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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首长相厮守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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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
正是春夏交接的时候。
但扬州城内的一阵人潮的沸腾,已提前将盛夏的流火带入了城内。
今日,宋家小姐要在“凤来阁”抛绣球招亲。
这个消息几乎已被城内的所有人挂在了嘴边——都说宋家小姐雪嫣面容姣好,身形纤细又知书答理、冰雪聪明,再加上宋家深厚的家底,上宋家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但是无奈都没有合适的。于是,雪嫣小姐才决定用这个方式——缘分天注定。
招亲还没开始,“凤来阁”下就聚满了人,都是为了一睹雪嫣小姐的芳容。
这时,“凤来阁”的楼上走出一个人——宋老爷。
“各位乡亲、各位街坊邻居,今天,是小女雪嫣抛绣球招亲的日子,承蒙大家厚爱,我宋某先在此拜谢了!”宋老爷向楼下的人们作揖,“但是,这招亲,我们还有一个规矩,希望各位18岁以下,35岁以上,或家中已有妻室的人不要贸然地接球,即使接到了,也不能作数,小女将重抛一次。除此之外,各位公子少爷都可以来抢球。”话音刚落,楼下便响起了一片议论声,有的兴奋有的失望还有的忿忿不平。
“那么,现在,我就请我家小女出来,”宋老爷依然是和蔼可亲的笑容,“一旦选中合适的姑爷,立马就在‘凤来阁’拜堂成亲。”
这个时候,“凤来阁”二楼的门被打开了,一位女子走了出来,虽然她的脸被一层薄纱给蒙住了脸,但她的身姿在新喜服的包裹下曼妙婀娜,着实一个姽婳的女子。
虽然说了是由天来定缘,雪嫣还是忍不住打量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俊朗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一袭白衣,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他的长相,但在阳光下,仿佛可以看见一个又一个光环在他身边闪烁。倘若这个绣球能被他接住的话,也不妄自己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的王公子孙。
“公子,这里人多,不大好前行。”在那个少年身边,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说。
“还是快些离开的好,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回‘隐逸塔’。”那个少年催促着。
也许就是这一刻的念头,让雪嫣下意识地将绣球往那个方向抛去。
随着这个绣球的降落,人流蜂拥至那个少年的方位。而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出去一拨,绣球再次被拨到另一个地方。于是乎,人群就开始向着绣球的方向流动着,但迟迟没有人真正地接住它。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将绣球向后一打,它就直直地飞向了那位少年,打到了他的胸口上落到地面。
或许是没再看见绣球的起落,宋老爷忙问身旁的管家:“是不是,有人接住了?”
管家走到前面:“是哪位公子接住了我家小姐的绣球?”
那位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低头去捡起那绣球的意思,或许他并不认为自己“接”住了它。但周围的围观者似乎不这么想,于是,站在那周围的人们发出了一阵呼声,更有好事的,把绣球一把塞到他怀里。
与此同时,宋老爷也走了下来,在人群的簇拥下来到了那位少年面前,笑吟吟地问:“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杨安影。”
“哦!原来公子就是那位有名的琴师杨安影!杨公子今年几岁?”
“今年20。”
“家中可有妻室?”
“在下并未娶妻。”
“好好好!”宋老爷的已乐开了花,“这可是上天赐给我宋家的贵人呀!”
“宋老爷,对不住了,”杨安影缓缓开口,“在下乃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之人,岂敢高攀令媛这般的大家闺秀;更何况,在下并未接住这个绣球,只是绣球偶然撞到身上后落地。还请宋小姐另觅他人。多有得罪,请原谅。林泪,我们走吧!”说完,杨安影就把绣球递回给了宋老爷,转身与那位叫林泪的侍女离开了。
楼上的雪嫣虽然没有听到自己父亲与杨安影的对话,但依他们的举动,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于是,她低头对着身边的丫鬟耳语了几句,转身回到了“凤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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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扬州城西,有一所叫做“伊耆堂”的药房。
堂内一个紫衣女子正在为一个老人把脉,不出一会儿,她就说:“脉像浮紧,阳气在表,轻取即得。虽然只是一般的风寒,但您的年纪让您的身体格外虚弱,所以我给你开几副祛风散寒的补药。这两天多卧床休息,别受凉。”
“谢谢平姑娘。”那位老人感激地说。
“我是大夫,只是做自己该做的,您不必太客气。”那位女子没有过多地谦让,只是平静地送走病人。
“婧!我回来了!”那位老人刚走没多久,一个身着蓝衣的少年就走了进来。
“今天回来的似乎比往常晚。”那个叫平婧的女子对他微笑一下。
“宋家小姐在‘凤来阁’跑绣球招亲,耽搁了一下。”那位少年叫平和,是平婧的父母收养的孩子。他放下手上采购来的药材,舒展了一下筋骨。
“哦?你怎么不去接一个?”
