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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如梦令 ...

  •   圣诞过了是元旦,元旦过了逼近春节。
      春节快到的时候,S市中小学放了寒假,街道两旁纷纷挂上水红灯笼。
      城市里到处洋溢着过节的喜气。
      年关将近时,乔东宁也迎来了自己的杀青日。

      今天是他在《如梦令》里的最后一场戏,也是暮野大结局。
      拍摄地点,选在影视城太极殿前面。
      由于剧本写的是雨天,为了避免雨落成冰,顺利在数九寒冬营造出雨景,统筹大姐特地把这场戏选在了一个气温回暖但又不见太阳的日。

      一般电视剧造雨景,一根压力水枪搞定一切,然而《如梦令》剧组不差钱,为了画面效果,索性在整个太极殿上方架了几排水帘置架。
      钢筋制的水管,在头顶纵横交错。
      导演对着对讲机一声令下,“大雨”便瓢泼而下,配合着灯光效果,将雷雨天的气氛营造得满分。

      “Action!”
      场景板“咔”地打下。

      ……

      武陵游身负重伤,被“蜘蛛”一路追踪至崖顶,退路被堵死,他于悬崖边纵身跃下。
      然而,就像是所有跳崖不死的主角的一样,武陵游也没死,不仅没死反而另有奇遇。
      养了半个月的伤后,他再次回到藏匿宝藏的洞穴,这里原先的财宝早已被暮野下令搬运一空。
      不过,武陵游却在山洞石壁里,发现了一张地形图。
      原来大昭太祖皇帝所留下的宝藏,不只是一笔可观财富,其中真正有价值的,是边塞的一整座山丹军马场。

      山丹军马场毗邻鲜卑,那里水草丰饶,牛羊成群,尤其盛产神驹骏马,同时地底埋有一条尚未开采过的铁矿脉,是真正的无价之宝,西北掌上明珠。
      这一边,武陵游取下地图,回去向武将军复命。
      而另一边,银朱被囚于宫禁,也与朝廷内的保皇党左丞相一派,取得了联系。
      银朱与武陵游里应外合,右丞相史思明中计被抓,而正派人马兵临城下,与蜘蛛所控制的禁军在皇宫中决战。

      ——
      铅灰色的雨云,滚滚积压、酝酿,一道闪电砸下,天际撕开一条紫红的豁口。
      而后,豆大的雨点磅礴而至,裹挟着金戈铁马般的磅礴,开始噼噼啪啪地砸下。
      疾风拂起太极殿曲廊前的帷幔。
      轻纱鼓荡之间,隐约可看见两排战战兢兢的太监侍女,稽首跪地。

      大昭的皇帝李蔚,此时正直挺挺地横在太极殿的榻上。
      他浑浊的眼珠圆睁,瞪着天花板上象征帝王威仪的金龙澡井,发呆出神。
      多年被蛊毒侵蚀的后遗症,已然使得昔日这位威重的帝王,模样大改,原本健壮的体格,此时也消瘦得仿佛只剩一张皮贴在骨头上。

      良久之后,安静得针落可闻的大殿之上,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视满殿的下人,仿若无物,径直地走到他榻前。
      李蔚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艰难地扭头,看向了来人。

      “咳咳……是……是你,”他一字一顿,用力道,“你来……做什么……”
      暮野开口:“来找陛下了结一桩旧怨。”

      他望着榻上形销骨立的年迈帝王,不疾不徐地走近。态度犹如闲庭散步般随意,每一步却又走得极沉极稳。

      “滚、滚出去,你这乱臣贼子——!”李蔚粗重喘气,几次试图起身,然后却被绵软无力的四肢束缚住了身体,无力地跌回了御榻,这让他只能像头待宰的羔羊一般,眼睁睁地看着暮野的靠近,却又无能为力。
      暮野手按佩刀,最终在他一臂之遥的距离站定。

      神情犹如经年不化的雪峰般,森寒又寂寥。

      “十二年前,”暮野看着李蔚,平静开口,“十二年前,陛下计划北伐鲜卑,统一天下。然而鲜卑与大昭边界就是祁连山。祁连山脉天势高险,所以若想北上,军队势必得先越过它,如此一来,要么耗费巨大代价,于雪山之上修建栈道,要么就需要向夹在南北之间守着山隘关口的复阳借路,而二者相较之下,你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者。只是当初复阳国主乌桓,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在你提出借道要求时,就已然再三拒绝。”

      “你……”李蔚死死地盯住他,攥紧了身下的绸被,“你……到底……是谁!”
      暮野却没有理他,而是转头望向窗前的雨帘。

      雨,越下越大了。
      磅礴的雨势很好地遮掩了杂沓的马蹄声,然而凭借着出色的耳力,暮野知道他们已经攻入第一道城门。

      然而,他只继续道:“因乌桓不肯借道,妨碍了陛下大一统的‘雄才伟略’,于是你便打起了强取豪夺的心思。又因为两国早在百年前曾订立盟约,你深知贸贸然出兵,必将不为道义以及天下人所容的道理。所以费尽心机,设下了陷阱。”

