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影残香》已沫然

42、40(男男生子) 40 胭脂

　　40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个被忌惮的名字，一段被冷落的记忆如新芽在心田突兀而出——愿竹的手猛的在盏晨手中握紧,顿时脸上血色退尽。苍白的唇难以置信地微微颤抖，禁不住一阵阵昏眩。

　　陨落菡的突然造访，给盏晨的打击不比愿竹的震惊小。之前发烧的温情被冷浪狠狠浇灭，英挺的武官流露着复杂的情绪。他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在微颤着下沉……

　　强自镇定，压下了心中澎湃的不安，盏晨搂紧了愿竹冰冷的身子，寒着脸向来报的士卒道：“他在哪？”
　　“已在大厅上等候了。”
　　“知道了，你下去罢。”
　　看着士卒告退，盏晨轻捏起愿竹下巴，转过他的脸对视上他空洞的、且带点凄慌的眼睛。久久不语……
　　竹儿，你在意么？毕竟三年多的感情，陨落菡终还是让你无法释怀么……？
　　体会到盏晨眼中无法掩饰的伤痛，愿竹回过神来握紧他的手：“盏晨哥哥，落菡、落菡他……”他是来找我的。愿竹想这么说，但却说不出口。除了这个原因，他再也想不出陨落菡为何突然移驾而至。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也以为他对自己的无情死心了。如今如何会突然想起自己？难道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盏晨知道愿竹担心什么，对于陨落菡，愿竹更多的是内疚和负歉。这样想着，他也觉得轻松不少，似没在意地对愿竹一笑，轻轻地拍拍他高耸的肚腹：“不要担心。也许有其他的事。南裔正蓄谋与东岭交战，北冥是同盟国，陨落菡也许是为援兵的事而来。”
　　送开怀抱，盏晨扶着愿竹缓缓起身，温柔地笑道：“先扶你回房休息，我去去就回。”
　　“可是落菡他……”
　　“别担心，”盏晨笑着搓揉着愿竹不安伸来的手：“不会有事的。谁也不能再反开我们了。你别瞎操心，这样对身子不好。回房间歇息吧，不然办事时又要分心为你担忧了。”
　　总觉得又种被哄的感觉，但愿竹还是顺从地携手与盏晨向枫岳楼回去……

　　看着愿竹上了床，吩咐了笑炎“当心”照看，盏晨才肯离去?
　　一出愿竹房门，盏晨便压抑地吁出一口气。
　　为了能周密地照顾即将临盆的愿竹，盏晨早已上书给南帝，辞去了主帅职务。因而才有全部的时间能够寸步不离地守在愿竹身边。顶着骂名和压力不再参与这次东攻的他，心理比谁更清楚，陨落菡根本不可能是为公事而来。不是为公事，那自然是为私事……为他们三个都不得不面对的旧伤。

