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第二次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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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光牵着付琳鹿的小手悠悠地走回病房，落后半步，看着付琳鹿偶尔一蹦一跳的身影。
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沈崇光踌躇了一会儿，藏起心中的酸涩，轻抬嘴角，假装轻松地走进病房。
旁边的付琳鹿抬头看了看沈崇光，催他：
“走吧，崇光哥哥，沈爷爷可能已经睡醒了。”
“崇光，回来啦。”
沈衡还在睡梦中，林玥放轻了声音，把病床旁边的位置让给沈崇光，接过付琳鹿到旁边的沙发坐下，看着付琳鹿动作轻轻地吃着剩下的橙子。
“玥姨”，沈崇光轻声应了下林玥，坐在沈衡旁边，双手微微撑着头，仔细端详着睡梦中的爷爷，思绪渐渐飘远。
“哎崇光啊，来帮爷爷看看这份作业，这孩子字写得这么小，我老啦，戴着眼睛也看不清楚咯。”白发悄悄爬上沈衡的头上已经很多年了，他的眼睛也逐渐变得浑浊，但还总是笑呵呵的，一如既往。
十岁的沈崇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帮爷爷批改着班里面一年级孩子们那写得东歪西扭的语文作业。
爷孙俩头靠得很近，房间里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窗外传来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夜空雾蒙蒙的，云层中月亮姑娘羞答答地只露出一点身影，细碎闪烁着的星星隐约可见，一室温馨。
“崇光啊，你回来啦。”
耳边传来的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把沈崇光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
原来一晃四年过去了。
“爷爷，我回来一会了，您睡得好吗？”
沈崇光双手扶着沈衡的肩膀，缓缓地帮沈衡坐起来靠在床头，从旁边沙发上拿来个抱枕，塞在沈衡腰后，让他舒服一点。
“好，爷爷睡得很好”沈衡对着小辈依旧乐呵呵的。
“老师，来喝点水。”林玥端了杯温水，递给沈衡，沈衡颤巍巍地一点点喝下。
林玥看着不愿意让自己喂水的老师，微笑着摇了摇头，沈老师还是那样，就怕给人添麻烦。
沈衡擦了擦微湿的嘴角，叫住正要去洗杯子的林玥。
“小玥啊，你也忙了一天了，呦呦明天还要上学呢，你看，呦呦都困了。早点带孩子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沈衡看着正在沙发上打瞌睡的付琳鹿慈祥地笑着，催这对母女赶紧回家休息。
林玥看着睡眼朦胧的女儿爽快应下。
“好，我把杯子收拾完就带呦呦回去。”
“杯子让崇光等会洗就好了，算算时间，温承也快来接你们了吧。”
“没事，温承出差去了，林野和他堂哥去打球吃饭了，我一起洗了，崇光今天也累了，让他好好歇歇。”林玥温柔地看向沙发。
沙发旁，沈崇光身体微弯，手里正拉开一张棕色毛毯给斜躺在沙发上的付琳鹿披上。
沈崇光捂了捂毛毯边缘，就怕小琳鹿着凉，转头看到付琳鹿半个头悬在水果盘上，连忙把水果盘缓缓抽走，双手轻扶，细心地摆正小琳鹿的头。
十多分钟后，林玥收拾完杯子盘子出来，沈崇光正在把晚餐拿出来一一摆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上。林玥看着沈衡把玉米排骨汤喝完，这才往付琳鹿那边走去。
林玥半蹲下身子，在付琳鹿耳边轻轻叫着“呦呦，快醒来啦，我们要回家啦。”
“唔......妈妈”付琳鹿缓缓坐起身子，双手揉了揉眼睛。
林玥亲了亲付琳鹿睡得微红的脸颊，把外套给付琳鹿穿上。
“走，我们去跟沈爷爷和崇光哥哥说再见。”林玥牵着付琳鹿走向病床边。
“老师，您好好休息哈，有不舒服的地方别忍着，赶紧按铃找医生，要想看着崇光长大成家，您自己可得保重身子啊。我明天再来看您。”
林玥不放心地叮嘱着沈衡，旁边沈崇光正在给沈衡挑着鱼刺，林玥拍了拍沈崇光的肩膀，“崇光啊，有事记得打玥姨电话，好好照顾你爷爷，自己也得休息好了啊，我和呦呦先走了。”
