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饭局 ...
-
计南星望着三杯白酒,眼里的笑意渐渐冷了。
方重城笑着接过话头:“林总,计总怎么说也是个女人,上来就三杯白的灌下去,一会儿这生意还怎么谈?我可不想以后传出去,说我方重城靠欺负女人,才拿到余氏集团的投资。”
林峰没看他,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眼神中有几分玩味,“计总是女中豪杰,自然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否则也撑不起那么大的南极星速运。”
“计总在场面上混了这么多年,总不会连几杯白酒也不能喝,”肉堆挤出来的小眼睛露出贪婪的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不然,计总还不得被那些老狐狸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峰夹了条海参,“你说是不是,盛舫。”盛舫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林总说得是。还是说,计总觉得林总不够格,让您喝几杯酒?”
那条海参在盘子里,被筷子拨弄着来回滚动。
方重城刚要起身,就被计南星按了回去。她把包放到空出的座位上,低头一笑,再抬头时眼底的冷意褪去,瓷白的脸上挂着大方得体的笑容。
“两位老总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计南星能跟二位在一张桌子上喝酒,是我的荣幸。今天这事不怪方总,是我来迟了,妹妹自罚三杯,希望余氏集团给我们南极星一个机会。”
她没碰面前的三杯白酒,而是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杯子,“我迟了,自然不能让盛副总给我倒酒,这三杯我一口气干了,也希望余氏集团和南极星的合作,顺顺利利。”
高度数的白酒入喉,一路从食道奔涌进胃袋。计南星屏住呼吸,接连把另外两杯灌进嘴里,等口腔里那股又辣又苦的味道稍微散了点,才敢稍稍喘一口气。不过瞬间,那股辛辣劲儿从胃里通过喉管直接窜到大脑,计南星连咳几声,呛得脸和眼睛红成一片。
林峰笑着带头拍了拍手,盛舫也跟着鼓掌。
“不愧是计总,女中豪杰。”他抬手把那三杯白酒推进垃圾桶,“来,我们三个敬计总一杯!”
计南星眼前被泪水模糊,看着几个男人的脸也像重影似的。她深知这次两位老总叫她来不完全是投资的事,上次在会所折了余总的面子把宋祁带走,今天这场鸿门宴,她怕是少不得多喝几杯。
方重城紧咬着后槽牙,看着计南星的脸由红转白,颤巍巍地又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越发淡了,勉强地几乎挂不住。
桌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骨节捏得发白,他生生看着计南星仰头干了第四杯白酒。方重城眼前的杯里还是满的,他看着晃晃悠悠的酒面,折射着出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不笨,到现在也看出余氏集团来势汹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但是至于为什么没为难他,只针对计南星,他都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方家有钱,哪怕有天公司开不下去了,他还能回家当公子哥,但计南星不一样。她孤身一人在生意场上拼杀出一条血路,为了自己辛苦建立的公司,再大的委屈和羞辱,她都能受得住。
计南星没有退路,她只能咬牙往前走。眼前这两个男人,正是吃准了这点,才肆无忌惮。
就像现在,林峰和盛舫根本不关注他有没有喝酒,两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整齐划一地瞄着计南星,一杯又一杯白酒往下灌,对投资的事情却闭口不提。
计南星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喝到后来眼睛逐渐失去焦点,筷子就在手边,她摸了几次都没握住。胃里涌上来强烈的反胃感,让她来不及在脸上营造假笑和两位老总客套,转身冲进包厢里的卫生间,拼着最后的理智反锁上门。
方重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有几分干硬,“林总,余氏集团的投资计划,多少给我透漏点,我们两个今天跑这一趟,也不能白来,您说是不是。”
林峰用湿手绢擦了擦手,小眼睛盯着卫生间紧闭的门,皱着眉头把手绢扔进垃圾桶。
“真晦气。”
林峰看了眼盛舫,他马上会意,对着方重城挤出了个十分难看的笑容,“方总,我看计总今天也不是想成心谈合作的,这刚喝了几杯酒,就跑进厕所躲着,是诚心不给余氏面子?”
林峰拨弄着盘子里那根海参,把它戳起来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似笑非笑,“平时听人说计总冷淡,是个贞烈美人,今天见了倒也不过如此。”他冲着方重城笑笑,“方老弟,今天计总没心情,我们就改天再约。”
计南星趴在洗手池旁边吐得昏天暗地,耳边嗡鸣作响,几乎把胆汁都吐出来。镜子里的女人唇色发白,眼睛通红,眉间郁着散不开的憔悴。
计南星洗了把脸,踉跄着打开门,却只看见一大桌子没动几口的菜,和方重城关门的背影。
“他们走了?”
