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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斜晖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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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雯这几天身子比较弱,心里比较烦,连带着好几个师兄弟都当了炮灰。大家都心知肚明,她这是和谁在置气。那天史从蓝背着阿苏回来的时候,杜月雯当场脸色就变了,要不是有林烟在旁边扶着,估计早就接受不了打击,晕过去了。
鉴于杜月雯在这件事上,本身的身份有些尴尬,不能名正言顺地发泄,只好打落牙齿肚里吞。这吞着吞着,人就给吞出病来了,她本来就是个苍蝇踢一脚,都得养三天的主儿,这次生病不可谓不惊天动地。整个缥缈派被搅和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其中又以严子淮最甚,悔得肠子都绿了,直怨自己眼界窄,贪图一时嘴上痛快,招来这么个麻烦。
话说这一日,杜月雯身上爽利了点,便想着老闷在房里也不是个事,就出来走走透透气。她想一个人静静,特意拣了后山那块偏僻的地方溜达,但谁料到,冤家路窄,路走了一半,就看到迎面东张西望地走来了阿苏。杜月雯自忖还没有这个肚量,能在那件事之后,依旧可以云淡风清地跟阿苏寒暄,但要掉头走人,又未免太着痕迹,显得小家子气。想到这,她挺起了胸脯,昂起了头,对阿苏打招呼道:“真巧啊,小师妹今天怎么有空来后山啊。”
“哦,是三师姐啊,咳,你身子好些了没有?我,我是来替二师兄采草药的。对了,三师姐,你知道怎么去药谷吗?虽然二师兄给我讲了该怎么走,但我在这里绕来绕去,老是找不到路。”阿苏本专心致志地找着路,冷不防前面蹦出个杜月雯,不免好一阵心慌意乱。
林烟早就提醒过阿苏,这段时间最好避着点三师姐,要是再刺激到她,估计缥缈派也就差不多走到头了。虽然阿苏在自己是否真正意义上,构成对杜月雯刺激的这一点上,还存有很大的异议。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生宗旨,阿苏还是非常配合地把活动范围局限在饭堂和睡房两点一线,把每天的晨课早练,还有史从蓝那里的修行都免了。当然打着保护三师姐脆弱神经的旗号,全派上下十几号人对阿苏这一行为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但躲着,藏着,谁想到最后这麻烦自己找上了门,阿苏不免有些同情缥缈派那几百年基业了,所以小心翼翼答完话后,她便低着头做小伏低状。
阿苏没有考虑到的一点是,虽然自己活了有大把年头,可称得上是个看尽人间百态的狐狸,但在应付情敌,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假想情敌,这块的知识匮乏得就好像秃子头上的头发。这自然怪不得阿苏,她就算曾有过这个心,也无奈没人给她这个机会。她以为自己俯首帖耳,扮低调,杜月雯就会好受点。殊不知杜月雯看着阿苏这畏畏缩缩的样,心里更不是滋味。被人横刀夺爱已经是个悲剧了,要还是被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横刀夺爱那简直就是悲剧中的悲剧。
现在杜月雯心情很抑郁,镇定就装不下去了,人这一上火,脑子就有些乱。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想起,林烟前两天来给她送饭的时候,说起过后山通往斜晖崖那段的木桥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蛀烂了。二师兄想等论法大会之后,再派人去修,好在那地方偏僻的很,平时很少有人过去。当时她无心听到的这一句话,现在就像一冬眠地下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阳光雨露,就迅速地破土,抽芽,开出令人心醉神迷的花。
“哦,你要去药谷啊,那个地方是挺难找的。正好我也没有什么事,就带你过去吧。”杜月雯胸口砰砰乱跳,感觉这嘴也不是自己的嘴了,手脚也不是自己的手脚了,像被人下了盅一般,不受控制地引着阿苏来到了一杂草肆意的小径前,伸手一指道,“顺着这路一直走下去,就到药谷了。”
“真是太谢谢三师姐了,那我先走了啊。”阿苏不疑有他,朝杜月雯摆了摆手,三步两步便不见了人影。