“那样的小姐,岂是我们这一介草民可以高攀的?”平和开始将那些新买回来的草药一一分类。
“不过是一句玩话,你又何必当真,”平婧一边拨动着算盘上的珠子一边说,“再说,你还要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
“恩,是吧?!”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平和竟生出几许惆怅。
“也许等你找到自己的父母了,你就可以高攀了也说不定。”平婧话语间带着若有似无的异样。
“不会……”平和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整理完了那一大堆草药,平和就径直走到了后院。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箫声从后院缓缓飘来,凄婉哀怨,恍若天籁。
“你的心思,难道我当真不明白么?”平婧心里说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走了进来:“请问,谁是平郎中?”
“在下就是。”平婧淡淡地回答。
“我家夫人想请平郎中到府上瞧病。”那位丫鬟虽然看上去很恭敬,但可以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高傲。
平婧没有看她,只是说:“我不出诊,只收上门的病人,你请回吧!”
“你别不识相!”那丫鬟似乎被梗到了,声音提高了很多,“我们叶夫人,可是有多少郎中想瞧还瞧不上呢!”
“既然病人都已经带到门前了,又何必让在下再跑一趟呢?”平婧的语气依然如开始般平缓,丝毫不急躁。
“你!你!”那小丫鬟似乎被平婧不紧不慢的说话态度给磨急了。
“絮儿!不得无礼!”这时,从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位衣着光鲜的妇人被另一个丫鬟搀扶着走进了“伊耆堂”,“这位就是平郎中么?”
“在下不过是一施药之人,对医术只是略知皮毛,郎中,是对那些大男人们的称呼,在下一平民小女子,担待不起。”平婧对叶夫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们都在外堂等吧!”叶夫人吩咐道。
平婧请叶夫人坐下,问:“敢问夫人有何不适?”
“最近,有些头疼,夜里易惊醒,难入眠。”叶夫人是个风韵尤存的妇人,但是面色苍白,眼神黯淡无光,显然是受到病痛的折磨。
平婧开始替叶夫人把脉,半晌,她说:“夫人脉象平稳,可见身体并无大碍。”
“可是……”
“夫人的病既不在身,想必是在心。身子上的病,在下还能施药治疗,但心病还需心药来治,恕在下无能为力了。”
“平姑娘怎么知道我有心事?”叶夫人似乎有点惊讶。
“夫人的身体没有大碍,却面色不佳、精神不振,必是有心事纠缠;刚才夫人命丫鬟在外面待命,可见夫人并不希望透露自己的病情。”平婧站起身来,取了纸笔,“在下能做的,只有开这副平静心态的药,但夫人也得知道‘是药三分毒’,还是早点了了心事的好,切误一拖再拖。”她将方子写好,又替叶夫人抓好药后,将它交给了丫鬟絮儿。
“对了,平姑娘,后院吹奏的,是什么曲子?”
“这个,是家父交给我姐弟二人的曲子,叫《长相守》。”这在扬州城本就不是秘密,说出去也无妨。
“好美的名字,好美的曲子。”叶夫人赞叹着,“为何令弟只奏一段呢?”
“因为,在家父将曲子交给我们的时候,就只有这其中的一段,其他的段落,怕是落在其他的人手里罢。”平婧的目光突然变得深远起来。
叶夫人没再说什么,坐上轿子离开了。
见叶夫人的轿子渐行渐远,平婧回到了堂内。今天堂内生意有些冷淡,听着后院涓涓不断的箫声,她便从墙上取下自己心爱的灵机式独幽琴,堂内、院里的琴箫开始融合到了一起。琴瑟和鸣,乐声在堂里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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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香坊,扬州城最大最出名的青楼乐坊。
在“溢香坊”里,你可以寻找你需要的乐子、可以寻找所谓的红颜知己、也有不少文人墨客到这里来寻找灵感……
这里,有最骚媚入骨的名妓、也有气质不俗的歌伎、更有卖艺不卖身的舞姬。这里的姑娘,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就连这里的美酒美食,都能够让人沉醉其中,留连忘返。
据说,这“溢香坊”能够如此在扬州城名声大震,是因为它有极强的后台。
凌小妖,“溢香坊”里的头牌舞姬。长得三分美艳、七分清纯,舞姿轻若彩碟、柔若春风、美若细柳。但她却只卖艺不卖身,并坦言:只接受心仪之人的赎身。不少王公侯爵都称她为最“不食人间烟火”的烟花女子。
铜镜前,丫鬟纱罗轻轻地给小妖梳理她乌黑的长发,并将它们挽成髻,盘在头上,最后插上一根碧玉簪子。
“纱罗,你的手真巧!”小妖看着镜中艳丽的自己,不禁愉悦起来。
“多谢小姐夸奖,小姐人俏,怎么打扮都好看!”纱罗边给小妖的头发做最后的修整边说。
“不仅手巧,嘴还那么甜,喝甜汤都不用放糖了!”小妖嗔了她一句,站起身来,“这身衣服,还合身么?”