“崇光哥哥再见！”付琳鹿甜甜地跟沈崇光告别，使劲地挥了挥手。
沈崇光也笑着跟付琳鹿告别，送林玥和付琳鹿到病房门口，目送她们走远。
之后的三个月，沈衡的病情快速恶化，沈崇光一天比一天沉默，把眼泪和无力感深藏在心底，从一个青涩开朗的少年快速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大人，努力让爷爷放心，不让爷爷带着担忧离开。
期间，付琳鹿每个周末都跟着林玥过来看望沈衡。
只有每个付琳鹿来的日子里，沈崇光才感觉到自己能喘口气，在付琳鹿千方百计的逗乐和童稚的安慰陪伴下才偶尔露出难得的笑容，才能从即将失去爷爷的那种无望的痛苦中得以喘息。
八月，某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沈衡还是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站。
这一天，气象台播报说是这个月最温暖的日子，但却是沈崇光生命中最寒冷的一天。
这一天，沈崇光送走了爷爷，从此以后，他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当年沈正华在缉毒行动中牺牲后，沈崇光的妈妈伤心过度，一个星期后因为开车时精神恍惚，在车祸中丧生。面对儿子儿媳的接连早逝，沈崇光的奶奶经受不住打击，不久后就郁积于心，在一个清晨猝然长逝。
承受着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沈衡一夜白头，但孙子还小，他拼着一口气保护孙子平安长大。
这口气吊了十年，沈衡终究还是没能看着孙子成年成人。
病床上，沈衡被病魔折磨得面容枯槁，双手已经不剩下什么力气了，可还是一只手紧攥着十年前的全家福，另一手紧握着孙子的手，不舍地端详着沈崇光的眉、眼、鼻、嘴，想把孙子的模样刻在自己最后的记忆中。
病床边，沈崇光跪在地上弯着身子，双手紧紧握住沈衡的手，低头凑近沈衡耳朵旁，听着爷爷最后的叮嘱。
“崇光啊，对不起，爷爷还是得抛下你先走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还要坚持一身正气，做人光明磊落。这也是你爸爸当年的殷切希望。”沈衡的喉咙早已嘶哑，坚持着断断续续地叮嘱着还年轻的孙子。
“好，我知道，崇光是崇尚光明磊落的意思，我一定会好好长大的，爷爷您放心。”
沈崇光使劲点着头，拼命忍住胸口的涩意和摇摇欲坠的眼泪，想让爷爷放心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旁边林玥和付琳鹿、付林野早已泣不成声，付温承和缉毒队、警察局的警察们也红了眼眶，忍不住眼睛湿润。
“小玥啊”听到沈衡唤着自己，林玥擦了擦眼泪，拼命扬起笑脸凑近老师身边。
“小玥啊，谢谢你这十多年一直照顾我和崇光，谢谢你，以后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呦呦他们。”
沈衡同时也放不下林玥，对他而言，林玥不止是学生，更是女儿。
“是我该谢谢您，当年如果不是您一直资助我照顾我，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您在我心目中早就是我的父亲了，谢谢您，以后我会照顾好崇光的，您放心。”
林玥的手叠放在沈崇光的手上，一起握住沈衡的手，让沈衡放心，轻轻抽泣着。
“沈叔，您放心，以后我们也会照顾好崇光的，正华是我们的战友，崇光也是我们的儿子。”沈正华当年刚进缉毒队的师傅杨局郑重向沈衡承诺。
“好...好”沈衡喃喃道好，最后再看看孙子，放心又不舍地离开人世间。
看着爷爷彻底闭上了眼睛，旁边的仪器传来“滴滴”的刺耳声音，沈崇光再也憋不住了，放声大哭，付琳鹿走了上来，抱住她的崇光哥哥，默默地陪伴。
沈崇光回抱住付琳鹿，失魂落魄地低声道“我以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还有我，以后我会一直陪伴崇光哥哥的。”付琳鹿忍不住呜呜地回他。
林玥看着沈崇光和付琳鹿，再看看没有了呼吸的沈衡，扭过头在付温承的怀里痛哭。
之后的一个阴天里，在S城城郊一处风景幽美的墓园里，沈崇光和林玥一家为沈衡举行了葬礼。沈崇光的奶奶和妈妈也葬在这里，沈正华也葬在离这里不远的烈士墓园里，一家四口以另一种方式团聚了。
沈崇光手捧雏菊，一身黑衣地站在追悼队伍前面，目光坚定，看似平静，但无尽的悲痛始终在他心中翻腾、滚烫。
