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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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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下那个叔叔送的钥匙扣真的好吗?”沈望舒看着手里的海月水母钥匙扣,确实很可爱,难怪他愿意随身带好几个。
“相逢就是有缘,能和人分享自己的爱好,那个叔叔应该也很开心吧,不用在意这种小事。”季逢月悄悄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只觉得重生真好。
前世她就算想牵住沈望舒的手,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但十五岁的女孩牵着手一起逛街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如果可以,之后也要找机会一直牵着!
“不过现在应该赶不上表演了,要走吗?”
“走吧,反正我们对表演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不如直接去吃饭。”
沈望舒和季逢月相视一笑,和爱好想法一致的朋友出门玩就是好,谁都不会介意原本的计划被打乱,她们可以直接说出“不感兴趣”,也能随心讨论人生的目标和计划。
两人在等公交车的时候就聊起了未来的打算。
“逢月,你刚才说的‘月亮’,是指未来想当医生的事吗?”
“只能说其中之一吧,毕竟人的欲望是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想得到的东西也不会只有一个,”季逢月看着沈望舒笑道,“得到一个,就会想要更多,更何况人的一生不是只有事业和工作。”
“职业规划在我的计划中,可以说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只要保持现在的状态,考上想去的学校对我来说并不难。”
“是呢,你一定能做到。”
沈望舒目视着前方往来的车辆,视线上移,湛蓝的天空中点缀着大片软绵的白云,明明是无比晴朗的好天气,高温却无端地让她感觉烦躁。
“我都不知道未来该做什么,现在能做的事只有好好学习。”
“能专心做好当下的事,是很了不起的天赋,至少我就做不到。”
季逢月看着沈望舒,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很好高骛远,眼里只能看到想象中的未来,却忘了身边还有很多重要的人和事,失去之后才猛然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最后剩下的只有悔恨。”
“一开始我想做的并不是医生,只是因为亲人生病,才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而且后来又发生其他的事情,连做医生的决心都动摇了。”
“医患纠纷,初入行时的低薪,要耐心和患者的沟通,工作忙碌得没有自己的私人时间……这些缺点足以让我动摇。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只想让自己生活得更好,医生这个职业不适合我。”
沈望舒静静听着她的话。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管医术多么高超的名医,也有无法救治的病人,无可避免地要面对病人的死亡。认清这点后,我很迷茫,我真的有必要继续坚持下去吗?”
“如果重要的人死在我工作的医院,我真的还能面对现实吗?我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季逢月垂下眼睛,想到过去的自己,唯有苦笑,“没有勇气面对病人死亡的医生,和我的理想是冲突的,这一点也不帅气。”
“但你还是想要当医生,没有放弃,已经很帅了,真的。”沈望舒终于知道了,原来在她死后,季逢月产生过这样的质疑和动摇。
那一定很痛苦吧,沈望舒用一种近乎于怜爱的眼神看着短暂暴露出内心痛苦的友人,并非怜悯,季逢月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她有能力解决好一切,包括心中的动摇。
“因为曾经有人这么对我说过,如果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那就先做好当下能做好的事,积累经验和金钱,给未来的自己更多自由选择的权利。”
“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选择,没必要把自己框死在一条路上,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就代表未来有无限可能,我们只是学生,做好学习的本职就可以了,这没什么不好的。”
沈望舒移开视线,眼上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真是熟悉的心灵鸡汤。
“那肯定是个很古板严肃的人,一点也不懂年轻人的想法。”
可明明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啊。季逢月无声笑了一下:“是啊,严肃又认真,不管什么工作,怎样的任务,她都一定会尽全力做好。不喜欢玩乐,很少开玩笑,和浮躁的世界格格不入,有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但是又能轻易融入到人群之中,和所有人都能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是我学习的对象,我很喜欢她。”
“她是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被如此直白地夸赞,沈望舒被头发遮盖的耳朵红了个透,她抿着唇,实在不知道之后该说什么好。
所幸这时两人等待的公交车终于到站了,为了掩饰心里的不自在,沈望舒牵起季逢月的手,率先向打开的车门走去。
真糟糕,这人一定是故意的,她怎么这么坏心眼啊。
被夸成这样,自己哪里还说得出口,本来刚才就想趁着气氛说出来的。
沈望舒在心底暗暗叹气,却不知道被她牵着手的季逢月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笑容更是藏也藏不住。
竟然害羞成这样,小月真是太可爱了,真想拍下来!
等到两人上车,坐在车后并排的位置上时,季逢月已经收敛好脸上的兴奋,只是脑内还在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正大光明地要求拍照留念,不只是今天,以后也要。
刚才小月说的话就很让人心动,她也要把“月亮”留在自己的相机里!
……
为什么沈望舒会成为自己追逐的“月亮”?
