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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为什么我非得一直是那个承受得更多的人呢?

      ……说实话,我不太容易产生这种想法。
      毕竟我没有“一直”的概念。和人生几十年的长度比起来,我仅有的两周的印象实在只能称得上一个短暂的瞬间。

      所以,每当别人知晓我丈夫的名字,并朝我露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表情的时候,我不仅不觉得生气难过,反而能很精神的回怼一句“外人别插嘴!”

      时不时的,我会替自己和巧感到不公平。

      愉快的记忆都被他占了。
      可不快乐的他却也记得。

      结婚后我尝试开始写日记,记下每天发生的事情,一般是好事。可这个习惯很快我就放弃了,因为等过了许久再翻开看看,没有记忆的我也只能产生像看在小说一样的虚幻感,并不真实。
      我不想再感受一遍那种从心底认为发生过的事情都是虚假的感觉。

      最近我在关注另一件事。

      不知为何,家里我路经的地方总看到巧忘记放回去的账本。

      我们两个的帐是分开记录的。我和巧都有各自的收入,开销的地方也截然不同,混在一起反而麻烦。
      翻了几次之后,运用专业,我发现从两年前开始他每个月都有一笔定期定额的支出。

      其实我隐隐约约猜到了是什么,只是我不知道是给谁的。
      以及他故意让我看到的用意。

      引擎的声音响起,从窗口往下看,从黑色的轿车里下来两个人。

      “我回来了,夕莉。”巧脱掉外套,轻拥了下我。

      “……欢迎回来。”

      可能是我正中了巧让我提前做心理准备的下怀。

      当他将他身后那个穿着单衣的小男孩推到我面前,说“这是我的小子”,然后敛下眼神的瞬间,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直接钻戒朝里给他一巴掌。

      连我自己都被自己的冷静吓到了。

      只有孩子是没有错的。

      “你怎么能让小孩子只穿这么点呢!”我脱下自己当披肩用的羊毛围巾,蹲在小男孩身前,披到他身上,“冷吗?”
      “……嗯。”
      男孩闷闷应了声。
      巧辩解道:“我直接开车送他来的,车里有暖气。”
      “问题不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无视那个沉默不语的长发男人,径直越过他,引男孩到较为暖和的客厅坐下,“你叫什么?”,我重新弯腰整理了下他的围巾。
      “常夏,森常夏。”
      “那,小夏,能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吗?”
      我问道。
      “我去泡杯茶,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肚子饿吗?我再拿点饼干来吧?”
      他先点点头,然后又摇头,“……谢谢。”

      冲入茶杯里的开水很快化为漂亮的红棕茶色,泛起熏眼睛的蕴气。

      我揉了下眼睛。
      “我没事。”然后对着拉住我手腕的巧说道。

      巧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擦掉不断往下落的水珠。

      ※

      [森常夏视角]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家是个单亲家庭。
      可虽然名义上有我和母亲两个人的存在,却更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平行无关的两人。母亲的工作经常连着持续一个多月以上,每次起床揉着眼睛看到桌上留下一个装着纸币的白色信封,我就知道接下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母亲不会回家了。

      这样的母亲,某天突然很早回到家,连同我和她自己都打扮得从未有过的精致,好言好语拉着我在客厅等了好几个钟头。

      母亲起初的欢欣期待,逐渐变得焦躁得脸色发白。

      等连茶壶里没碰过的茶水都凉到冻手的地步时,门铃响了,我走出厨房,任由母亲老虎钳般掐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那个随意却充斥着冷漠的陌生男人面前。
      “快,常夏!叫爸爸!”
      “……”
      “常夏!!”
      母亲失望极了,不再看我。

      偶尔我也会想,母亲直到我被接到另一个家都没有接纳我,是不是因为我也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妈”呢。

      “如果你不想养孩子的话,我可以负责抚养他。女演员的行程很忙吧,拍戏期间,总不能把小孩一个人丢在家里几个月不管。”
      这是男人进门的第一句话。
      夹着烟卷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钻石戒指。
      “户籍也可以放在我名下,但名字不能改。其他的……是呢,如果你想自己抚养,我会出抚养费的。好好考虑吧。”

