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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你是弹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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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熙宁好说歹说终于打消了魏翔宇送早饭的念头,换成了等她脚伤完全好了请她吃一顿饭。谭熙宁欣然答应。
养了大概三个星期,她脚踝的伤才渐渐好转,终于可以不用拐杖慢悠悠地走路了。
肖芸芸翘课从大学城溜过来找她玩,拎着两杯咖啡,一见谭熙宁便陪笑道:“您老爱喝的冰美式,敬请笑纳。”
谭熙宁瞪了她一眼。
肖芸芸连忙过来抱着她手臂撒娇道:“人家就是随口一提,校庆快到了,我不说沈师兄也要返校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
“所以其实跟你没啥关系,师兄毕竟是S艺毕业,对这里肯定很有感情的。万一他时间充裕,顺路就去怀念怀念青春呢。”肖芸芸“嘿嘿”笑了两声,“再说幸好他去了,不然都没人送你去医院。”
谭熙宁叹了口气:“但是我听到他要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好吗?你也不给我打个预防针。”
肖芸芸“哈哈”笑出声:“是不是又想起当年比赛时被《冬风》支配的恐惧来了。”
“何止啊,我是真有点怕他。”
肖芸芸靠在操场旁的栏杆上,喝了一口手中的热拿铁,认真分析道:“宁宁,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并不是怕师兄,而是你并不喜欢钢琴却一直被逼着学琴、练琴、参加比赛、考大学。”
“因此你对钢琴就产生了一种抵触情绪,这种情绪累积久了就需要一个宣泄口,所以你下意识地就把它放在师兄身上。所以你给了自己一个信号,你很怕师兄,见到他就想躲。”
谭熙宁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她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既新奇又有些陌生。
“你看我,从小到大虽然也学琴,但我妈对我几乎等同于没要求,自由发挥,野蛮生长。”
肖芸芸的钢琴确实没有谭熙宁好,她又不肯练琴,所以两个人明明一起参加的艺考,只有谭熙宁一个人考上了S艺。
谭熙宁趴在栏杆上,喃喃道:“芸芸,你说我适合弹钢琴吗?我们专业的人大部分以后都当不了钢琴家,出来后只能教钢琴,不是很没意思吗?”
“教钢琴怎么了?学费多贵啊!”肖芸芸恨铁不成钢,“杨绛先生说,你就是书读得不多,想得太多。”
“我跟你说不通!”谭熙宁瞥了她一眼,一推栏杆站直了身子,“上课去!”
谭熙宁下午是一节选修的戏曲鉴赏课。S艺选修的课五花八门从《青铜器铸造》到《世界影视作品赏析》,选了纯粹是为了赚学分,用处不大,所以一般人都会翘掉。一百多人的大课,每次去的人都不到一半。
陆佳佳、成询和葛倩其实都选了这门课,但是除了葛倩偶尔会来,其他俩人基本上很少瞧见,也就第一节课和最后一节课报个到了。
然而谭熙宁每节课都去,从来没缺席过一次。
肖芸芸非常不理解:“听没听说,大学如果没有翘过一次课就不算完整的大学。”
谭熙宁道:“那我学费不白交了?艺术学院很贵的好吗?”
这个理由……完全没法反驳啊。
全中国的大学学费属各类艺术专业最贵。然而神奇的是越有钱的人在这里,越不会懂得珍惜。
戏曲鉴赏课的授课老师秦老师是一位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起话来轻声慢语,温和得不行。一唱起京剧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铿锵有力,韵味十足。
这节课要学唱一首采用京韵大鼓素材写成的歌曲《重整河山待后生》,歌曲非常苍凉悲壮。谭熙宁音准是好的,毕竟也弹了这么多年的琴,然而一张口唱得跟机器人唱歌似的,特别难听。
肖芸芸趴在旁边生无可恋地堵着耳朵,小声嘀咕:“越不会唱还越喜欢唱……”谭熙宁边唱边给她后脑来了一掌。
“千——里——刀——光——影——”歌曲千回百转,跌宕起伏,着实是难唱的很。更何况旁边还有个人一直在给她漏油,谭熙宁唱着唱着就有点泄气,然而一转脸就看到肖芸芸竖着手机再拍她。
“死小孩,你拍我干吗,快删掉!”谭熙宁丢下谱子就去抢。
肖芸芸身手敏捷地往旁边一躲,摇着手机得意洋洋:“谭熙宁啊谭熙宁,你也有今天。”
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让谭熙宁哭笑不得。
一个要抢,一个不给,这动静越闹越大,闹得前后左右纷纷侧目。谭熙宁红了脸,压低声音威胁道:“快删掉,不删横店的事免谈啊。”
“……”
结果还没等肖芸芸回话,阶梯教室的讲台那儿就传来一道声音:“那是谁啊,唱个歌唱得这么激动?”
