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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鼓神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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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演我。
他肯定在演我。
艾小酒被麻绳绑在硬得要命的床上,半点动弹不得,偏偏还有人封了她的穴位,一丁点法力都运不起来,只能等死。
又是入夜三更,最是阴气深重的时候,免不得有两只小鬼从外面跳进来,要和艾小酒亲密接触一下。
这可是白来的花神,不蹭一蹭神运,可惜了。
只见一粘稠如沼泽黑水的厄运自雪白裸露的脚踝向上,缠着细弱腿股,就要漫上艾小酒的小腹。
艾小酒动弹不得,只能在心中暗骂。
当时就不该跟着他下来,在天上做一朵花不好吗?
她肯定是被那个人演了。
正想着,徐徐一阵脚步声远远压过来,又急又密,中间还夹杂着什么重物。
“弄死那个妖女!”
“伤我父辈,伤我儿孙,杀她!该杀!”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都叫嚣着要杀死屋里的人。而屋里,只有一个无法动弹的艾小酒,以及被吓得钻进她怀里的那只厄运。
屋门被撞开,为首走进几个粗布衣衫的大娘,手里拿着一把把锃亮的菜刀,直勾勾看向艾小酒。
一个说:“她好像不是谢家那个女儿。”
另一个点头:“谢家姑娘可没这么标致。”
旁边的挥了挥刀:“管她是谁家娃娃,带走就行。”
说着说着,她们就冲了过来,要犯弑神的天条。
虽然被绑的是位堕落神,那种早就被天界除名了的神。
看这情形,这群人应该是要把艾小酒弄走杀掉,或者杀掉再弄走,至于杀谁,他们似乎并不在乎。
一时情急,艾小酒嘴不过脑子,喊了句:“万草护身——”
可惜她被封了穴位,这话起不了任何效果,反倒是怀里的那只厄运不安分,顺着经脉游走了一会儿。
大娘叉着腰,皱着眉:
“这女娃娃刚刚是不是说了啥?”
旁边挤进来一满头油光的大爷,满眼精光盯住艾小酒,吐了口痰,骂道:
“臭婆娘你愣啊,你管她说了甚么鸟蛋玩意儿,带走就行。”
大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那大爷直接走上前去,作势要去解开绳子抱艾小酒,嘴里还叨叨了句“小女娃娃这么漂亮,鼓神铁定喜欢,就是可惜”,惹得大娘直接给了他一个棒槌。
“你个老头子满身油味,鼓神能喜欢?”
不等大爷反应过来,大娘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扬起菜刀,对艾小酒和善一笑:
“小女娃,你乖乖的,就,行,了,知道,没?”
大娘每一个停顿,就是一个发力。
亮晃晃的大刀每一次的落下,都砍断了一根绳子,这架势可一点都不像是在砍绳子,像砍肉,看得艾小酒心惊胆战,两眼发直。
突然,大娘猛地朝后倒下,险些砸上后面的刀。
普通凡人看不见,只当是大娘不当心摔着了,但艾小酒知道,那是刚刚附在她身上的厄运。
方才,这家伙带起一股阴风,直直扑了过去,弄得大娘一个哆嗦,外加半分失神。
等回过神来,大娘的眼神瞬间变了,紧接着一股恶寒凭空自她脚底板升起,然后就是下盘打滑,脑门作疼,腿脚软绵绵如踩棉花,一时间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待她已经清醒时,周围荡荡空无一人,只在余光里瞥到自己耳旁一把竖着的刀。
她赶紧抬头去看,可哪里还有女娃娃的身影?
地板杂乱,四处是刀刃斧子划砍的痕迹,一滩滩干涸乌黑的血触目惊心。
“杀不得,杀不得啊……”
大娘喃喃说着,提着刀,两眼无神地朝鼓庙走去。
……
……
阎罗殿,锁孽台。
台高,下面的鬼们看不清被锁在上面的孽障长什么模样,只道是稀奇。
——千百年了,六界总算出了个罪孽深重的恶鬼,也不知道这次的孽债血碑能写多长。
可鬼们等了半天,愣是没看到旁边的孽碑上显示出一条罪行。
稀奇,当真稀奇。
即便这是个好人,也该有一二条深藏于心的罪行吧,更何况这是被锁上锁孽台的恶鬼。
有小鬼不满了,嚷嚷着要孟婆退了死鱼汤的两个铜板,孟婆自然是不肯,台下便吵成了一片。
于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趁乱,蛇一样溜出人群,滑进了锁孽台的地下。
锁孽台,是除天宫台外,六界最向往的另一个去处。
纵观六界,有多少妖魔鬼怪想要走上这“万众敬仰”的高台,他们挤破头皮做坏事,只为死的时候能被送上锁孽台,向这些如蝼蚁一般的人展示自己一生的孽债,再听听那一波波如欢呼的嘲弄或景仰,最后被一束从天宫降下来的红雷,打个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消失得一干二净,无需再受活在世上的苦。
做个恶鬼,似乎比做个神,要刺激得多。
可这么久了,一条罪行都没有,难道是阎罗抓错了人?
