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雪妹

3、爷爷的红棺材 回忆爷爷突

　　旧时农村，家里没有儿子就会被乡亲们嘲笑，甚至会被骂“绝户”。绝户就是这家没有儿子，女孩嫁出去，无法继续添丁进口，绵延子嗣了，那么这家人的血脉就中断了。母亲连续生下我们姐妹三人，在巨额超生罚款和超生队的迫压下，母亲做了绝育手术，我们家“绝户”了。爷爷奶奶起初只是失望，后来得知母亲做了绝育手术就绝望了，这辈子再无抱孙子的可能。
　　8岁那年，年初，我四姨父来我家借钱，在我家大闹一顿，爷爷被气病了，不久后，和奶奶去了县城三姑家，不再和我们一起过活。想到这，不得不说一下，我那个四姨父是什么样的人，吃喝嫖赌打老婆。三十年来，我与他见面不过几次而已。
　　第一次是因他赌钱，四姨和他吵架，她暴打四姨，四姨离家出走来我家避难，他追至我家，又打了四姨一顿。
　　第二次就是这次过完年来我家借钱，不借就在我家大闹一顿，桌子掀翻了，盘子碗碟杂碎了，爷爷气病了，如果没有他这么闹，爷爷恐怕也不会走，爷爷不走也不会短短八个月就离开了人世。
　　第三次是在长春老姨家，姥姥生病我帮忙照顾姥姥，那年我十五岁，突然有一天四姨来了，鼻青脸肿，又被四姨父打了，她下定决心要和那畜生离婚，说了那些狠话，可是半月后，四姨父来接她，又灰溜溜的和人家回去了。
　　第四次是大姐结婚，他来喝喜酒，送亲前一晚上，他非要去住旅店，大家拦着，村里离镇上远不说，这些老亲少友难得聚在一起，聊聊家常乐呵乐呵，他哪里管，骂骂咧咧就走了，第二天送亲也没有去。他走后大家说他又去“嫖”了。
　　儿时我对恶人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于这个让人厌恶的四姨夫，只要想到坏人，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他那四方大脸蒜头鼻子大黑牙，我也常常觉得爷爷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那次吵架后，爷爷就病了，然后我四个姑姑和长辈都来到了我家，炕上地下全是人，说爷爷以后就去三姑家了。没几天爷爷奶奶收拾东西离开了，那是我最后一次与爷爷相见，并不知道那是永别，还缠着爷爷跟前要糖吃。七个月后的一天，放学回家，奶奶突然回来了，说和爷爷吵架了，两天以后，又回到农安县城。半个月以后，突然家里多了几个木匠，在隔壁老爷家做活，却每天到我家吃饭，渐渐木匠成品出来了，是一口棺材，此生第一次看见棺材，还挺奇怪。又过了两天，家里来了很多亲人，大人聊天也不避讳小孩儿，我听得似懂非懂，爷爷生病了，棺材是给爷爷准备的，爷爷快死了，可是死是去哪里？又过了两天，我在学校上课，老陈大姨父突然来学校接我和姐姐，用马车拉着我们赶快回家。爷爷回来了，爷爷死了。
　　进院，一口红色棺材停在东边园子里，棺材里躺着年仅59岁的爷爷。“下了一天的冒烟雪，他不会不会觉得冷呢？”我怯怯的从棺材旁走过，棺材盖着，我看不见爷爷了。
　　屋子里满满的都是人，奶奶坐在东屋炕沿上，看见我们姐妹二人回来，哽咽着说：“你爷没了、、、”，奶奶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一样疼，说完，奶奶放声悲泣。是呀，少来的夫妻老来的伴儿，爷爷奶奶吃苦遭罪相伴了近四十年，爷爷突然撒手人寰让奶奶怎么办？不管平日里怎样吵闹，生离死别时，想得全是对方的好。屋子里的人全哭了，我和姐姐也哭了。
　　大姑作为家里的老大，帮忙操持葬礼。三姑老姑较得奶奶欢心，一直陪在奶奶身边。二姑已经哭抽好几次，人事不懂被婆家带回去了。爸妈接待前来悼唁的宾客，晚上还要准备宾客的饭菜。夜里天很冷，爷爷就父亲一个儿子，所以要一直跪在棺材前守灵，烧纸钱，不能让火盆里的火灭掉，那是照亮爷爷前往阴间的指明灯，灭了，爷爷就迷路了。
　　那夜还是断断续续下着雪，我们姐妹三人睡在西屋的小炕上。妹妹还小睡得早，我和姐姐很晚才睡，白天听大人们说，明早爷爷出殡，就要送到火化场火化，火化就是把人烧成灰烬，想到这些，我们就很害怕，小时候妈妈做饭我烧火，灶坑打枪把手烧起一堆水泡，特别疼，想到这里我就心里难受，我怕爷爷明天火化会很疼。
　　第二天，天微凉，我们就和大人一样起床了，妹妹才四岁，本不用起来，但是她还是坚持和我们一起去送爷爷最后一程。棺材打开了，爷爷躺在里面，戴着鸭舌帽，很安详，仿佛睡着了，棺材里面按照阴阳先生的指示摆放好，到了时辰要盖棺了。随着棺材盖板慢慢合上，在场的人们都在哭了，我们哭的更厉害。虽然因为我们不是男孩儿，爷爷并不是很喜欢我们，但是血浓于水，爷爷还是世界上最近的人，哪怕他每天打骂我们，我们也不想让他死去，离开我们。但是他还是走了，他走到了人生的重点，只带走一口红色的画满仙鹤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