纱罗细细打量起小妖来——黑亮如缎面的头发、白嫩细腻的肌肤略施粉黛、绯色的衣裙让她看起来清丽动人,“小姐,你真的美得像仙女一样!”
“瞧你说的!你见过仙女么?”小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格外地甜。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飞身进了小妖房间的窗户。
“钟晨!你怎么来了?”小妖看上去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欢喜,她做了个手势,纱罗便知趣地退出了房门。“你不是晚上才过来么?”
“想你了,就心想着早些过来。”钟晨一手搂过小妖纤细的腰,深吻她的唇。“我来看我的女人难道都不可以么?”
“你又没帮我赎身,我才不是你的人呢!”小妖把唇移开,调皮地说。
“但是,我可是给了老鸨很多钱把你包下了啊!”钟晨捏住她的下巴,“难道想赖帐不成?恩?”
“现在‘溢香坊’还没开门,没什么好玩的呢!”小妖推开他,开始整理自己衣裙。
“好吧!”钟晨靠在墙上,潇洒地笑着,“既然你这没好玩的,我就给你个好东西吧!”
“什么?”
钟晨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把精致的银梳子:“今天你满18岁是吧?!”
小妖先是一愣,随即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被卖到青楼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给她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你是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的?”
“自己的女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钟晨皱皱眉,“拿着吧!”
“恩!”小妖将它轻轻放入一个匣子里。
“收了我的梳子,就真的是我的人了!”钟晨露出了大男孩般的笑容。
“这……从何说起?”
“你不知道么?女人的头发是不轻易给男人梳的,一旦接受了男人的梳子,就代表将自己的头发交给别人。”钟晨说得像模像样的。
“你就编吧!”小妖瞪她一眼。
“我骗你干嘛?难道你没听说过‘结发夫妻’么?”钟晨辩解道。
“就算是吧!”反正,跟他辩解就如同对牛弹琴。
“想感谢我?”钟晨从身后抱住她,对着她耳边轻轻低语,“给我弹个曲子吧!”
“想听什么?”
“我们的曲子,《长相守》。”
“可是,只有一段。”
“只要是你弹的,都好。”
就在一个月前,钟晨和小妖还并不相识,钟晨是个浪迹天涯的男子,偶然在这里遇见了小妖,就开始像着魔一般地频繁出入“溢香坊”,不再搭理其他的女子。而几天前,钟晨掏出一大笔的银子包下了小妖。尽管如此,他们对彼此都没有什么过深的了解。奇怪的是,钟晨对小妖跟对以前的女子大不相同,甚至没有行云雨之情。
而那首叫《长相守》的曲子,成了他们两人的一个约定——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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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山庄,坐落在扬州城外。
它属于中原武林第一大世家——莫家。
莫家的当家莫庄主武艺高强、为人正直、处事精明,为武林人氏称颂。
莫庄主的女儿名为莫非——大家公认的迟早有一天要接手自己父亲的家业来处理武林中大大小小的事物的人。
但是突然有一天,莫庄主突然宣布将莫非许配给自己的大徒弟——江南第一剑客林成君,并将由他继承自己的家业。这个消息使不少江湖中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猜测是林成君要挟莫庄主做此决定,也有人猜林成君是庄主的私生子,而莫非是领养的……各种流言在瞬间遍布整个江湖。
这个午后,温和的太阳令人昏昏欲睡。
从莫氏山庄的凉亭里传来了一阵阵琴声。
突然,琴声戛然而止。
“是你?”莫非没有回头,只是定定看着前方。
“是我。”林成君似乎没有料到自己如此高超的轻功竟然会被莫非给识破。
“你来干什么?”毫不客气。
“没有什么,只是闲来无事,听到你在弹琴,就走过来了。”丝毫不隐瞒自己的目的。
“你要清楚,虽然我们之间有婚约,但那都是我爹一相情愿的结果,大师兄。”依然是带有准当家的高傲语气。
“莫非,我知道你对我要当当家心有不满……”林成君似乎想解释。
“你是无心也好,有意也罢,现在已成定局,何须多言?”莫非的语气依旧冰冷,“我要弹琴,再不走休怪我动手。”
“好吧。”林成君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莫非将自己的琴小心翼翼地翻了过来,琴底上,是她母亲刻下的一首只有一段的琴谱,曲子的名字叫做《长相守》。她伸手抚摩着那些小字,再转过琴,开始弹奏这首曲子。
不远处,听到这段曲子的林成君,拔出了自己的“玄冰剑”,开始练起剑来。
就在这个时候,莫庄主突然来到了林成君的身边:“成君啊!又在为非儿的事情苦恼?”
“不,师父。”林成君摇了摇头。
“哎~你们这些晚辈的事,看来真不是我们这些人操心得了的啊!”莫庄主摇摇头,“你好好练吧!”他拍了拍林成君的肩膀,走开了。
看着师父走远,林成君忽然觉得怅然若失起来。
不知为何,觉得自己跟莫非的关系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