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泣》棠姑娘

2、二、步入中原 晨

　　晨起轮岗，暮时休憩。
　　叶成早已习惯这样时时紧戒，日复一日的生活。自一十八岁被选入皇城禁宫枭队，穿上这身黑色天狼装，就注定这一生都离不开这个位置。或许死，也只有死，他此刻站着的岗位才会换成另一个人。这可能只要一天一刻，也可能需要一生，命已注定。
　　大多来到此处的人都是认命的，叶成亦是。
　　然而世事总有意外。
　　他总记得同他一起进来的那个男子，那个武艺远胜于他，却一直默默隐忍的被叫做九命的男子。记得他是如何打破宿命，一刀挥破皇城宫门，转身步入江湖的样子。
　　沉默寡言如九命，闲时只会去偏殿的树林练武。
　　观其一招一式，同为刀客的叶成总觉得在九命手中就变得不同了。一如师傅所受的三扑虎这一招，叶成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迅猛之势已是个中翘楚。可那日薄暮，他去叫九命用饭却差点被一刀毙命的这招，竟也是三扑虎。第一刀致命，第二刀后补，更为简洁流畅。
　　刀光舔血的日子，叶成不曾经历的太久，然而他也是知道在生死关头，谁的刀更快更狠，谁的命就可以存活下来。
　　一刀毙命，那是所有武者的追求。
　　如果他叶成是个完美的武学容器，那么九命必定是那把破器而出的刀。
　　皇城关不住他。
　　而这一日，终于于一个雪夜来临。
　　那夜灯火通明，却压不住乍然而起的刀光剑影。
　　叶成当时正在休息，待他赶到宫殿，正巧看到一个白衣舞女站在龙陛之上，手中凝聚的红莲璀璨热烈，瞬间落向正厅的君主。先一步到来的九命则飞身而去，万急之中护着君主躲过这霸道的一招，火光中，他脸上尽是血迹。
　　眼见君主已是安全，那当务之急便是擒下那个刺客了。
　　枭队首领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纵身而上，夺取首功。然那女子竟是武功不俗，抹眉红之下一招绝地通天，将围剿而上的大内高手重创在地，然后一式分身幻影轻而易举逃出重围。这竟是江湖传闻武功霸道的元尊散仙。
　　叶成起身正要追击，只见数到冰锥朝他打来，而那女子后撤之势被赶来的九命一刀打断。叶成闪身避过冰锥，正见九命长刀不停，攻势凌厉密集。
　　夜战八荒果不辱名。
　　不过眨眼，二人过招无数，女子的白衣已是猩红一片。而九命原已受伤，此番下来已显颓势。
　　高手之战，常人总是无隙插手的。
　　但人总有力竭之时。
　　围合之下，女子的生死已然是明事。
　　闪身朝天阙，玉壶冰，混元锥，抹眉红，舞花座山，接着是分身幻影！
　　不好！！她是要逃了！
　　果不其然，女子提气一跃，不知何时打斗至围墙一侧，她正好借势翻身而上，然后跃出皇城。叶成赶到围墙下时，一滴血正落在他脸侧。待他上得围墙，女子的身影已然无迹可寻。
　　散仙一脉，群战之中果然极为霸道。
　　只她一人便重创枭队七人，丧命二人。
　　若不是九命贴身缠打，只怕大内会损失更多高手。
　　这一夜死伤无数，击杀的刺客皆被枭首示众，女子的画像也分发至各地通缉。
　　之后的事，便不是影卫能插手了。
　　天明之后就是大年初一，朝廷休假三天，然而影卫是没有这般假期的。叶成收拾了身上大小伤口便躺在床上打算入睡，可脑中纷纷乱乱，想的全是九命的身影，以及他坚定的话语。
　　“属下不要赏赐，只想去江湖见识更多武学。”
　　男子俊逸的脸上血迹未干，即便跪着，身姿也是挺拔的。
　　大殿陷入长久的沉默。
　　叶成站在一边，脑中如雷鼓轰鸣。
　　“只要你破得开朕的城门自己走出去，”君主如是说，“你就有资格要这个赏赐。”
　　叶成余光撇去，看到到九命的身子一颤，然后听到他说：“谢皇上！”
　　劲瘦的腰终是弯了下去，片刻后愈加坚定的立了起来。
　　叶成不知道九命的武功已经进阶到何地，他只看着男子最后向君主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而去。墨染的眼眸明明亮亮，右脸即便是被火灼伤仍不失英气，一身伤口细细密密地淌着血。然步伐稳重，握刀的手没有片刻松动。
　　城门厚重，一如沙场上的铁甲军墙，坚不可摧。
　　九命孤身站在城门下，显得那样单薄。
　　冬夜的雪徐徐而至，覆上一地荒凉。绸红灯光映着男子孤瘦的背影，风雪中好似有送别的余温。
　　而后……
　　刀光乍起，闪电般击向城门，刀刃与铜皮相击之声“铮”然于耳。
　　叶成已然惊诧到瞠目，他那一声即将冲口而出的惊呼被身前的首领打断。
　　“一步入中原！”首领低呼。
　　顾不了臂上捏着的手劲力如何重，叶成看到首领眼里的惊叹，和一抹惋惜。九命实在是个少有的武学奇才。
　　他见证着九命用刀客绝技将皇城大门奋力破开，第一次收刀时，城门铜皮已裂，露出新呈的
　　木色。九命身子一晃，长刀点地，脚下一滩猩红。他深吸一口气，大张着泛红的双目，压住翻腾的内劲，长喝一声，提起长刀又是一招绝技，刀与城门轰然相撞。没了铜皮相抗，这一次城门破洞大开。
　　同是黑夜，叶成看不清城门外的世界，可他的脚却踏出一步。
　　强行用力使九命的伤口崩裂愈深，他眼中已有恍惚之色，迷茫中听到门外极轻的咳嗽声。他拄着长刀，一步步走向城门之外，一丝丝夹着梅香的风拂来。男子常年没有表情的脸做不出什么别的动作，只是张了张嘴，就已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叶成握刀的手紧了又紧，他想上去扶起那个昔日的队友，却听见身边首领转身对君主说：“皇上，此人留不得！”口吻甚重。素来稳重的影卫心中一恸，他收回脚步，低头站在首领身后，蓦然觉得眼中有沙流动。
　　皇城死寂，身边同仁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叶成不敢眨眼，即便刀光刺眼。
　　是啊……他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逃得过宿命。
　　惊才绝艳又如何……
　　妄想了啊……
　　年轻的刀客低着头，再不去看城门一眼。
　　殿前有侍卫搬运着尸首，内侍洗刷污垢，一切如常。
　　恍惚中听见年轻的君主轻笑一声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