      “你买通山匪伪装成复阳的兵士袭击山丹军马场,首先打击了朝堂主和一派的大臣,让他们对复阳产生嫌隙。”

      “而复阳接连遭遇雪灾困扰,拿不出岁贡,便给你了借口和机会。乌桓为了平息大昭之怒,亲自上王都赔罪陈情。之后,你就趁着乌桓出使之际,令他服下癫药,当着朝臣的面精心设计了一场‘贼喊捉贼’的刺杀,既挑动了两国对立,又将撕毁盟约的脏水,反泼到乌桓身上,最后趁着消息还未传回北面的时机,你派遣将领打着光正的旗号,打了他们措手不及,不到三个月便攻占了这个蕞尔小国家。”

      李蔚瞪大双眼,哆嗦着食指,指向他:“你是……复阳余孽。”
      “余孽?”暮野咬着字眼,轻笑,“我只是一缕……从十二年前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冤魂恶鬼罢了。“
      “之所以还没有回地府,徒留在人间,是要为了当初死去一国百姓,向陛下、向大昭、向天下讨回一个公道啊。”

      “我要亲眼看看……这天地神明有没有眼睛,这世上是否还有公理尚存,报应可言。”
      随着暮野话音落地,窗外乍响了一声惊雷。
      白花花的天光,映亮了暮野的半边脸,将他的原本柔和眉眼,勾勒得冷峻肃杀,宛如地底爬出的杀神。
      而殿前跪地的太监侍女们,纷纷伏低了身体,抖若筛糠。
      李蔚大喘气,死死盯着他,几息之后,又像是放弃了,累了,缓慢摇了摇头。

      “北部与中原结仇百年之久,鲜卑借助祁连天险,盘踞于雪原之上,需要钱粮时,毒蛇似的伸头咬上一口,而大昭出兵征伐时,又立马龟缩回山的另一侧,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屡次戏耍朕的铁骑。”
      “长长久久,三番五次,野性难驯,此心腹之患若是不能除去,终有一日恐成大祸。复阳国主乌桓……朕不是没给过他的活路,倘若他愿意放弃他的国家,居全族迁来王都为质,朕可保他闲散富贵一生,可他拒绝了我,为了复阳的百姓他拒绝了我。”
      “华夏一统,大势所趋,朕不过顺天而为,即便不是朕,也会咳咳……也会是别人。但乌桓他看不清,他只想偏安一隅,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土皇帝。杀他,灭复阳,不得已,但朕……”
      李蔚孱弱一笑,浑浊的眼珠中流露出些许疯狂。
      “朕无悔!”

      暮野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反射出森然的寒意,刀尖指向他:“陛下雄才伟略,然而又是否料到自己也会有今日呢?”说罢,勾唇一笑,“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到现在吗?”

      “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你,但都没有动手,原因不仅仅在于,需要一个傀儡维系局面,而是我发现了,让一个人死很容易,可要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却很难……”他顿了顿,“所以我要让陛下您亲眼看着啊,您的王座,抱负,儿女,都是怎样地被我践踏于脚底。”

      一声“轰隆”的闷响,穿透雨雾,直直地被风递送进来,在空荡荡的太极殿中回荡——那是内城殿门被撞木冲击的声响。

      “可是你失败了,”李蔚用尽最后的力气,桀桀笑了起来,“我儿已经来了,李家因你而血脉凋零,大昭朝纲因你祸乱,但……只要我儿李晗尚在,李氏王朝便不死,大昭……永存。”

      “主子!”一名死士从窗外翻身落地,黑衣已被雨水浇透。
      他单膝跪地,回禀:“史大人已从东门潜逃,武陵游和三殿下正率兵攻打正午门,我们的人恐怕支撑不过一熄香。“
      暮野摆了摆手,示意知道。

      地面积水,反射出白花花的天光。
      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仿佛弥散着浅淡的血腥。
      李蔚大笑,又开始剧烈咳血,干瘪的皮肤之下,甚至隐隐显露出蛊虫游走的痕迹。

      暮野清楚这是他蛊毒反噬的征兆。
      他淡漠开口:“我送陛下上路吧。”

      短刀如电。
      手起刀落之间,头颅滚地,血柱喷涌,染红了黄绸绣龙的床帏。
      与此同时,其余几只“蜘蛛”也同时动手,廊庑之下跪着的太监宫女,纷纷掩袖号啕,以头抢地,然而眨眼间却已经横尸当场。

