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男人》张恨火

22、风波

　　那律什么也不说，就只坐在地上抱着腿哼哼。蒋南心急如焚，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律什么时候开始偷看的、又看到了多少。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如果那律什么都没看见，那蒋南的问题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蒋南急得直拽蒋行的袖子。蒋行转过头来看到他满脸的焦急，马上了然了他的意思，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后又转过来竖起眉毛厉声质问那律：“半夜爬我家墙头，你是来偷东西的吧？”

　　那律看这着蒋行严肃的模样心是又怕又恨，畏畏缩缩反驳：“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偷东西了！”

　　“不用说了！深更半夜了翻墙进别人家，就算不是偷东西也是想干坏事，我们现在就送你去派出所，你去跟警察说吧。”蒋行面无表情地沉声道。说完就要上前动手拉人。

　　那律吓得直往后退，腿上一使劲儿，脚踝就是一阵剧痛，嘴里又爆出来一声哀嚎，眼泪鼻涕都一齐往下流。

　　“你别过来！我不去！我没偷东西！！”

　　蒋行根本不听他解释，弯腰就拽住了他竹竿儿似的胳膊，那律更是怕得嗞哇乱叫。不管不顾地大喊：“你要是把我送派出所，我就告诉他们你和蒋南亲嘴儿！”

　　蒋南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那律...果然看见了。

　　蒋行一直在吓唬那律，想看他被逼急了会不会说出来什么，这么一试，果然如此。蒋行放在那律胳膊上的手收紧了，直视着那律的眼睛，威胁道：“你看到的，如果告诉了任何一个人，我立刻报警抓你。入室盗窃就算是未遂，你也得进去蹲上半年。而且，刑事案件没有诉讼时效的，今晚的事，我任何时间都可以去报警。”

　　那律吓的狠咽了一口唾沫，别说进去蹲半年，就算只是警察上他家走一趟，他阿爸都得把他吊起来扒层皮。蒋行的话把他唬得不轻，连声保证今晚看到的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达到目的后，蒋行转身看着蒋南，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轻轻揉捏：“没事了，有哥呢。”

　　蒋南第一次感受到了蒋行的强大，不对，或许更早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从蒋行昨晚抱着自己给自己洗澡的时候，再往前，从蒋行搂着发烧的自己整夜哄着睡觉的时候，再往前在那群小混混面前护着自己的时候，再往前，再往前，再往前，从蒋行还是个流浪汉，每天都跟着自己上山干活的时候。

　　蒋行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在守护着他了。

　　但是他居然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份守护。

　　蒋南鼻腔发酸，看着月色下蒋行刚毅好看的脸，从未像此刻一样迫切地想要抱住他，亲吻他。但是他现在不能抱着他，不能亲吻他，于是只能靠眼神完成了。

　　缱绻缠绕的目光看得蒋行浑身酥软，他头回从蒋南的眼神中接收到如此浓烈的依恋，他忍住了把蒋南拥进怀里的冲动，极具忍耐地干咳了一声，回过头去，对地上的那律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着把人扶了起来，弯腰架住。

　　那律哎呦哎呦地叫唤着，似是疼的不轻，蒋南面露嫌弃道：“别嚎了，想把全寨都叫过来吗？”

　　那律立刻闭了嘴，但那双小眼睛还是幽怨地看着蒋南。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跟那律说话。蒋行本来让蒋南回去睡觉的，但是蒋南坚持一定要跟着来，蒋行拗不过他，只得让他跟着了。

　　寨子是在半山腰的，路不平整，高高低低起起伏伏，蒋行走一会儿，忍不住回头问道：“累不累？”

　　放在平日里蒋南哪能这么娇弱，但是今中午两个人才关上门乱了一回，蒋南一直说腰酸，这会儿又让他走这么长的路，可给蒋行心疼坏了。

　　蒋南却强行提着劲儿回答道：“不累。走吧。”

　　那律听见了，阴阳怪气地哼哼了一声，但两个人谁都懒得搭理他。

　　两个人把那律送回了家，那律怕吵醒父母，自己瘸着腿悄悄进了屋，爬到了床上。

　　手上腾出来以后，蒋行转身就蹲了下来：“上来，哥背你。”

　　蒋南嘴角微抿，不再推辞，软软地趴了上去。蒋行轻松地把人背起来，健壮有力的手臂沉稳地把着蒋南的大腿，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家走去了。

　　蒋南趴在蒋行宽厚的背上，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片温暖，只觉得所有的冗杂烦人事都飞远了，整颗心心像是落在了一块团棉花上。

　　“你今天怎么那么能说啊，什么诉讼时效什么的，哪儿学的呀，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蒋南蹭着蒋行的脖子软软问道。

　　蒋行嘿嘿笑了笑：“上回在你手机上看社会新闻学的。”

　　“你可真行...”