“敬礼”杨局一声令下，集体警察向沈衡致以崇高的敬意。
今天来的都是沈正华当年一起奋战的朋友和师长，当年也都受过沈衡的照顾、款待。
当年害沈正华牺牲的贩毒团伙四个月前正式覆灭，潜逃海外的团伙头目终于被抓捕归案，得以慰藉沈正华的亡魂。他们也才能光明正大地来到沈家爷孙身边，不再怕他们被毒贩报复。
可是，沈衡的身体早已在白发送黑发人的悲痛中日渐衰败，再也撑不下去了。
“沈叔，走好，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崇光的！”
沈正华的战友们肃立在沈衡的墓碑前，再次郑重承诺。
葬礼一晃就结束了，沈崇光依旧挺立在沈衡的墓碑前不愿离去，一阵风突然刮过，吹得周边有点泛黄的树叶簌簌作响，风拂在沈崇光背上却微带点暖意，好似当年父亲那双长了许多老茧的大手抚摸自己的温度。
林玥一家和沈正华的战友们先一步离开，把时间留给沈崇光好好地和爷爷告别。
但付琳鹿始终陪在沈崇光身边。
“我答应过会一直陪在崇光哥哥身边的。”
付琳鹿坚持着要说到做到。
这个告别时刻对沈崇光而言及其难熬，以后，一家五口就剩他一个了。
在这种黑暗绝望的时刻，小小的付琳鹿这执拗的陪伴成了一道光，照进沈崇光心里，让沈崇光相信以后他不是孤立无援的，也让他有了独立生活、从绝望中重新恢复生机的勇气。
后来，沈崇光住进付家，在林玥他们的照顾和付琳鹿、付林野的陪伴下，逐渐恢复开朗，有了以前那个自信、阳光的少年模样。
在付家的时间里，付琳鹿和沈崇光也变得更加熟悉。
这一年，沈崇光正好读初三，中考倒计时的纸板上数字越来越小，他全身心投入学习中，成绩也快速攀升，他尝试用这种方式来寄托对家人的思念，心里的悲痛也慢慢减轻。
每天晚上沈崇光下课回到付家，最先迎接他的总是付琳鹿甜甜的笑容与一声响亮的“崇光哥哥！”
每到此时，沈崇光总是觉得白天在学校埋头苦学的辛苦和压力都得以缓解。
周末的时候，有时是沈崇光坐在沙发上陪伴着付琳鹿练琴，偶尔在她弹得丧气的时候夸夸她给她鼓劲，有时是付琳鹿撑着头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看着不远处皱眉刷题的沈崇光。
陪伴总是感情的催化剂。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就半年过去了。
十五岁的沈崇光成功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滨江高级中学，这也是沈正华当年的母校。
少年沈崇光走着父亲走过的路，后来青年沈崇光也像父亲一样，坚守信仰、一身浩荡正气。
九岁的付琳鹿早已显露出难得的美术天赋，也在多次参观画展的过程中爱上油画。
付琳鹿定居国外的小姑姑得知后，欣喜地将付琳鹿介绍给自己大学时的老师，知名油画大师费奥妮亚，正好是小姑娘最喜欢的油画家。
费奥妮亚专程来S城考察小姑娘的画画基础和美术天赋后，欣喜地想要收付琳鹿为学生，让付琳鹿跟着自己去美国学习油画，她相信付琳鹿经过系统的培养后一定能在油画方面有所成就。
林玥和付温承纵然有再多的不舍，但看女儿确实很想跟着费奥妮亚学习油画，最终也决定放手，让付琳鹿去追求自己的爱好。夫妇俩想女儿的时候就多过去美国看她。
十天后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沈崇光在机场叫住走向安检的付琳鹿，轻轻摸了摸付琳鹿的头，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不开心了就发邮件给自己。
一如那年八岁的付琳鹿摸着十四岁的沈崇光的头并递给他第一瓣橙子安慰她一样。
听着广播里飞机即将起飞的播报，沈崇光抬头望向窗外飞机留下的云痕，手里紧握刚刚付琳鹿送的橙子小怪兽，少年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见。
这只橙子小怪兽是付琳鹿三岁那年收到的礼物，也是她珍藏了五年的礼物。
“崇光哥哥，以后这只小怪兽帮我陪在你身边，帮你赶跑所有的不开心。”
付琳鹿看着沈崇光黝黑的双眼，真诚地祝福着。
沈崇光看着小怪兽那橙子头上嘞着嘴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十四岁的沈崇光告别了爷爷，他知道，这次告别后会无期。
十五岁的沈崇光告别了付琳鹿，但他相信，他们终会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