      雨,还在不停奔涌,仿若天河倒灌,连珠似的砸下,在一排排屋檐底下,迸溅出一朵朵亮白色的水花,不停冲刷着淌血的石阶。

      城门被撞开之际,武陵游身披蓑衣,一马当先,率领一小股精锐,首先冲入了太极殿前的广场前,也与那伫立于雨中的一人一刀,直接打了个照面。

      暮野听见动静,睁开了双眼,直视着他。

      “说来你我之间相识半年有余,只是到现在还没有过一场真正的交锋。如今在这里,我想邀你比试一局,只有你与我两人,你赢,我即刻交出禁军兵权,而我赢……你便让出一条路,武陵游,你可应战?“

      他们二人,隔雨相望。

      武陵游直直凝视着雨中的暮野,良久之后,他挥手让身后的士兵退下,人群以他们为中心,形成一重重包围圈。

      “我跟你比。不过有一点,”武陵游振刀向前,朗声道,“我答应你并不是在意禁军的兵权,就算没有那枚虎符,你今日也依然必输,我答应你是因为你曾在象山脚下救过银朱,这份恩情,现在我替她还完了。”

      暮野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因为什么而答应的自己。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一轻盈,一稳重。
      锋利的刀刃劈开了雨幕。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浪,于半空相撞,随即又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横扫出去。
      雨帘阻挠了视线,众人只看见寒芒翻飞,转眼之间,两人却已经过了数百招,打斗得难解难分。

      然而,武陵游终究是带兵经验更丰富,一对一和高手决斗却是不甚熟练,加上攻城消耗了太多气力,很快便在暮野凌厉的快攻之下,显出难以招架的吃力。
      两人身上均挂了彩,比到最后,内力见空,都在咬牙坚持,最后武陵游率先露出破绽,被暮野抓住机会,一掌击中心肺。
      长刀脱手,咣当一声,顺着青砖地面滑出几丈远,武陵游在地面连滚两圈,吐了口血。
      周围士兵见自家将军受伤,已经“刷”地亮出了长刀,怒瞪着包围圈最中间的罪魁祸首。

      暮野虽然赢了,然而也浑身重伤,内力几乎被掏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武陵游重咳了两声,正要勒令他们退下,然而包围圈外却响起一声娇斥。
      “暮野——!”

      银朱不顾身后侍卫的阻挠,拨开人群,一眼便看到了重伤倒地的武陵游,飞扑到他身上:“武大哥,你怎么样了!”说罢,她双目通红,瞪向一旁的暮野:“暮野!又、是、你!”

      武陵游正欲说什么,然而气血上涌,哽在喉咙,口间再次溢出一抹鲜甜,雨幕遮掩了他的动作,在他伸手阻拦银朱之前,少女却已经从身后侍卫腰间抽出了剑,裙裾一荡,便使出轻功,犹如离弦之箭般刺了过去。

      “我杀了你,暮野——!”

      暮野见她攻来,强行提起一口气,将刀尖递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后,时光却像是静止了一瞬。
      雨水淅沥沥地拍打在银朱的脸颊上,缓缓勾勒出下颌线的优美弧度势,最后“啪嗒”一声顺着少女尖翘的下巴滑落,摔碎在了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雨势已经缓了,分明刚才还是骤雨泼天,冰冷得砭骨,此时却仿佛化为了情人冰凉的双唇,细雨一寸寸地亲吻遍脚下这片被血色染红的大地。

      银朱侧头瞟了一眼抵在肩上的刀柄,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长剑轻易地就贯穿了对方的腹部。
      她不解又震惊地转头看向了暮野:“你……”

      ”这是我给自己选的归途,”暮野道,眼睫轻颤,而随着他的动作,长睫处凝着的一滴雨露也突然被扯落,顺着眼角仿若泪水般缓缓滑落,“我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语毕,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少女的怀中。

      银朱手足无措地抱着他跪地:“暮野……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暮野。
      与他狼狈为奸的史思明问过,与他不共戴天的李蔚也问过……
      他以“十二年前的未亡人“、”复阳的冤魂恶鬼“自居,给自己戴上了一张名为“暮野”的面具,亲手剜走当初属于少年人的良心和意气,并用刻骨的仇恨,浇筑出了一个面目全非、不择手段的怪物。

      然而,在这一刻,濒临死亡之际,在他清楚感受着血液正从刀锋与皮肉交接处流失、感受着生命在一点点消解的时候,那些加诸于他身上沉重恩仇,虚伪与矫饰,也仿佛随着消逝的生命,一片片地从他身上剥落了。

      他眼神涣散,遥望着北方,艰难扯开嘴角。

      “你记住……我姓乌……叫乌朝颜……故土……在北方湖鹭河畔……举国覆灭于……承平二五年……”

      雨已经停了,阴云被风吹散。
      一缕澄澈的天光,破开厚重的天幕,直射下来,照亮了这座已然千疮百孔的千年古都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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