　　蒋南又收了收胳膊，把人搂得更紧。

　　“阿行，以后咱俩注意点儿。”

　　“嗯。”

　　“都是你不好，老亲我，动不动就亲我。”

　　“嗯，哥不好。”

　　“以后一天只能亲一次。”

　　......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月亮慢吞吞地在朝另一边爬，光柔柔地照着大地，照亮着这对有情人脚下的路。

　　蒋行走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没了声音，偏头试探着叫了声：“南南？”

　　没有回应了。

　　蒋行正过头来，弯着嘴角笑了一下，继续朝家走去。

　　这一晚似乎格外的短。

　　一大早，蒋南就被外边的吵吵嚷嚷吵醒了。

　　家里来了好多人。

　　这是蒋南的第一感觉。

　　他皱着眉头往地上一看，蒋行已经不在了，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看起来已经没有了温度。蒋南赶忙披上褂子下了床。

　　走出门一看，豁！

　　村长、族长、寨子里几个叔叔、那律爸，全都站在自己家院子里，七嘴八舌，那律爸正冲着蒋行嚷嚷，红头黑脸的，看着气急了。阿嬷拄着拐棍，正在满脸焦急地跟村长说着什么。

　　蒋南赶紧上前去，“这是怎么了？”

　　那律爸看着蒋南过来了，转移了炮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蒋南说道：“南南娃！你看你都收留的么子人！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拐蛋！”

　　蒋行脸上难得地涌现几分激动之色，红着眼睛死瞪着着那律爸，好像下一秒就要上去打人。

　　蒋南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蒋行前边，冷脸问道：“他怎么你们了？”

　　那律爸看着蒋南这冷冷冰冰的样子更是来气，就开始数落起来蒋行的罪孽。

　　原来昨晚那律回家以后，躺在床上，一方面脚疼得睡不着，一方面思及今晚看到的，蒋南被那大傻子抱在怀里，两个人像是情人一样亲的缠绵难舍，那场面在那律心头挥之不去，压着心房不断生出嫉恨，反反复复，一夜过去后更是浓烈，恨不得把蒋行扒皮抽筋。

　　第二天，脚踝彻底肿了起来，连地都下不了。那律爸看到儿子的模样大惊，急忙询问因果，那律正气着，于是决定趁机告上一状，就胡编乱造了一通，说是昨晚出去尿尿撞见蒋行翻墙，想偷东西，自己大叫一声被蒋行发现以后，蒋行就对自己下狠手，一脚踹折了自己的腿。然后趁自己腿脚不便溜之大吉。

　　蒋南听得脸都红了。

　　不是羞愧，是气的。

　　昨晚说好了互相保守秘密，结果那律居然来了这么一下子，这样使坏倒打一耙，还栽赃到蒋行的头上，蒋南回想刚刚看到的场面，一群人围着蒋行，操着蒋行听不懂的话对他七嘴八舌地攻击，火气更是急速上涌，几乎要喷出岩浆来。

　　“都别说了！！！”

　　蒋南大吼一声，朝所有人环视了一眼，身后的蒋行也被他这么一下子吓到，伸手去拉蒋南的手，蒋南却是一把甩开，底气十足地朝着那律爸问道：“那律呢？他怎么不过来？”

　　那律爸被蒋南突然的发疯震住了片刻，但是怎么说也是多吃了几十年饭的，哪能真就被这小屁孩儿吓住，正了正神色，也拔高了气门：“我娃子现在客晓老壳肿得老高，连床都下不来，还问？都是你家这个臭要饭的害的！”

　　村长也跟着开腔道：“是啊南南娃，这人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现在的要饭的孬着哩，给了吃的就想要喝的，给了喝的还想偷你钱，你不防不得行。”

　　说着又是厌恶又是怂地看了一眼蒋南身后正赤红着眼的蒋行，继续道：“再说，这么大的个头，就是对你跟嬷嬷起了孬心，你俩也扛不住，万一又是在深更半夜，喊个救命都没有人过的来！”

　　“够了！”

　　蒋南听不下去了，攥着拳头走到村长面前，咬着牙说道：“抓贼抓脏，就是警察来办案都还要讲证据，你们不能凭那律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律爸一听急了，嚷嚷道：“那我娃还能说瞎话不成？他人都还在床上躺着呢，脚都还...”

　　“叔！那律跟阿行有过过节，你不是不知道，上回趁阿行干活，拿了黑布一蒙，一群人把阿行好一顿打，这你还记得吧？”

　　蒋南虽然生气，但是声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那律爸脸色难看地瞟了村长一眼，又飞快地收回。

　　“不是恨急了阿行，怎么会使这么下作的法子算计人！！”

　　“那天我上门找他算账，你也记得吧？因为这个他又挨了您一顿打，您也没忘吧！！”

　　“现在他空口就把屎盆子扣在阿行头上，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出上回的气故意撒谎的！！”蒋南越说越急，情绪越来越激动，几乎都要喘起来。

　　这番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听着蒋南愤怒的呼吸声。

　　蒋行也被蒋南这连珠炮似的一长串惊住了，嘴巴微张地看着蒋南，像是从未见过蒋南这么厉害的样子。

　　这些话把在场的几个长辈搞得面子挂不太住，村长干咳了一声，忍不住出来打圆场：“先不说那律娃说没说瞎话，南南娃，你在家里留着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确实不太妥当，现在的人...”

　　“德叔！”

　　“蒋行昨晚一晚上都在家睡觉，我们俩睡一个屋，他出没出去我最清楚，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去挨家挨户问问看看谁家丢了东西，再上我家搜吧，我把我们家翻过来给你们搜！！！”

　　“叔不是那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