这个问题的答案,季逢月自己也不太清楚。她不是一个对感情很敏锐的人,她总是要在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感情。
最开始季逢月只是很喜欢和沈望舒相处时的轻松感觉,她们的性格相似却又如此不同,沈望舒可以理解她特立独行的想法,欣赏她自顾自决定的目标,包容她偶尔表现出的尖刺,支持她一意孤行的做法。
那时候季逢月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很好的朋友,但朋友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渐行渐远,所以季逢月不会把沈望舒放进自己的人生计划,朋友就只是朋友。
可是后来,季逢月发现自己开始变得不满足了,她计划中的未来有了沈望舒的位置,而且一点一点地,沈望舒占据的比例越来越大,大到让她无法忽视,大到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稍微想想,答案便呼之欲出。
沈望舒会在她动摇的时候鼓励她,在她犹豫的时候推着她继续前进,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毫不犹豫给予帮助……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呢?沈望舒为什么如此让人喜欢呢?
喜欢,这个词语从脑中跳出来后便再也没办法抹去。季逢月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爱上挚友的事实,也理所当然地把“追求沈望舒”列入人生计划单,而且优先度第一,排名第一,没有任何事能与之竞争。
挚友?家人?不,一定要是相爱的伴侣,是足以分享所有的半身。
金钱,身体,感情……她想和沈望舒分享自己的一切,也更想得到沈望舒的一切。
为了追到沈望舒,季逢月做了很多,可她的友人实在太过迟钝,只觉得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是可以许下未来约定的、没有血缘的家人。
听到这样的话,谁都能想象出季逢月是多么无奈,可同时她又开心极了,因为她很清楚,这代表沈望舒视自己为最重要的人。
虽然和目标有些许的偏差,但季逢月非常有信心,近水楼台先得月,未来她有的是机会创造暧昧,一点点达到目标。
不过在这之前,她需要有足够的物质条件,才能给爱的人更好的生活。所以季逢月拼了命地工作,把和沈望舒相处之外的几乎一切时间花在医院,她总算在三十岁那年拿到了足够满意的薪资和职称。
季逢月非常兴奋地预约了烛光晚餐,精心挑选了花束,做好了庆祝的旅行计划,以及一枚定制的“求婚”戒指——这当然不是求婚,她只是履行曾经与沈望舒的约定。
哪怕对沈望舒来说,那只是一个酒后的玩笑,但季逢月当真了,她们要以“同性伴侣”的身份成为彼此受法律保护的家人。
那枚戒指是掩饰用的道具,也藏着季逢月暂时不能明说的爱。
可是最后,无论是花束还是戒指,季逢月都没能送出去。
因为无情的命运在那一晚将她爱的人残忍夺走,以一种彻底碾碎医生所有骄傲的形式,让季逢月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在医院病床上一天天衰弱,一天天憔悴,最后永远离开她。
季逢月甚至憎恨过自己为什么是医生,为什么她可以看懂那些报告单上的数字,为什么她对沈望舒的病无能为力,为什么她要看着心爱的人在眼前失去生命迹象。
世界上不存在神医,每个医生的成长背后都是无数病人的死,还有他们家人朋友的眼泪。
人是没有办法永远活下去的,每个人都要面对死亡,长辈、父母、老师……年长的人总会死在前面,除了接受,没有其他方法。
能顺利老死,或者因意外当场死亡,这已经是最轻松的死亡方式,他们不会痛苦,只有被剩下的亲属才会在夜间时分流下后悔的眼泪。
作为医生,季逢月可以接受病人的死亡,可作为她自己,季逢月永远无法接受沈望舒的离开。
那年她三十岁,和沈望舒相识十五年,她们几乎共享了人生的一半时间,她们本可以有相伴到老的未来。在季逢月的计划中,未来永远有沈望舒的存在。
不管是以怎样的身份,朋友、家人、伴侣,总归沈望舒不会离开她,她们会相伴度过更多个十五年,可是季逢月终究失去了心爱的人。
她也因此失去生命的一半。
大概心灵残缺的人都会在难眠的深夜遥望天上那轮皎洁却又触不可及的明月。
明明那只是一颗死去的星球,散发的光辉全部来自太阳,它是没有生命没有意义的巨大岩石,它的一切意义都是人赋予的,阴晴圆缺,悲欢离合,似乎只要将感情寄托在月亮上,人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可是根本没用,比起天上那颗冰冷的星球,季逢月更想要自己的月亮。
她的人生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半,她已经无法继续挣扎着孤独活下去。
所幸老天垂怜,季逢月回到了过去,见到了自己曾失去的月亮。
重生,相逢,多么美妙的字眼。
季逢月终于回到了月亮的身边。
这一次,她一定要将自己的月亮揽入怀中,再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