      扫了我一眼,长发男人连玄关都没进,转身走了。

      又是个冷淡且只靠计算利益得失而活着的大人。
      我事不关己地想道。

      反正在哪儿生活都是一样的。

      几经波折,两年后我还是被接走了。

      六岁的我知晓了一旁开着车的生父的名字——一之濑巧。

      他将我听不懂的各种复杂的法律程序轻描淡写概括了下,然而毫不含糊的提到接下来要去的是他家,他想让我见见他的妻子。

      “Yuuri。”
      她的名字是这么念的。

      轻念着那个的名字的巧,神情和当初见到我和母亲时候简直像是两个人。

      跟在他后面,我觉得自己和街边随处可见的流浪狗跟着能够不让它随便饿死的人是同样的心情。

      巧的妻子,她会对我破口大骂?会把我赶出这个家?还是忍不住揍我?
      仿佛螺旋在脑中搅成一团的恶意的想象,却在她径直越过那个男人,把披肩盖到我肩上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这时,那个男人的眼中才头一次映出我的身影。

      不……他注视着的不是我。
      而是那个人如其名,拥有着和百合花相似读音名字的女人。

      从沙发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厨房门口的情形。

      听着女人压抑的哭声,我的眼泪也啪嗒啪嗒往搭着膝盖的手背上掉。

      我不想的。
      我也不是故意要让别人感到伤心的。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过了一会,那个男人抱起全身倚赖着自己,死死揪住自己衬衫布料的女人,竟然缓缓牵出一丝满足的微笑。

      我浑身发凉。
      那人真是个恶魔。

      从那天起,我成为了这个家的住民。

      对着巧,却无论如何都喊不出爸爸二字,可是叫叔叔什么也很奇怪,最后我索性直呼其名。
      尽管从那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任何人都能一眼认出我们的父子关系。

      “六岁啊……是差不多能上小学的年龄了呢。”夕莉往餐桌摆上一碟素烧茄子,边说边坐了下来,“怎么办?要不要趁此机会,让小夏转学到附近的小学?”

      “我都可以噢。”我说。
      “谁都没有在问你啊小鬼。”
      “一把年纪还黏糊糊的缠着老婆的老色胚,才没资格教训我呢。”
      “什么?!!”

      巧气急败坏得头发都竖了起来。

      没有理他,我转而向夕莉咧开嘴:“小夕做的茄子很好吃噢。”
      “真的?那太好了。”
      “话说,为什么连着三天都有茄子啊?”巧嫌弃道,“我最讨厌茄子了!”
      “诶,有什么关系嘛,那是小夏喜欢的东西嘛。”
      “对对。”
      我重重点点头。
      “不过巧说的没错,就算再喜欢某样东西,每天吃的话,也很快就会腻掉的对吧?”

      见到对面巧的表情,我知道自己这番不咸不淡的发言刺到了他。
      太好了。

      遏制住内心升起淡淡的胜负欲,我笑着继续道:“学校的话,小夕看着办就行,我没意见。啊,如果是男女同校就更好啦。”

      夕莉轻轻点了点头。
      “哦……好吧。那我明天下班去收集一下学校的宣传手册带回来给你看看。”

      吃完饭,收拾好桌面,夕莉进浴室洗澡。

      等浴室里传出淋浴的水声,巧调高电视的音量,突然猛地单手揪住我的衣领撞到墙上,他的眉毛都揪到一块儿去了,平静的语气下隐含怒气。
      “我很了解你看不爽我的心情,可你只顾着自己冲我泄恨,有想过她的感受吗。下次你再敢当着夕莉的面说那种话试试!我就把你绑上石头沉到东京湾去!”

      我蓦地意识过来,松开拳头,“……对不起。”

      “你应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吧。”

      然后巧松开手,转身直接推门闯了浴室。

      我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事到如今还假扮什么好丈夫的嘴脸啊。
      该说抱歉的是他自己才对吧!