　　紫宵宫大厅上，负手背立着一个身形颈长的淡黄色锦袍男子。向龙延香飘来的地方，盏晨一袭沉静的青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去。
　　出神中听到了那恭候多时的脚步声，锦袍男子转过了身，却为眼前枪眼的银光怔住。
　　盏晨全然不以为意地含笑，带着沉着的风度：“好久不见，太子。不……因该称呼您北王殿下才对。”
　　陨落菡失态地愣住，一时竟忘了言语。
　　七个月前的南裔大殿上，他与盏晨不过一面之缘，但他却发誓要永远将这个人的名字和相貌铭记在他爱的坟墓上。但眼前这个半束银发，气质风度都耐人寻味的男子，竟让他觉得不曾相识。
　　少年白发……少年白发……醒来就看到自己心爱的人长眠枕边，任谁都生不如死吧……记忆里的伤口顿时被残忍地撕开，陨落菡不由表情一下扭曲。
　　“冥王？”盏晨轻唤，陨落菡尴尬地回过神，盏晨笑道：“让您久等实在失礼，请坐。”
　　“哪里，”陨落菡回敬一笑，在茶几旁坐下。“在下没有打招呼就冒昧按来访，该在下赔礼才是。”
　　“冥王客气，以您如今的身份降驾秦城，是秦城的荣幸。”
　　看着盏晨脸上平静的笑容，陨落菡反心绪紊乱。品着手中的茶水，又是片刻地沉没……要我如何开口啊……
　　“冥王是从北冥过来的吧？”盏晨打破沉闷的气氛道。
　　“不，是从南裔皇宫来的。”陨落菡放下手中的茶盏。
　　“哦？”盏晨笑笑：“冥王莫不是为公事而来？盏晨已不再是这次东攻战役的将帅、谋臣了，战争的事，已与盏晨无关。”
　　“不，在下不是公事而来的。”
　　看道盏晨笑容渐敛，陨落菡忙道：“渊王年轻有为，雄才精智，却淡薄名利，不喜纷争。您决定淡出官场虽是南裔的损失，但却与北冥无关。在下没资格多言，也确无意多言。”
　　“这么说，冥王另有心事？”盏晨恢复莫测地微笑。
　　陨落菡不答。
　　“赶了整天的路想必冥王也累了吧。在下已为冥王安排好住房，如若冥王不嫌弃寒舍竹清花素比不上北冥王宫富丽堂皇，就请冥王先住下，有什么事再说罢。”
　　说着，盏晨起身，陨落菡却还是不答，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坐在原位。
　　“在下不便久留，南帝还在南裔等着在下回去议事呢。”陨落菡突然开口。
　　“怎么？刚来就走？”。
　　“恩。”陨落菡起身，点头。“在下这次来……”
　　“所谓何事？”见他吞吞吐吐，盏晨心下一片清明。
　　“为……”陨落菡欲言又止。
　　“冥王不妨直说。”
　　“渊王不明白？”非要我亲口说出来么？陨落菡蹙眉。
　　“恕小王愚钝，还请冥王明鉴。”
　　“本王为愿竹而来。”似乎终于按耐不住，陨落菡沉声道。
　　盏晨脸色一寒，有瞬间的敌意闪过。本王为愿竹而来——他第一次宣示了他的身份和目的。
　　见盏晨脸色不好，陨落菡缓和地补充道：“本王没有其他的意思，本王只是想看看竹儿——在他的坟前为他上一柱香。”
　　盏晨一怔，他竟不知道愿竹还活着！
　　“我知道从来都是我一相情愿，若不是我你们也不至于如此……我非常抱歉。竹儿走后我一直活在逃避和悔恨中，我知道不该再来打扰他……但我真很想再见他一面，从此再不触碰这个伤口。”陨落菡说着，身体已痛苦的控制不住颤抖。
　　看着，盏晨的心也跟着痛了……自己爱的人还活着，自己却不知道，在每一个午夜梦回中煎熬……他们同样有着一段畸形的感情，他们同样爱着一个人。那个人同样让他们想要保护，那个人同样让他们心疼……他能体会他的心痛和绝望。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自己，同样企求着见愿竹一面，他会有多希望也有人能告诉他愿竹还活着！不告诉他么？让他带着永远的遗憾走么？他怎么能这样残忍对待一个和自己一样深爱愿竹的人？
　　“让我看看他吧。我上了香就走，不会再来打扰了。”
　　盏晨心乱如麻。不要告诉他么？如果让他看到愿竹现在的样子，他会不会更无法接受……也许到时伤口撕开了，就真的再无法愈合了！
　　“这样都不行么？”
　　陨落菡鼻音浓重的声音又想起，盏晨恨下心肠。
　　“抱歉，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打扰竹儿。”不能给他希望！与其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不如就此让他彻底无望！
　　“我不会打扰到他的，我在只是上香……”
　　“不必多说了，请回罢。”
　　“我……”
　　“恕不远送！”说罢，盏晨拂袖欲走。
　　“陆盏晨！你给我站住！”身后陨落菡怒吼！
　　盏晨不禁顿住。
　　“咻——”的一声长剑出鞘，直比盏晨后心房。
　　感觉着背窝上森寒的利器，盏晨漠然地笑了：“要动手了？”
　　“不要逼我。”手中的剑没有刺下去半分的意思，但口中吐出来的话却是坚决。“我只是想看看竹儿的坟。”
　　“如若我不答应呢？”盏晨眉宇间聚着危险的光。
　　“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就凭你！”
　　没等陨落菡反应过来，盏晨已一个俯身避开长剑，旋腿劈开陨落菡持剑的手。