还是说有其他原因?
突然,有鬼指着血碑,吼道:“动了!上面的字动了!”
还在骚乱的鬼们慢慢停下了争夺,抬头去望那团慢慢显形的血字。
——恶意扑到半百大娘,致使其疯癫。
鬼们:……啊?
就这?
这算孽债?
这是哪门子的孽债?
如果上锁孽台的只有这种程度,那这里鬼岂不是都可以上去观光一日游?
“无趣,无趣,散了吧。”
有鬼懒得等了,转身就走。
后来过了半月,孽碑上还是这一条血字孽债,鬼们便觉着扫兴,不肯再来。
锁孽台本就偏僻得很,要到台下来观光的话还得交钱,收费不菲,不是一般鬼能来得起的。
久而久之,这里就没有鬼愿意来了。
但这天地府红日初升,顺便带来了一位贵客。
贵客是神,是战神,他满身黄金甲,一手托烈火,一手握长钩,头顶七彩光晕,专程落在了高台之上——
然后,他一脚踏上这孽障布满烂肉血丝的背,长钩勾起他的脖颈,刺目的尖端刺进腐烂的血管。
他问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人:
“殷舟,可有念我?”
殷舟,是这孽障的名字。
“殷舟,疼就吭声,老憋着,没意思。”
殷舟闭着眼,仿若身在桃园,感受不到丝毫苦痛。
战神继续说道:“小酒她爱我,死多少次都爱我,你怎么就不懂呢?”
“女人,都是那样的。”
“都是那样,跪着滚着爬向她的,她不要,只有那种若即若离,给个棒子给颗枣,才能成为她们的心头好。”
“一个贱样。”
殷舟冷笑。
战神被他这不咸不淡的反应冒犯了,他皱了眉,脚踏着带刺的金靴,不爽地碾了碾脚尖,把本就血肉模糊的背碾得更加破烂。
他发了狠,问道:“你笑什么?”
殷舟的脊梁骨在这般残暴的对待下,不甘不愿地露了出来。而这些刚被碾出来的血浆还没来得及流下,又被狠狠怼进了旧伤,和金靴上的刺搅合在一起。
战神等了一会儿,见殷舟还是不肯说话,不爽极了,手里的钩子又紧了几分,搞得殷舟不得不咳出一口血沫。
可他被迫仰着头,血沫咳不出来,又流了下去,铁锈味里夹杂着甜腻,滚进胃里。
殷舟缓了缓,慢慢睁开眼,似是解脱。
他说:
“你觉得……”
“我会在乎她心里放着的,究竟是谁吗?”
“你我都是男人,我还不懂你吗?”战神嗤笑。
“你凭什么不在乎?”
殷舟睁开眼,眼底清明,看向面前金灿灿的男人。
“大概是因为,我早该死了……”
他唇边是血,眼角是早已干涸的泪。
……
……
被村民押到鼓神庙后,艾小酒就感觉这里的气息不大对劲。
明明是鼓神,却长了一张少女的脸。少女手捧小鼓,头戴簪花,分明是一个妙龄女子,却因为嘴角的过度上翘,显得分外邪气。
而且她手里的这面鼓,很是奇怪,特别是鼓面,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再看这站立两旁的新旧死尸,大都是正处妙龄的少女,且前胸和后背都赤.裸着,上面各有一块完整的,无皮的血肉。
不难看出这鼓面是由什么做的。
人皮。
且仔细看,这些女尸的切面都很完整,说明剥皮的人很娴熟。
所以,很有可能是这些村民把女子绑进小庙后,专门剥皮的人就会当着鼓神的面剥下她们的皮,然后再把皮做成鼓面,献给鼓神。
艾小酒再次尝试运转体内经络,依旧提不起半点法力,正想着究竟怎样才能解开穴位,怀里的厄运不乐意了。
他转了个圈,然后把艾小酒运转法力必经的筋脉堵了。
这家伙刚刚和那些人打了一回,此时疲弱得很。不过他区区一个厄运,根本碰不到凡人肉身,刚才那番打斗也是白费力气。
艾小酒不解,为什么到了这地步,厄运也要阻拦她使用法力?
“喂,”她低下头,小声说道,“你能不能别在那里呆着,换条筋脉行不?”
厄运叛逆地朝那根筋脉里头挤了挤。
艾小酒无奈,只能另寻他法脱身。
突然间,一阵阴风吹进,灭了庙里所有的烛灯。
山里无月,灯一灭,人就瞎了。
再然后,紧闭的鼓神庙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