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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炼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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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找不到缡琼珠?”何抱朴按耐不住怒气,大声质问道。
“弟子在那二人身上搜过了,确实,确实找不到。也审过,但那二人嘴巴挺严,问不出什么结果。”念平趴跪在地上,脑袋几近抵着地面,“弟子无能,还请师父息怒。弟子已派人去捕获那二人的河滩边寻找,也有可能被他们匆忙间藏在那里的什么地方。”
“废物,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何抱朴低吼着,他如一头暴躁的野兽,在房内来回疾走,眼中是纷乱叠涌的怒意,过了一会儿,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神逐渐沉淀变冷,犀利如刀,“把他们押去炼丹室,我亲自来审,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巴。”
青苍派的炼丹室建在后山山腰上,是将一天然洞穴改建而成,足有两间屋子那么大。当他们被押进去,看到洞穴正中摆着的须五、六人合抱围成的大鼎时,阿苏第一次在隼澧脸上看到了害怕的表情,这让她很不安。
作为一只妖怪会怕死吗?那要看是什么意义上的死,如果是像凡人一般的□□消亡便是死,那当然不怕。只要内丹在,即便肉身消解了,也可再变化出一个新的来。这就好比凡人的肉身是瓦罐,里面装的水便是七魂六魄,瓦罐一旦碎了,魂魄留不住,那就算死了,得再入轮回。
妖怪的本体无神无识,虽有肉身但无魂魄可言,就好像是空的陶罐。一些有机缘的妖怪吸收了日月精华,炼成了内丹,就相当于直接把水变成了冰。装着冰,即便陶罐碎了,也可稳固元神,再修炼变化出来一个。但如果冰块碎了,内丹一旦消失,便是万劫不复。所以妖怪不怕死,只怕灰飞烟灭。
阿苏也怕,过去的几百年来从没有哪次比现在更让她害怕在三界中消失。她有那么多的事情牵肠挂肚,甄选大会没有参加,爹娘在等着她回家,还有,还有宁玦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捉住,是否还活着呢?阿苏估计自己现在的脸色比隼澧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他们二人被双双绑在大鼎旁边的石柱上,然后押他们进来的八个青苍派弟子退了出去,何抱朴跟念平走进了炼丹室。
何抱朴走到大鼎前,抬起一只手摸着大鼎道:“隼澧,你族世代守着这炼妖鼎,就是为了不再有妖再被炼化,却不想到了你这里,自己却要葬身于此,你不觉得这是天大的讽刺吗?”
隼澧道:“你也不是第一次要把我扔进这炼妖鼎了,讲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致你于死地,我的目的是要炼金丹,只要你能把缡琼珠交出来,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何抱朴走近隼澧,口气放缓道,“而且你拿着那个缡琼珠也没有用,除了能炼金丹,那颗珠子别无他用。”
“但是如果今天拿不到那颗珠子,可就不要怪何某人我心狠手辣,你们全都要祭这炼妖鼎。”何抱朴陡然语调拔高道。
“何掌门此话可当真?把缡琼珠给你的话,就能放了我们吗?”阿苏突然开口道。
“自然当真,我要的是缡琼珠,拿到珠子,我立马放人。”
隼澧忙道:“阿苏别信他,此人出尔反尔,狡诈狠毒,交出了珠子,我们还是死路一条。”
阿苏似乎下定了决心,对何抱朴道:“何掌门,不如这样吧,你先把隼澧放了,让我看到你的诚意,然后我再把缡琼珠给你,反正我留在这里,若是骗了你,要杀要剐随便。”
何抱朴盯着阿苏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念平道:“念平,你去给隼澧松绑,放他走。”
