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男人》张恨火

16、哥喜欢你

　　蒋南这次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以前跑的不快，是因为他在等着蒋行追上来。但是这次，他不想等了，他是真的不想看见蒋行，刚刚那一幕、刚才那一幕几乎要把他的眼睛扎穿。
　　蒋南想不通为什么，也不想思考为什么，情绪就那么涌上来了，跟排山倒海一样，他什么也不想思考，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呆在那里。
　　但是蒋南又怎么跑得过人高马大的蒋行呢？
　　蒋行一直追到寨子外边的树下，终于把人拽住，“南南....你怎么了...跑什么？”
　　蒋南连声音都变了调，顾不上自己气儿都没喘匀，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蒋行的胳膊，朝他恶狠狠地吼叫：“滚啊！！！别碰我！！恶心死了！！”
　　蒋行被这一声吼得老实下来，一双黝黑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蒋南，里边充溢着几分不可说的伤感。
　　“南南..别总是这么骂哥，”
　　“哥听着难受。”
　　蒋行艰难地吐出这两句真心话话，语气里满满都是受伤。
　　蒋南却是秀眉一拧，不依不饶道：“你难受？我看你高兴着呢！”
　　“胡灵姐扭得好不好看？唱的好不好听？长得漂不漂亮？”
　　“送你的瓜甜不甜？”
　　“还有之前的巧姐，给你抛的媚眼你接着是不是都乐上天了？”
　　蒋南通红着脸，眼中已经湿润了起来，润到鼓起两团莹亮的水汽，马上就要落下。像是因为气的，也像是因为难受的。蒋行从未见过蒋南这副模样，又开始反过来心疼蒋南，他手足无措地抚上了蒋南的脸庞，生怕那泪落下来，他见不得蒋南哭。
　　“不是..南南....你在说什么..”
　　蒋南一挥手拍掉了他的手，继续瞪着他。又像是默许了蒋行继续说。
　　“送我瓜是因为想让我帮她干活...那些姐都是你平日里叫阿打的人，我能不帮吗。”
　　“还有那个巧姐，我也就上次四月八见过她，但也就那一次，私下里一次话都没说过。你..你都在胡想什么？”
　　蒋行不知道为什么蒋南会这么在意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每次都要拿出来说，一次比一次尖锐刻薄，但是既然蒋南这样，那就一定是非常在意这个事儿，那就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直到现在蒋行还依然不知道送瓜的意思，依然不知道当初巧姐给自己抛过媚眼，蒋南说的什么他乐上天了，属实是冤枉至极。
　　蒋南眼里的泪终于绷不住要落下，他赶紧伸手，在落下来之前自己飞快拭去，然后又撇过头，满是哀怨地说道：“就算没有胡灵姐，没有巧姐，还是会有这个姐那个姐，她们都眼瞎，总是看上你，你总能碰到一个动心的，就跟了人家走了。我们家收留你这么久，最后你就像一只白眼狼一样去了别人家，给别人干活。”
　　这一长段把蒋行听懵了，他来不及消化，只能赶快抓住最后一句，又惊又急：“谁说我要去别人家了，我...我给谁干活？我只会给你和阿嬷干活。”
　　“你再说你不会！你再说你不会！！你到时候娶了人家姑娘，做了人家女婿！你肯定给你老丈人家干的更欢！！”
　　蒋行更急了，忍不住也把眼睛瞪得浑圆，说道：“我娶谁了？”
　　“你不能不讲道理啊，南南。”
　　蒋南一看蒋行都敢跟自己急了，又听着他最后一句话说自己不讲道理，又是一番羞恼，怒气冲心，话都说不利索了，说话间竟气到发出了气音：“行啊！我不讲道理！！你早就受不了我不讲道理的样子了吧！！那你以后别跟着我！你去找个温柔乖巧的女孩收留你吧！滚吧！！”说到最后，声音里都透出了几分哽咽，转头就要走，蒋行听见这哭腔，慌了，混着肚子里还没消下去的怒气，胆子突然变大，一把将人拉住，一个用力就拽进了怀里，死死地抱着扣着，任由蒋南又打又骂，又踢又咬，就是不放手。
　　蒋南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啃了一口，痛的蒋行紧拧着眉头，咬肌滚动，但是他受的住，他依然不放手，就那么霸道地抱着锁着。
　　蒋南一番挣扎怎么都挣不开，呜呜地边哭边说：“你不要脸...住在我们家，天天跟寨子里的姑娘眉来眼去...还想亲我...还收别人的瓜，说我好看...转身就去跟人家对歌，一会儿对男的好，一会儿对女的好...你是个变态，你赶快滚啊....臭要饭的...”
