孩子,就是周家的大功臣。我总不能亏待了她。”何况她还是我捧的角儿呢。
      筱花红:“姐姐言重了。”
      白橘看她穿的锦缎斜襟长裙料子讲究,绣花针脚细密,十分传神,绝对是价值不菲,只是样子有些老旧。她说:“我名下有家成衣店,妹妹若是不嫌弃,我明日就带着妹妹去拿几件衣服。”
      筱花红柔声细语的说:“姐姐哪里的话,我求之不得呢。”她低垂着眉眼,白橘的心神却随着她的声音落在了她的身上。
      几人闲聊几句,白橘见筱花红露出疲态就告辞,回去接着整理账目。老夫人让下人送她到周德贵的房里,一时间房里就只剩了她母子二人。
      老夫人拉着周德贵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我问你,她肚子里那孩子是你的种,还是你借的种?”
      周德贵:“自然是我的种。”语气中颇有些扬眉吐的味道。
      老夫人:“你的病好了?”
      周德贵支支吾吾地说:“您别问了,反正她肚子里肯定是我的种。”
      知子莫若母,一听这话,老夫人就知道他的病没好。她有些失望,说:“哎,娘不问了,不问了……”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白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昔日里众星捧月的角儿,怎么就给周德贵做了小老婆呢?
      今日里筱花红来府里,头上的首饰都是银的,不值什么钱。她以前的白玉玛瑙簪子呢?
      她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可身子还是那样瘦小,是不是周德贵舍不得给她买补品呢?

      院里传来一阵响动,听起来像是家里的狗跑动的声音。屋外越来越大的动静将白橘仅有的一点睡意惊走了,她对着门外喊了句:“大黄,你再这么闹腾我就炖了你的狗肉!”
      大黄是冯程养的黑背,白天拴起来,晚上撒开看家。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白橘梳洗完毕,去老夫人院里用早饭。饭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和咸菜。老夫人和周德贵已经坐好,却不见筱花红的身影。
      白橘落座,问:“妹妹呢?”
      周德贵:“她说乏的厉害,想多睡一会儿。”
      他这一说话,白橘才发现,他不光嗓子哑了,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再看老夫人,也是蔫头搭脑,像是昨天晚上盖房去了。
      白橘问:“娘,老爷,你们昨天干嘛去了,今天这么没精神?”
      周德贵问:“你昨天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并没有。”白橘心想,就是狗别平时闹腾。
      “我跟你说,”周德贵看着白橘,从没觉得自己媳妇儿这么亲切,“我昨天夜里起来出恭,推开门看见一群狐狸对着我房门作揖磕头。磕完了它们还蹿到树上,系一根红布条。”
      白橘咬一口油条,朝着屋外张望,果然看见角落里的桃树上满是随风飘荡的红布条。
      “就这些?”白橘有些失望,她还没听够怎么就完了。
      “这还不够吗?”老夫人说,“这筱花红一来,家里就闹起了狐狸,哎……冤孽啊!”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悠扬的戏词从不远处飘荡而来,一只狐狸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嗖的一下跑过,在门口留下一道掠影。牲畜的脚步声杂乱的响起,随着一道道残影奔向南边。那边是筱花红的住处。

      白橘饶有兴致的托着下巴,数着跑过去的狐狸。
      一只
      两只
      三只
      ……
      一共跑过去三十四五只。
      周德贵扑在自己老娘怀里,老夫人轻轻拍着他,说:“贵儿不怕,贵儿不怕。”
      白橘翻了个白眼,说:“我过去看看。”

      门口屋檐下,筱花红穿着一身白衣,合着双眼躺在藤制躺椅上,边上围着一圈红毛狐狸,轮流摇晃着躺椅。
      白橘刚一进院,狐狸们就对着她龇牙呜叫,做出一副准备随时攻击的样子。
      筱花红躺在椅子上摇晃着,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是姐姐吗?”
      “是我。妹妹不打算让我进去坐坐吗?”
      筱花红胳膊搭在椅子背上,手掌轻轻抬了一下。四周的狐狸退下,白橘径直走到筱花红面前,问:“妹妹不饿吗?”
      筱花红半睁开眼看了她一下,随即又合上,问:“姐姐不怕吗?”
      “这世上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我为什么要怕?”
      “姐姐难道不怕我会吃掉你吗?”
      “妹妹要真是那样的人,周德贵怕是不能活着站到我面前。“
      筱花红从藤椅上站起来,丝毫不显得笨拙。她今日并未梳妆打扮,却也是叫人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笑意盈盈,问:“姐姐不怕我是个妖怪吗?”
      白橘愣了一下,说:“妹妹说笑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妖怪呢?”

      筱花红看着白橘清澈坚定的眼神,用袖子遮住红唇笑起来说:“姐姐真是有趣呢!”

      白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笑,只觉得她笑的好看。

      筱花红放下袖子,脸上笑意不减,说:“姐姐请我吃碗鸡汤面吧,今日是我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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