隼澧叫道:“阿苏你是不是疯了,我不走,要走大家一起走。”
阿苏没有理他,对何抱朴道:“请何掌门派人送隼澧下山,等他安全离开了青苍派,我会让他交一件信物给你的人,我见到了信物自然会把珠子给你。”
何抱朴一口答应道:“这个不难,念平不如你亲自把隼澧送下山去。”
念平给隼澧松了绑,隼澧一把扣住念平的手腕,反手勒住他的脖子,对何抱朴道:“快,把阿苏放了,要不然我就要了他的命。”
何抱朴摸了把胡须,假咳了一声,显得很无奈。
阿苏轻叹了口气道:“隼澧,之前用碧流的命都威胁不了他,你觉得何掌门会在乎这个弟子吗?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隼澧的手松了下来,他放开了念平,走到阿苏面前。阿苏小声道:“我腰间有解开你身上化形散的解药,你拿去一天服一粒,三十天后身上的法力就可回来了。还有等下出了青苍派后,拔下你身上的一片鳞片交给这个弟子,让他带回来作为信物,也好让我放心。”
“阿苏,你怎么说得好像遗言一样。”隼澧听着心有点慌。
阿苏轻骂道:“说什么呢,别咒我,我还想好好活着呢,记得出去后去找慕容十三。”
隼澧会意地点了点头,摸走了阿苏腰间的黑色小瓷瓶,跟着念平走出了炼丹室。阿苏心里松了口气,害怕是会传染的,少了一个人感觉也没有那么怕了。
这时一个青苍派弟子敲门走了进来,何抱朴眉头皱起:“不是说了,无事不要进来打扰我们吗?”
小弟子忙躬身道:“弟子知道,只是这事情非常紧急,才不得不来向掌门报告。”
“何事?说吧。”
小弟子瞄了眼被绑在石柱上的阿苏,走到何抱朴身边,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了几句。何抱朴眼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扫阿苏,思虑片刻对小弟子道:“倒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快,你带他去松菊堂等着,我这边处理完即刻去会他。”
小弟子答应了一声,急忙退了出去。
没有多少时间了,阿苏对自己说,死也得死得明白,她斟酌着开口道:“何掌门,你们派里是不是有名叫宁玦的弟子,之前我与他在缥缈派里也算有同门之谊,想不到他竟是你们的奸细,还出卖了我。”
何抱朴眼皮略挑了挑,摸了把胡子:“确有此人,我也命他确做过此事。”
阿苏装出阴阳怪气地语调道:“现在何掌门如愿拿到了缡琼珠,这位弟子可是功不可没啊,之后是不是要论功行赏了啊?”
“本来呢,宁玦差事办得好,是该赏他的。不过呢,一个人估计做奸细做久了,就上瘾了,他出卖你在先,后来竟然还想着出卖我。”何抱朴笑了笑,装糊涂地陪着阿苏演下去,“做了叛徒我就不能再赏他了,没有这个道理啊,你说是不是。”
“那,那你拿他怎么样了?”阿苏的一颗心像被人重捶了一下,然后一把拽了起来,一部分七零八落往下沉,一部分堵到了嗓子眼儿,让她喘不上气来。
“还能怎么样,不就是一剑当胸刺进,一了百了,这也算是便宜他了。我想你听到这个结果,应该挺高兴的吧,当叛徒总没有好下场的。”说完,何抱朴就像设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满心期待地审味着阿苏的表情。
阿苏脑子里嗡嗡作响,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喊,宁玦死了,宁玦死了,胸前像被人剐了一个洞,五脏六腑似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翻来捡去,锥心的疼痛蔓延全身,在找什么呢?找心吗?心去了哪里?对不起,它好像已经碎了。
恍惚中有一人走近她,何抱朴的声音响起:“隼澧已经离开青苍派了,你看,这是念平给你带回来的信物,你现在可以把缡琼珠的下落告诉我了吧。”
阿苏回过神来,只见念平站在她面前,伸出右手给她看,手掌上躺着片晶莹洁白,巴掌大的鳞片。一刹那,身体内奔腾决堤的悲痛,似乎找到了出口,阿苏醍醐灌顶,悟到了千百年来人类与伤痛过招的保命要诀,开始痛哭了起来。
念平委实被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何抱朴一眼,后者示意他退开。