阿苏走了以后,杜月雯在小径口站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曾有一时她希望能看到阿苏从小径上折返回来,略带埋怨地怪她指错了路,她则不无歉意的一笑,自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件事就可以这样嘻嘻哈哈地过去了。但这世上如果有后悔药的话,那还要官府干什么。
平地一阵风起,四周一人高的荒草,哗啦,哗啦,不怀好意地交头接耳。一只鹞子从草丛深处掠了出来,扑腾,扑腾,张皇失措地朝东面飞去。杜月雯感到一股冷气从脚底心慢慢沁了上来,这青天白日的,竟无端觉得这片林子鬼气森森。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头发散了都顾不上挽一下,好像有一只可怖的怪兽在后面追着,撵着,稍一迟疑她就会被扑倒,撕裂,吞噬。
晚上用过饭后,史从蓝正在房里练字,杜月雯很反常地招呼都没打一声,煞白着一张脸直接闯进房来。史从蓝看杜月雯魂不守舍的样子,放下笔问道:“三师妹,你找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事,我只是随便来坐坐。”杜月雯眼神躲闪,心事重重道。
史从蓝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无意深究,随口说道:“三师妹,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还没好?如果派里住不惯,我差人送你下山,回王府养病。”
杜月雯听到这儿,触中心事,眼眶泛酸,不禁哭出声来:“大师兄,我,我做错了事,怕是要回不了家了。”
史从蓝心里没来由地一沉,紧着声问道:“你说的是什么,做错什么事情了?”
杜月雯抽抽答答地把上午在后山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当然她骗阿苏去斜晖崖那段,被有选择性地篡改成大病出愈,脑子糊涂,指错了路。史从蓝越听脸色越差,也没等杜月雯絮絮叨叨地把忏悔的话说完,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赶出院外,只留下杜月雯一个人,越哭越凶。
阿苏的大堂兄,也就是狐界有名的情场浪子百里奚,过去经常跑阿苏家来躲风流债。一次他同时招惹上了西海龙女和玉背琵琶精,两位女当事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就谁是不要脸的狐狸精这个问题,争得不可开交,连吵带掐闹了十天半个月都没个定论。本来吗,她们一个是海里的龙,一个是玉雕琵琶,跟狐狸是一点边儿都沾不上,这事就算是闹到玉帝老头面前,也是一样没有下文。在两位女主角搅得鸡飞狗跳的时候,这出戏里唯一一个真正的狐狸精,百里奚却逃到阿苏家来避是非。这一避就是一年多,闲极无聊的时候,便抓着当时还很小的阿苏大谈自己的光辉情史。他曾跟阿苏感叹过,女人是一种想甩却狠不下心甩的麻烦,但嫉妒的女人却是狠下心都甩不掉的麻烦。那个时候阿苏年纪小,对这种男女感情纠葛还木知木觉,现在,当她看着身后那坍塌入万丈深渊的木桥,不禁对大堂兄的这句话心有戚戚焉。
要是自己是个普通人,估计今天就交代在这谷底了。阿苏知道杜月雯不待见她,但没想到她会恨不得要自己死,女人的嫉妒心可真是个可怕的玩意儿。阿苏站在断桥边,正七想八想,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今天真是热闹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竟然还能遇着宁玦。
“咦,宁玦,怎么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阿苏问道。
宁玦看到阿苏明显一楞,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的声音是什么?”他看了看阿苏身后的断桥,接着说道,“好像每次我遇见你,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阿苏嘿嘿一笑道:“这件事情倒真的不能怪我,我也是受害者。看来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
宁玦不置一词,转身向崖上走去。阿苏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喂,宁玦,你这是要去哪里?”
“这天眼看就要黑了,如果你要站在这里吹风,我也不拦你。”宁玦头也没回地边走边说,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被风扯得飘飘荡荡,在这荒野中听来不免有些凄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