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夏天》如安

2、我们都会好好的 依

　　依依走的那一天是4月1号。
　　每当休休想起她的身体迅猛地飞上天时，她便会觉得那是上天开的一个愚蠢的玩笑，可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的喉咙里卡着一块很重很刺的东西。她呆呆地看着她快速地接近天空，又迅速地撞落在地上，甚至听到了一声沉闷而又刺耳的声音，是依依的身体破碎的声音。然后脸色苍白的休休看着同样脸色苍白的依依，心里有个地方轰然坍塌了。
　　她看着依依如一朵鸢尾花，单薄无力地绽放着她最后的青春，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休休，你可要好好地的啊……声音微弱地飘散在含有木棉花香的空气中。休休不灵光的左耳疼了起来。
　　休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明治时代，有个女孩跳瀑布自杀。原因是面对着自己灿烂的青春，怕一旦失去，不知如何是好，不如和樱花一样，在生命最美丽的时候随风离枝。
　　有时，休休会想，依依是不是像那个女孩一样，面对自己的青春不知所措，于是，她选择在她喜欢的木棉花开的季节中坠离枝头，飞旋而下。飞上了她的木棉天堂。
　　可是，现实没有休休想象中的那样浪漫，在依依离去的半个月后，休休在法院那里知道了依依的离去是因为她的视力出现了问题。那是一种在休休看起来是很奇怪的病，先是颜色辨别能力的丧失，接着是视力的模糊，最后是失去光明。后来，法医的那段描述成了休休一直在做的梦，刚开始是缤纷五彩的世界，可是渐渐地，有些颜色变深了，有些变浅了，梦境渐渐地变成黑白片，最后，连白色也没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梦里，休休看到了依依所描述的咖啡色的夕阳，她一边哭一边看着夕阳落山，直到黑暗笼罩着她的整个梦境。然后她就醒了，看到了透过玻璃窗的阳光，她擦掉眼泪，走出房间，刷牙洗脸吃早餐上学。休休的左耳一直都记得：休休，你可要好好地的啊……
　　那起车祸的后续还在整个小镇里不依不休地的纠缠着，但是在休休的心里，没有依依的日子，是无声无痕的，像窗前的明月光，苍白。
　　其实，休休并不想这样孤单地生活着，她也想快乐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因为她记得依依对她说：休休，你可要好好地的啊……她记得依依那时是带着微笑说的。她一直记得那句让所有人都心疼的话，她一直记得那个让所有人都心疼的微笑。
　　是的，步休休应该要过得开心的。
　　于是，休休像以前一样和筱纪、七七这对令她羡慕的朋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也会和她们一起去看路人。只是，休休发现在她们身边，她显得是那么那么地突兀不协调，像是一棵绿意葱茏的树上的一片枯黄的叶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在她的心里滋长出来，并且像藤蔓一样快速地缠在她的心上，纠结得紧紧的，让她觉得呼吸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休休过得不开心。她对着天空说：对不起。
　　清明那天的天空在哭泣。按照休休所在的那个小镇的风俗，作为孩子死去的依依在死后的三年里是不能接受亲人的祭拜的。可是，休休带着一鞋的泥艰难地来到依依的墓前。照片上的她很安静，很乖。她安静地微笑着，很听话的样子让休休说出了那一句：装成这样不辛苦吗？连头发都很听话地垂下来，不再张牙舞爪的。这让休休有一种错觉：躺在里面的，不是依依。
　　记忆中的依依的头发一直都是张牙舞爪的，休休不记得她拍过这样一张照片。她们的爸爸——步允，一直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人，他的领带从来就是歪歪的，西装熨了很久还是有皱痕，皮鞋总有几处是暗淡无光的。他穿的最好看的是李宁的运动服和跑鞋，而头上顶着的是他们一家一直引以为傲的不羁的头发。他们步家的头发一直都是短而凌乱的，有着很张扬的性格。休休确定，那张照片不是依依的。
　　其实，那张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依依。休休不知道，有一次，邻居的林婶介绍了一个女老师给步允爸爸，步允爸爸好像对那个女老师有点意思。依依觉得步允爸爸好不容易对女的感兴趣了，要好好地撮合他们。依依觉得对方既然是个老师，那么对仪容仪表会比较在意，所以便把步允爸爸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顺便整顿了自己一下。依依很满意自己的创作，于是拿起了家里的那台傻瓜相机，和步允爸爸两个人装绝世好好先生和绝世好好孩子照了起来。最后就带着步允去相亲了。相亲的过程，女老师很满意，但是步允和依依装得很辛苦。后来女老师主动约了步允几次，可是步允觉得太累了，于是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当时的依依想着给休休一个惊喜，于是就没有告诉她，可是后来相亲失败了，她觉得说出来有点损自己一直以来在休休心里保持的无所不能的形象，于是依依便刻意地隐瞒了休休。
　　休休很困惑，既然那张照片不是依依的，那照片上的人又是谁呢？和依依长得那么像的人，除了自己，还有谁呢？她望着暗暗的天空，突然感到很迷茫。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凉凉的，有点冷。缓缓地呼出那口气，休休看到了薄薄的的一团雾气，然后她的眼睛也跟着朦朦的，像雾一样的水汽在她的眼眶凝结成液体，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依依，眼眶里的液体便顺着她的脸颊很快地流了下来，滴到了她送给依依的那朵干枯的木棉花上。休休的心蓦地疼了起来，像依依离去的那个时候一样，只是，这次她听到的是自己的心破碎的声音：无论如何，依依，终究还是，走了……
　　休休在依依的墓前一直站着，望着西方，直到天色终于暗下来了，休休才再一次带着一鞋的泥离开。走到山脚的时候，休休看到凉亭里走出一个人来，他脱下身上的外套，走到休休面前为她披上，之后撑起伞，拉起了休休的右手，牵着她回家。外套上有闻起来很干净的肥皂的清香。带着主人的温暖透过休休原本湿了的衣服传到她的身上。而她冰冷的右手慢慢地有了温度。休休停了下来，抬起头，说：谢谢。
　　他看着她扬起的嘴角，也笑了：以后你来的时候叫上我吧。
　　休休看着他的微笑，心里好像有个地方暖了起来：嗯。
　　他看着的休休眼睛，里面有着雾气，清亮而迷蒙。他的心突然像那首《甜蜜蜜》，像糖，甜到哀伤。他说，休休，你要好好的……要相信，你会好好的……
　　休休愣住了，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心里响起了那首《甜蜜蜜》，带着哀伤，却很甜。她再次扬起嘴角，说，会的，简夏，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星期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