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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不醒 三 ...

  •   三春桃花落尽,风也停了。
      十里芦苇漫漫,红妆铺池。

      便是在这暮春时节踏上桃花渡口,扫落一身绯红,犹带半尺清香。白衣染着水色,和着浸夜的风摇摇轻扬。夜色渐浓,月下芳菲一梦中。

      天色渐亮的时候,我大约是醒来了,沿江的风一吹头又沉了几分。
      却想起宿醉朦胧间,好似有人曾来过。
      忘了是男是女,忘了身着何衣配着何物器,也忘了姓甚名甚……只记得喝了我两壶猴儿酿,打翻了我一盏鲛灯。
      春夜里的风透着几分寒凉,卷过来时带着的不知是花香或是酒味儿。

      那人落座时带着一声铃响,像是远处大漠的驼铃清脆又悠扬。
      彼时我正在配药,这门一开,身边的炉火便呼呼的响。
      蝎梢贰钱,川芎壹两,细辛半两,香白芷半两……捻了些独活时,忽听闻那铃声,不知怎么竟有些思乡。大漠偏荒,同这四季分明的三春湖截然不同。风沙漠漠的楼兰,时常能看到飞在高处的鹰隼,还有那每隔几天就途径的大小驼队,它们都带着铃铛,行动时那一声声脆响能传出老远……全不似这江南和风细雨,浮花浪蕊不尽。
      “两壶孟婆汤。”
      孟婆汤?
      我暗自好笑。
      不知何时起,我这温和的果酒便被人传唤成了那令人忘忧的黄泉水。
      大抵来喝酒的都是伤心人,喝多些便醉了。忘却愁绪过后,有人高歌,有人乱舞,有人哭闹,更有人举剑将我当做仇家,要杀之。而我最欢喜遇到的,便是那些醉后不哭不闹,大抵是无人可诉,于是拉着我一个卖酒的说起了往事。他们有人为了情爱,有人为了权势,或不忿遭遇,或遭了欺叛……
      而这日天晴风轻,于是我拿了两壶猴儿酿给他,转身另提一壶出门独饮了。

      忽觉佳酿醉春花,一颦一笑添红霞。
      酒醒至此天色已是大亮,拂去满身桃红柳绿,才发觉木舟荡在湖心。不甚关心昨日那人是否醉死屋中,拾起酒壶就去了市集。
      补了些药材,又觉腹中空空,所幸酒楼就在一旁。
      临窗而坐,清酒佳肴几许,旁的就也不在眼中。
      “东西交出来!”窗外有人喝道。
      我抚了抚额,好事之心一起,便探身去看。
      那边儿两人围合一男子,交手颇为狠辣。另有一女子立于旁,眉目明艳嚣张。她见那男子落于下风,更是笑意盈盈,转着手中的剑不时出语相讽。
      “叮……”
      是他啊!
      我失望的撇了撇嘴,才觉身边站了个人。
      白衣胜雪,纸扇轻摇。称得上公子如玉,举世无双。他笑看而来,说了句闲话:“孟婆好雅兴,居然在此看人临街斗殴。”
      我倒了杯酒,并不理会他。大约这人是个话痨,见我对他兴致缺缺也不在意,开始同我讲述这眼前事因。他讲得细致,用词风雅,犹如一篇大好的评书。我归结了下,便是那男子身怀铃铛,被女子看中要而不得,于是喊了两个友人抢夺于此。饮了手中酒,那战局也已结束。
      女子抢了铃铛,本是满眼高兴,却不知如何又丢还给了男子,同着友人置气离去。
      这时我才回了身边这人一句:“公子斯文,竟是好事如此。”
      他莞尔,笑言彼此。

      晚间回到桃花渡口的时候,又见到了那个男子。我转了他一眼,那铃铛挂在腰间,沿口染着几分红色。
      他满身轻伤,虽不至死,却也不好受。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沉默半晌。倒是他忍不住先说:“你的酒,无用。”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抚着铃铛。眼中全是落寞。
      不知是气是笑,我就着满地落红上去踹了他一脚。
      他也不恼,开口却说:“有事相求。”
      “没空!”我冷笑。
      “这是酬金。”