方重城回身,扶着她坐下,敛了笑容:“林总说集团里有了点突发状况,需要回去处理。”计南星只怔了片刻,然后轻笑一声,抬手捋了捋额前湿发,“方重城,你喝酒了吗。”
他摇头。
计南星笑着把车钥匙递给他:“那得麻烦你送我回家,我现在开车上路,在被交警抓走之前,绝对的马路杀手。”
方重城开车技术很一般,不是急刹车就是猛踩油门,计南星在后座被折腾得胃里翻江倒海,“方总,你的驾照,确定不是花钱买来的?”
方重城难得没跟她抬杠。他打开了后座车窗,夜晚依旧温热的夏风,争先恐后地从窄窄一条细缝挤进来。他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计南星,她脸上既没有失望委屈,也没有愤怒不堪,而是眸光平和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那张冷淡的脸,异常平静。
“计南星,今天这顿饭……”她把眼神从外面收回来,眼底渐渐泛上醉意,语气也比平时软和不少,“下次有投资商的饭局,方总还要记得叫我。”
方重城闷头开车:“不会再叫你了。”
计南星听出他话里的情绪,眼神飘向窗外,轻轻开口:“方重城,生意场上不就是这样,为了那些钱,别人让你干什么你都得干,骂你祖宗十八辈,你还得给人家晾上一壶茶水,怕人家嗓子说干了。”
“拉投资,向来都不是要皮要脸的事情。我以为方少爷从小这样的事,就没少见。”
方重城猛地一个急刹,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定定看着她,“计南星,这种事我是没少见,但是发生在你身上,我看不惯。”计南星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偏头看对面马路上,灯火通明的24小时便利店。
收银台前的小姑娘精神不济地打了几个哈欠,有人结账时照样露出不显倦怠的微笑。看不清面容的人零星坐在玻璃窗前,大口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偶尔还要拿起来回几条微信。
人生轰隆隆往前走,众生皆苦。
“计南星,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林总让你喝酒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拒绝他!你今晚喝了将近一斤白酒!”方重城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只是想起计南星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强颜欢笑的样子一时气急,没想真的质问她什么。
他知道她苦。
计南星把目光从便利店重新移到方重城脸上,又圆又大的眼睛此时半阖着,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醉意,望向他。
“一直都是这样啊。”她迟钝地眨了眨眼,“商场如战场,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多少人盯着南极星速运,多少人盯着我,就连方总你,不也是头虎视眈眈的豺狼。”
“林总灌我酒是看得起我,生意场上看不起我的人数不胜数,他们的花招更上不了台面,”计南星看了眼手机,上面显示着宋祁五个未接来电,她心中忽然起了一阵烦躁,语气不知不觉重了许多,“方重城,我就是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才过上今天的日子,要是觉得跟我不是一路人,以后也不必来往了。”
说完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开车吧,我累了。”方重城深深看了眼后座上的女人,缓缓发动了车。
计南星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方重城把车停进车库,方家司机已经在天御海门口等了。他把车钥匙塞进她手心,望了她好几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钻进车里。
计南星跌跌撞撞地开门,不知道是这酒的后劲大,还是今天喝得确实太多,那股醉意不仅没慢慢消下去,反而逐渐上头。
她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开了灯,把脚上的高跟鞋踢到一边,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摇摇晃晃去倒水。酒喝多了的人总是口渴,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转头看见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
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的婴儿睡姿,身上蓝白色的演出服换成黑色短袖和同色牛仔裤,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没拨通的通话记录。
醉意袭来,计南星完全控制不了身体,几乎是凭着本能动作。她摇晃着点了下宋祁的脑门,弯腰在他耳边说:“弟弟,我回来啦。”
宋祁睁眼,看见计南星穿着米白色真丝吊带,脸蛋红红地弯腰冲他笑,大片雪白肌肤撞进眼底,他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
他挣扎起身,不小心撞到计南星的下巴,她本就站不稳的身子瞬间失去重心,向旁边倒去,宋祁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身子,两人一起摔在沙发上。
计南星好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迟钝地眨巴着眼睛盯着宋祁,白净柔软的手臂环上宋祁的脖颈,醉意和酒气尽数喷洒在他红的几乎滴血的耳垂上。
少年漆黑的眸泛起激烈情绪,半晌又渐渐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