　　连续几剑都辞了空，盏晨身手一掌拍向陨落菡胸口同时，臂袖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陨落菡闷哼一声倒退三步，盏晨心下一凛，急步子上前要扶：“你皇掳眨俊?
　　陨落菡一把甩开盏晨伸出的手，两眼一红，又是一剑刺出。盏晨却抬手握住剑身，使出全身气力“嘣——”的一声将其折断！
　　看着鲜血恐怖地从盏晨掌心中涌出，陨落菡震惊得抓不住剩下的半把残剑！他也不想伤他的！鸣的嘶吼再次声明：“让我看看竹儿！”
　　“请回罢！”盏晨咬牙忍着手心篆心的痛，辜狠道。
　　“啊——”一声咆哮，愤怒提起内力，陨落菡失控地挥掌重重拍上盏晨心口——他可以避开的，但他却没有！
　　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忍不住的呕出一口逆血。陨落菡的手依然抵在盏晨胸口，他却也没有后退半分。
　　“为什么？”陨落菡痛苦地询问。
　　“情回罢。”额上沁出冷汗，依然不让步。
　　“我问你为什么不闪！”
　　“为了竹儿。”
　　“……”
　　“还四年前你救他的命。谢三年来你对他的情意。谢七个月前你将他送回我身边。”
　　陨落菡难以置信地瞪着脸色惨白却不失常态的盏晨——这样的一个人！
　　就这么回去么？连一眼都不让他看么？他是真的爱愿竹，还是自私！
　　“你——”
　　“落菡……”就在他刚要说什么，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撞击了他的心！然后那个声音变成了带着心痛的惊呼：“盏晨哥哥！”
　　在笑炎的搀扶下坚持到了厅门外，眼前的画面让他更加昏眩。
　　“竹儿你怎么……”愿竹的突然出现让盏晨真气一乱，话还没说完又一口鲜血夺口而出！
　　“盏晨哥哥！”挣脱笑炎的扶持，愿竹奔到盏晨身边，正好接住盏晨摇摇欲坠的身子。“伤得可重？”
　　“不是叫你躺着别乱走动么！”盏晨抹去唇上的血，怒道。
　　“现在是谁让谁担心了！”愿竹咬紧牙关，忍着肚腹里猛然促起地阵阵绞痛，不让步道。
　　“我没事。”盏晨站稳身子，声音厉害得不似受过伤的样子：“马上回房去。”
　　愿竹苍白着脸瞪着他……
　　“哈哈哈……”陨落菡突兀的笑声几近疯狂。“哈哈哈……”
　　“落菡……”愿竹这才把注意力转回他身上，眼里激荡着愧疚的波纹。
　　“哈哈哈……”他指着愿竹衣衫下高耸的腹部，笑得佝偻起身体，眼泪出来了都停不下……
　　盏晨握上愿竹发抖地手，安慰地给予他力量。
　　“你不要这样！”一个压抑的吼声，从愿竹身体里爆发出来！
　　顿时，笑声嘎然而止——
　　陨落菡布满血丝的眼球缠绵着恨意！他猛地抓愿竹的一直手，将他用力拽向自己！
　　“唔！”愿竹表情稍一扭曲，连忙忍住了呻吟。
　　“不要伤害他！”知道愿竹受不了一拉一扯，盏晨不得不放开愿竹的手。
　　“为什么？”陨落菡紧锢着愿竹瘦弱的腕骨，把脸避近他嘶声叫吼：“为什么你没有死！”
　　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希望我死了么？”愿竹唇上溢出凄美的笑，单手紧捂着肚腹反问道。
　　你希望我死了么？落菡，你真的恨我至于宁愿我真的死了么？
　　“我……”心被一下掏空，陨落菡松开了愿竹的手，跌跄几步。
　　他希望他死么？他希望么？不！他不希望……但他即使活着，也不再属于他了啊！他当初潇洒地将他送回他身边，那是因为他死了、因为那是他最后的遗愿……但如今他明明还活着……要他怎么释怀！
　　愿竹的腕上立刻青红了一圈。始终没有呻吟，他只是微微弯下腰用手支上腰间。
　　“竹儿，”盏晨一步上前抱住他颤抖的身子，心如刀绞：“我抱你回房。”
　　愿竹抿着苍白的唇摇头，坚定得有些陌生：“我没事。”
　　“在你心目中我究竟是什么？从一开始你就利用我！利用我代替那个人的空位！利用我逃避那个人给你的回忆！就是死你都选择回到那个人身边！我到底算什么啊？三年的感情，就是冷血动物也不会像你一样待我！”
　　愿竹的身子猛地一歪，又强自站住，他无血色的唇不住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落菡……在你心目中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么？是这样的一个人么！
　　“竹儿！”盏晨气得心肺都要炸开了，但愿竹还是倔强地不动分毫。
　　“你是魔鬼，你是真正的魔鬼！你让我觉得恶心！可笑……我竟为了你这种人肝肠寸断！毕愿竹，你不得好死！”
　　“咳咳咳！咳咳……”愿竹再忍不住靠在盏晨肩头剧烈咳嗽起来。心肺结节，腹痛更无情的猛烈，愿竹咳得竟停不下来。
　　“你走，”盏晨一把抱起愿竹，忍无可忍地低吼：“马上给我滚！”
　　“不用你赶，我当然会离开！这种肮脏的地方我一刻不会多留！再多见你们片刻，我怕真会失态呕出来！”
　　“哈哈……”愿竹止住咳嗽，纠紧盏晨的领口讽刺地自嘲……
　　“有一天，我要笑着看着你们哭！”留下一句带着咒怨的话，陨落菡消失在了紫宵宫中……
　　落菡，我伤害了你……我会不得好死的……
　　“竹公子！”一旁看呆了眼的笑炎，这才奔到他们身边。
　　“请楚大夫立刻过来！”盏晨抱起发抖得越发厉害的愿竹，片刻不敢耽搁地向房间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