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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色彩斑驳的画笔 他画着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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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已经到了闭馆的时间,阿诺将大厅里的红色绒布窗帘缓缓合上,只剩一束夕阳余光直挺挺地照射进来,在大厅正中心的那副画上打下一道橙黄色的光。一个瘦高的人影伴随着鞋底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出现在阿诺面前。干脆利落的脚步声在此时已然无人的展览厅里显得很突兀,却也同时彰显着来人定然是个年轻的男子。塞缪尔一边用余光扫了眼陈列其中的画作,一边翻着手上的硬壳笔记本,淡黄色的页面上印着两个人名和两张照片,照片之间的线是红色的,页脚上却有一个巨大的灰色环形。
阿诺索性放弃了手上拉窗帘的动作,他面容枯槁一副老态,动作缓慢地转身看向面前的金发男人。他已是半身入土之人,往往这个时候的人类能够看到很多人类原本不该看到的东西。阿诺感觉得到,这个男人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可是从那周身阳光般的气韵来看也并非来取他性命的死神。塞缪尔站定,将目光从本子上移到了老人的侧颈上,淡淡的羽毛印记就连他也已经不太能看清。这对恋人的联系已经极其微弱——因为一方的死亡。他想着那个可以称作同僚的镰刀怪达内尔难得跑来请求自己帮忙,说是名册上有个人无论怎么样都没办法带走,镰刀总是被爱神的庇护弹开。塞缪尔嘲讽之余也有些在意,这才翻开几十年前的记录顺着本子上的指示找到这里。
“我有话直说我们都好节省时间,阿诺·史密斯,你有什么没放下的执念吗?”塞缪尔在此顿了顿后补充道,“关于你的恋人,克莱德·布朗。”
“我只是在等人,这位先生。”
“你可以去找他,因为你已经等不到了。”塞缪尔说话向来很直白。
听名字也知不论是阿诺还是他的恋人克莱德都是男性的名字,很不幸的是二人的家庭相当古板。他们的爱恋并不顺利,可是被爱神拴在一起的人别无选择,他们不得不深爱着对方,不得不像是游在淡水湖里的两条咸水鱼。西方的浪漫有着相当多的表现形式,浪漫的神话,浪漫的街景,浪漫的音乐……17岁的克莱德坐在玻璃工艺品店的门口撑着画架用笔描绘出靛蓝色夜幕下人来人往的老街,而这幅画面则成为了未来大摄影师阿诺·史密斯的第一张摄影作品。
他画着眼里的景色和爱人,他拍着面前的爱人和景色。他们的作品总是有着相当大的重合度。少年人从来不会害怕周边人的议论和嘲讽,就像是作品中仅有的景色和人物,那是他们眼里的世界。单纯却依旧美丽多彩。他们会在周末带着速写本和相机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记录过最绚烂的繁花也留意过最寂静的古树;他们会在和其他朋友们打完篮球后毫不在意地喝同一瓶矿泉水,动作自然至极得让别人都羡慕这样的感情;他们会在周末的晚上去一方的家里看一场电影然后翻着相册和地图,对未来的旅行做好完美的规划;他们也会在没课的时候去对方的教学楼下等待下课铃声的响起……如果他们其中有一人是个漂亮姑娘,都会成为最模范的情侣。
塞缪尔看了看展厅里还没有被盖上遮灰布的画作,每一幅都是相当美丽的景色。只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端倪——缺了什么,缺了原本应该站在画里的人。以专业角度来说,阿诺的画技更像是半路出家,毕竟他本身并不会画画。克莱德被家里人带走时留了一堆绘画草稿,最新的一张是地球的顶端,北半球的极点,黑夜,繁星,他们去的时候运气很好看到了极光,在变幻的极光下交换了戒指和亲吻。
贝加尔湖的湖水最初也是咸的,只是后来雨水和淡水不断的注入才降了盐度。有的海洋生物适应了淡水的环境,有的却一日接着一日的溃烂消失,瞪大的眼珠里满满的都是渐渐适应了新环境的伴侣。布朗家庭的强行监禁成了致命的淡水。
仔细算来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呢?联系少到甚至认不出来对方寄来的信件并不是本人的字迹。如果要谈史密斯夫人最后悔的事情,那就是当年自己和丈夫的固执与古板,为此当她得知那个背着画板进门夸她漂亮年轻的男孩已逝去时便细细隐了字迹,写了数封带着谎言的信件。即使在她离世后也托付了别人定期寄给自己的儿子。
“哦,亲爱的阿诺,我想我离回国还有些时日。不过我正在努力做完自己的工作。”
“我想你了,但我还不能离开这里。发生了些事情,稍微有些棘手。”
“我爱你阿诺,我想见你。我们很久没见了。”变薄变脆的信纸上黑色或蓝色的字母无一不叙述着缱绻的爱意,缺失了少年人的自然。
老人又看了眼窗台上没有收拾好的画具,老旧的摄影机带子就缠在一支画笔的笔杆上,共同地被包裹在柔软的阳光里。他费力地抬了抬手轻轻抚上脖颈曾经有着印记的地方,然后合上了眼睛,直到最后一秒也没有看向画上贝加尔湖上的碎冰。他或许早就知道了,克莱德不太会写那些句子,艺术家最浪漫的表达应该是独出心裁的。或许阿诺早就知道爱人已不在世。
体温逐渐下降的老人手里捏着一张相片,夕阳的光线穿透了冰片。这是画面最充实的一张景物作品。
“We'll meet soon, Clyde.”
塞缪尔耸了耸肩,眼镜腿上的细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不论真相怎样总之能够这样直接解决问题对于他和达内尔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一旁原本安安静静听着他俩“对接工作”的伦恩皱了皱眉,塞缪尔立刻就知道他想要发表些听上去相当幼稚的感情论,他看了眼窗外正在忙着搬运一大堆画作的工人们,再转过头看向伦恩时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一片死寂沉沉,像是冰凉的湖面。塞缪尔抢在伦恩前面说了出来:“你觉得是我太残忍了,应该至少说个善意的谎言来骗他?”
伦恩没有说话,他用沉默表示自己正是这个想法,而原本喋喋不休的达内尔此时却难得安静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爱神和这个人类的交谈。
塞缪尔张了张嘴,吞下一部分过于直白的语言,最后只是声音清冷地接了句:“不要想的这么天真,爱能让人痛不欲生,让人丧失性命,爱也能延长一个人的生命。”他说完便起身离开,全然没在意仍然坐在原地的两个人,伦恩没有反应过来,准确说他不清楚为什么塞缪尔为何突然用了这样的语气——冷清,淡然。
达内尔终于放过了手里的一缕黑色卷发,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留了句人类嘛总是看不透彻便也吹着口哨走了。
毕竟他去收克莱德·布朗那条命的时候,可不存在什么爱神的庇佑这种东西。塞缪尔也在笔记本的另外一页翻到了克莱德这个人,而与他相连的却是一位颇为漂亮优雅的女性。
“嘿,塞缪尔。那对画家夫妻过得好吗?”达内尔追上了那个刚刚谢绝小女孩玫瑰花的金发男人。
“你是在质疑我们的名单吗,算了……平心而论,过得都不怎么样。”塞缪尔的眉头仅仅微皱了一瞬间。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