      立冬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大漠。
      回到楼兰时我恍惚了一瞬,这儿一点都没变,一如当年我离开时候的样子。我像是个游子,站在家乡的城门口微红了眼眶。却也实在无法表述我那种无家可回的心情。偌大楼兰,我竟然也只能是寻了个客栈落脚。
      睡了一夜后,我便起身赶往牧马原南。
      第二天,一个二十人的商队经过,我将手中的铃铛同他其中一只骆驼的铃铛交换,驼队商问
      我此举何意,我给了他金子让他莫问。
      商队走的时候,我目送了很久,直到风沙盖过了他们的身影。
      那铃声却一直传来,仿佛就在我手里。
      风沙寂寂,天地茫茫,白马一直在我身边打转……
      “叮叮……”

      小住一月后,我又起身回江南。
      出城前在一家酒楼里见到了一个女子,那穿着一看便不是大漠里的人。
      她坐在木桌边,随同几个好友点了一桌酒菜。她们聊的欢快,尤其是她更显得开朗健谈,抬手时一声清脆悦耳的铃声散开。
      我倚在门边,目光散漫的看着她们。
      忽然想起那晚微风徐徐,月光麟麟,坐在门口的男子满目笑意的盯着手中铃铛,看着它于风中摇晃出清脆的声响。
      而眼前带着弓箭的女子,着白衣鹅黄裙子,聚魂伞搁在身旁。
      我忽然就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蝶舞翩翩。
      回到江南后,我在瓦当流连了数月。
      这儿过往侠客繁多,消息灵通。我久居三春,倒也知道回桃花渡口可以由瓦当途径洛神湖,再折三春。于是这大雪封道的日子里,安然于此。
      约定的日子也已近了,我却不曾有回去的念头。
      他说明年立春……
      假如他不曾出现,便由我将铃铛送去大漠。
      而假如他出现,我便要将铃铛还与他……
      他来喝我的孟婆汤,想试试能不能忘记那个人。
      江湖中孤独的人总是钟情于虚无缥缈的缘分,看不开世事离合的无常,惦念着镜花水月的美好,而我此刻就像个刽子手,不问缘由就将其斩断。
      这世上本无孟婆汤,不过是伤心人的自欺罢了。

      我曾在瓦当不周山见过他一次,眉目不展,身形消瘦。当时也未曾在意,大抵失意之人皆是如此。蓦不知今夕一别,一别永年。
      那之后也就不再上心了。

      暮春时分我回了三春湖。
      踏上桃花渡口时正值落花不尽,仰面便是一阵花雨。渡口无人打理,只有春鸟嬉戏,荒草绵绵长了一地。
      我依旧一身白衣,随着一把长剑。
      风中有酒香飘来,闲步追至便看到一个黑衣长衫的男子醉死在屋旁。我抬脚踢了他一下也未曾有反应,一触鼻息竟是毫无。
      这是第几个了?
      我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心底回了一句:不记得。
      一番打扫后,我将换来的铃铛挂在屋檐一角便出门了。
      古刹依旧幽暗,将将停了马便阴风霎起。
      “你莫要再如此吓人可好。”我瞟了一眼身后面容惊悚的女子,内心竟已毫无波动。不过看到这丑陋之物,心底总是不喜的。
      “你许久不曾来了。”
      水月变回生前的样子,坐在一边看着我将麻袋提下马丢在她面前。委委屈屈的看着我,一脸不虞,“这人很臭,我不想吃。”
      我双手一摊,无奈道:“我总不能去滥杀好人给你吸食吧。”
      “你也算不得好人啊,你看世间女子大都柔软心肠,偏生你看着别人醉死在酒桌也不劝阻,反而还将他们的尸身带予我吸食,肉身还做成油烛供你使用。”这妖物翻着白眼数落我,长长的指甲都快戳到我脑门上了。“顾青衣,你便算不得好人!”而我只能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别闹,这世道油钱贵。”
      她也不接话,反而问我:“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这都约莫有大半年了。”
      说话间古刹一瞬间暗了下来,那伦清月也不知是何时开始便挂在了当中,暗夜里人影幢幢,妖物四起。
      我牵过马,看着女子又变回吓人的模样,笑说:“不过是去了趟大漠。”言罢翻身上马,转头同她告别。
      “东西我下次再来取,眼下有人来闯关,你便忙去吧。”
      正当离去,却听她喃喃:“原来你也看不透这镜花水月。”
      我笑笑未再理会,打马离去。
      桃花渡口纷纷落红无数,行人一去无寻处。
      三春桃花落尽,风也停了。十里芦苇漫漫,怎么也等不到你……

      “叮……叮叮……”
      啊,又起风了。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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