      ※

      夕莉做事的效率一向飞快。
      果然,第二天傍晚,她就抱着一沓学校宣传手册,在我面前一字摊开。

      她振振有词地把每个学校的课程安排、场地设施、老师的水准、社团等等一个个讲解了遍。

      我选择了学费最低的那个。

      但夕莉仿佛早就看穿了我的想法。
      后来我才听说,我选的那间学费最便宜的公立学校,学费依旧是东京所有公立学校平均值的三倍。

      因为之前改户籍的程序耽搁了一段时间,错过了新生统一的入学,我只好以转校的名义编入学籍。

      带我去学校报道的那天,夕莉特地和银行请了假,对此巧什么都没说,只提出开车送我们到学校门口。

      从家出发前,巧抹了把我的脑袋。
      “我不在的时候,就靠你保护夕莉了啊。”

      ……这个连亲人都拉来当士兵的混蛋。

      “哼,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我信誓旦旦。

      跳下车后,副驾驶座的车门还关着。

      奇怪地靠近一看,我急忙背过身,红着脸把看到的画面在脑内打上马赛克。

      学期开始时,美术课的老师给每人发了一本空白的绘图册。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太多艺术细胞。

      对这周布置下来的「家族」这个主题,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在一页白纸上画三个火柴人,然后用标注的方式,注明三个人的名字。
      ——一之濑巧,一之濑夕莉……森常夏。
      三个火柴人,有一个画得歪七扭八,于是我在旁边给它标上了巧的名字。

      那个男人真正会在意的,也许只有他和夕莉的孩子。看着那个异常扎眼的森字,我忽然想道。

      巧不是对我不好,可那更像是一个喜欢小朋友的大人对所有小孩一视同仁的那种好,和路过公园时,顺手给其他孩子一包零食的爱心泛滥的大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会无条件爱护一个和自己没关系的小孩子,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
      如果我不是巧的血亲,夕莉还会这么亲切地对待自己么?

      我忽的停顿了一下。
      能像个第三者站在一旁冷眼分析自己自身的处境。
      ……我果然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这一认知却无法让我感到半点开心。

      “画画呢,不是用文字,而是要用形状表现出其特点。”夕莉理直气壮的说,拿着铅笔涂涂画画,“你看。”

      我:“这不还是火柴人吗?!!”

      真亏她还摆出艺术大师的气场。
      “什么?!明明很形象的嘛……”
      “哪里啊……”

      我盯着她画的占满整个白纸高度的火柴人,一共六笔,没区别呀。

      “比如这里,”夕莉手指向快戳出画面的火柴人的头,“代表巧厉害得会让人产生幻想的部分。”

      “能谱出回回销量百万的曲子,几乎夺取了公司社长所有的实权,长得帅,这些都是让别人对他产生过高期待的优点。”

      然后她将手指移到理论上是火柴人脚部的地方。
      “但是同时他也有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有的缺欠,像是花心啦,自我中心啦,控制狂啦……总之,可能大部分地方他都不比一般人做的更好。”

      “于是某些部分暴走,做得太过火的结果,就有了你。”

      这还是夕莉第一次直面地和我谈论这件事。
      她的眼神平静真诚得让我想逃跑。

      “我……”

      “说到底,他人的幻想本来就是类似水搅动产生的泡沫。水体越多,产生的泡沫自然越多,所以最后把他捧成了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形象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面夕莉终于挪开视线,放下绘图册,笑着侧头望向窗户外面。
      “只看到好的部分,却忽略他的缺陷去和他接触,可是会吃苦头的噢。”

      我一言不发。

      毕竟我的父亲并不是什么将我从没有爱|的家庭拯救出来的英雄。
      我不敢对夕莉说,我会在这儿仅仅是因为母亲不要我,巧只是出于负责才把我接过来抚养。
      ……可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会不会连这种想法,都是美化过后,天真的幻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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