念平站开后,何抱朴走近阿苏,逼问道:“快说,缡琼珠到底在哪里,想想宁玦的下场,不要跟我耍花样。”
阿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过了会儿,她抽泣着道:“何掌门,你再站近来点,听我告诉你。”
何抱朴不疑有他,忙又上前几步,俯身凑近阿苏,阿苏有气无力小声道:“缡琼珠,缡琼珠,就在,就在。。。”
“在哪里?”何抱朴为了听得更清楚,侧着头将右耳伸到阿苏嘴边。
突然阿苏眼中凶光大盛,张开嘴,咬住何抱朴的右耳,猛得用力一撕。何抱朴痛吼了一声,捂住耳朵跳到了一边,滴滴答答的鲜血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阿苏一口吐掉咬下来的一小块耳肉,咬着牙恶声道:“何掌门,你知道为什么找不到缡琼珠吗?因为我把它给砸了,砸得粉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缡琼珠,你永远也别想得到它。”
何抱朴两眼圆睁,暴怒道:“我要把你给杀了,杀了。”他在石洞内横冲直撞,想找样武器来泄愤,但炼丹室内不是未做成丹药的药引,就是已做成丹药后留下的药渣,连把开刃的小刀都没有,气得他袖子一挥,一股脑儿将那些瓶瓶罐罐扫到地上,哔里吧啦一通乱响。
阿苏大笑了起来,状似癫狂:“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找到那珠子吗?哈哈哈,何掌门,这世上终也有让你恨极,气极的事了吗。”
念平一把拉住何抱朴,跪下道:“师父请息怒,息怒,那缡琼珠是仙家的宝物,岂会这么容易就被砸碎,定是她故意不肯说出宝珠藏在哪里。”
犹如当头棒喝,何抱朴的神智渐渐清明起来,他狠狠地盯着阿苏,阴测测道:“很好,看来你是宁死也不肯说是吗,这世上原有比死还可怕的东西,你不说我就让你生不如死,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高声唤来门外候着的弟子,吩咐他们开鼎,生火,解下阿苏,准备投入炼妖鼎内炼化。阿苏木木愣愣地任由他们推搡着站在了炼妖鼎前,鼎内雾霭蒸腾,红光隐现,倒不失为一个销肉埋骨的好去处。
她觉得奇怪的是,之前自己还对灰飞烟灭这事情怕得要死,真到这个时候反而不怕了。宁玦为了她送了性命,自己赔上一条命也是理所应当,只是恩怨须得分明,自己纵是毁了修为也不能让何抱朴得逞。早在河滩遇伏时,缡琼珠便已被她吞入肚中,希望这鼎火烧得旺一点,就让这宝珠随她一起湮灭在这三界中吧。
情障缘浅,这一世已难知宁玦的心意,这样也好,少了纠缠,走得也爽快。下一世,下下世,此后宁玦转生的生生世世,仲春拂面的熙风,炎夏骤来的凉雨,晚秋点染的红叶,严冬飘洒的细雪,都将是她对他诉说的衷肠。
“还是不说吗?进了这个炼妖鼎,三魂七魄都将被炼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只要你说出缡琼珠在哪里,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是可以给你一条生路。”杀一两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但就差那么一步就可以拿到缡琼珠,炼成金丹了,何抱朴舍不得珠子,死不了心,条件都开出来了,聪明人没有不识时务的。
阿苏将脸别到一边,没有答话,不屑于做个聪明人。
何抱朴气极恨极,朝押着阿苏的弟子举手示意,那两个弟子用劲一按一推,何抱朴就此断了在阿苏身上套出宝珠下落的念头。
阿苏感到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烧了起来,元神被牢牢地束缚在肉身中,一同承受着真火的炙烤,在痛苦和煎熬中等待最后的时刻。突然阿苏感到腹中有一处开始清凉起来,刚开始她还以为是极度苦楚时产生的错觉,但那清凉感逐渐漫布全身。阿苏感到自己犹如落于一泓碧潭中,之前因烧炙产生的疼痛慢慢褪去,整个人越变越轻,越变越大,充盈塞斥于整个炼妖鼎。
这里实在太挤了,阿苏伸开了双手,按住了鼎壁,用力向外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