　　蒋南听着他的控诉，心里也是跟着酸疼。他什么时候跟别人眉来眼去，他什么时候跟别人对情歌，他又什么时候对别人好。蒋南这话简直就是在剜自己的心，他明明满心满眼都是蒋南，做梦都是蒋南，整天都想着蒋南，还想着跟他...这样那样。自己被这疯狂的念头折磨的日夜难安，形容憔悴，只能强忍着减少跟蒋南的接触，怕他烦，怕再被他骂流氓、恶心，结果到头来就被他这么说自己。
　　蒋行几乎咬碎了牙，他把蒋南从怀里拉出，死死地扣着他的肩膀，狠狠盯着他的双眼说道：“南南，你不能不讲道理，这些日子哥对你什么样你看不到吗？哥眼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哥做梦梦里都是你，都是你穿着裙子朝哥伸手的样子！是！！哥自己也知道哥是个变态是个流氓，怕你知道，怕你烦哥，不敢跟你说话。每天都想看着你但是只能偷偷看，你知道哥这几天有多难受？你就说这种胡话伤哥的心？”
　　蒋行的眼圈说着说着就红透了，脸上横着的是凶狠，但眼底藏着的却是难过。蒋南也从来没见过蒋行这样，这些话更是让他一时懵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似是不敢信，又似是太震惊。只能瞪大着眼睛，呆在原地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
　　蒋行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此时说完，半是解脱，半是抱着破釜沉舟之心。憋了这么多天的心事，此刻终于一股脑倒出，说给了那个令自己牵肠挂肚的人。接下来就算死，也能做个没遗憾的鬼。
　　只是想到接下来可能就要被赶去出，蒋行扣在蒋南肩膀上的力气瞬间小了一大半，变得无力起来。
　　他安静地等待着蒋南的审判。
　　两个人都不说话，树上的新叶沙沙作响，变得清晰响亮，就在二人的头上，以免这氛围过分安静到尴尬。
　　过了许久，蒋南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蒋行自暴自弃地狠点了两下头，沮丧起来：“都是哥的心里话。”
　　然后就又没有声音了。
　　蒋行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蒋南头比他弯还低，慢慢地，片片绯红又悄悄爬上了脖颈，顺着蔓延到了耳根两腮。
　　蒋南闹了这么天，此时终于逼得傻木头开了口，表了忠心，然而他自己却又慌起来了，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界定他们地关系。五脏六腑满满涨着羞赧与甜蜜，以及几分前路未知的茫然惊慌。
　　两个人像是拜天地似的对着低了好久的头，终于还是蒋南先抬起了头，满脸臊红着说道：“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臭不要脸！”
　　话说的凶，然而脸上却是佯怒之下藏不住的羞，出口就是嗔骂。
　　蒋行预料到蒋南会大发雷霆，会惊慌后退骂他变态，会直接让他滚，但绝计没有想到是现在这样，不疼不痒地骂了两句，听起来竟没感受到多大的怒。
　　蒋行猛地抬起头，惊喜道：“你没生气？你是不是接受哥了？”
　　蒋南被他说的又是又羞又恼，狠捶了一把蒋行硬邦邦的胸膛，骂道：“呸！谁接受你了！接受什么接受！你恶心。”
　　蒋行却是顾不得许多，压抑许久的癫狂一朝喷发出来就没有收手的余地，他又手忙脚乱地把人楼进怀里，连声告白：“南南，哥真的喜欢你，哥天天都在想着你，你别赶哥走，哥要娶也娶你一个，给你家当女婿，天天给你们干活儿，给你和阿嬷干一辈子活儿。”
　　蒋南被他捂得差点喘不过气，人生中第一次被这么直白火热地倾诉爱慕，蒋南心里不甜是不可能的，但是甜蜜之下又是无法忽视的慌乱，他完全还没想过要跟蒋行...那样、那样地在一起。
　　他的心里太乱太乱。
　　蒋行是个男的。
　　蒋行应该大自己很多。
　　蒋行不叫蒋行，他只是个遇难失忆，身份不明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是数量未知的几重山。
　　蒋南心乱如麻，却一时半刻难以推开这温热赤诚的胸膛，就这么被蒋行紧紧抱着，一直沉默。蒋行却抱的很开心，久久舍不得放开，见蒋南不说话，又低低地说道：“哥是真的喜欢你，跟哥好吧，南南。”
　　蒋南在他怀中吸了吸鼻子，然后一把将人推开，板着脸数落道：“什么喜、喜欢不喜欢的，你真不要脸！”
　　说完便红着脖子跑开了。
　　蒋行不知道蒋南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心里痒痒急了，拔腿就又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