全班哄笑起来,有好事者笑道:“那是我们学校校花钢琴系的谭熙宁。”
完了完了……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结局就是谭熙宁被拎到讲台前清唱一首《重整河山待后生》,直唱得听者默、闻着哭,还没下课唱歌的视频就刷爆了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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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谭熙宁周末去孟教授家上课,上完课孟教授一脸慈祥地看着她:“宁宁啊,歌唱得不好不要紧,抽空多练练琴,你最近是不是又偷懒了?”
谭熙宁欲哭无泪:“我真的有练啊。”
孟教授家是一幢三层带院子的小别墅,怕声音太大就把钢琴房放在了三楼,楼梯的另一边就是一间很大的阳光房。
架子上摆着几盆绿萝、仙人掌、发财树、多肉,还有谭熙宁认不得的花花草草。下有地暖,上有光照。这几盆植物长势颇好,绿意喜人,完全看不出来楼外已经是深秋时节了。
而此刻,阳光房中间的躺椅上躺着一个人,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毛衣,腿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那人双手叉在脑后,姣好的五官就这样浸润在倾泻而下的稀薄日光中,愈发透明。
出现在谭熙宁眼前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美好而不真实。
这个人,不管何时何地都很耀眼啊。
她本想悄悄地下楼,一只脚还没迈上楼梯,就听见阳光房里传来沈昱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过来。”
沈昱喝酒了,阳光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酒味,怪不得刚才孟老师给她上课时说话也跟喝醉了似的。离得近了,谭熙宁才发现沈昱醉得不轻,面颊上都染上一层绯红。
“沈老师,你还在S市啊,我还以为你回欧洲了呢。”
“嗯。”
“沈老师,迎新晚会那天谢谢你送我去医院,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小陈说你已经去北京了。”
“嗯。”
“沈老师,你……是不是喝酒了啊?”
“嗯,心情好,中午陪孟老师多喝了两杯。”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一贯清醒冷静的眼眸此刻有些迷离,他转头看向她,眼眸中含着谭熙宁看不清的东西,“谭熙宁。”
“啊?”他很少这样直接喊她的名字。
“你为什么叫我沈老师?”
谭熙宁哑口无言:“我……”
“肖芸芸一直叫我师兄,为什么你从来不叫我师兄?”
“我……”
叫一声老师,是敬而远之,可叫师兄,关系似乎亲密了很多。谭熙宁一直以来都是怕他的,怕他的不苟言笑,怕他的疾言厉色,怕他的严格要求。
可是肖芸芸的那番话却让她开始迷茫,此刻眼前的沈昱,不是演出海报上那个高贵倨傲的钢琴王子,不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音乐魔法师,也不是琴房里指着一段琶音让她练到天昏地暗的魔鬼教练。
他只是清清淡淡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从来不叫我师兄?语气中似乎还有一丝察觉不到的失落。
谭熙宁自然无从回答,可是看着他这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心里似乎有什么地方在慢慢塌陷。
沈昱复又闭上了眼睛,喃喃说了一句:“唱歌太难听了。”
咔!
简直不能忍,感动到此为止了。
说完沈昱就沉沉睡了过去,入睡之快,谭熙宁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这儿等她的——等着看她笑话。
走之前,她慢慢走了上去,将盖在他腿上的毛毯往身上拉了拉。
阳光虽然好,可到底是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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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艺如果有校内热搜的话,那谭熙宁绝对是屠榜的人物。
周五上的《戏曲鉴赏课》,隔了个周末依然被人津津乐道。午饭的时候,谭熙宁是被陆佳佳拖着去的南食堂,帽子墨镜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小询子,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陆佳佳咬了一口东坡肉,含糊不清道。
成询手一抬,指了指谭熙宁:“这不就是?”
陆佳佳笑得欢:“我敢打赌,这一周的戏曲课人肯定爆满,秦老师得喜死。一推门,好家伙,乌压压全是人,绝对开课以来最高礼遇。”
谭熙宁扶额,半天有气无力道:“帮我签到啊,这周不去了。”
成询笑道:“难得啊,从不旷课的好学生竟然要旷……课了,我的虾……”谭熙宁已经一筷子将她餐盘里的最后一只油爆虾夹走。
“沈大神怎么说?”陆佳佳两只小眼睛溢满了八卦的光芒,成询和葛倩也好奇地看向她。
谭熙宁没好气,一扔筷子:“他说我唱得难听。”
对面三人笑得前仰后合。
吃完中饭回宿舍的路上,恰好遇见了冉悠然风风火火地往食堂去,看到谭熙宁时还特地停下来打了个招呼:“熙宁。”陆佳佳三人跟冉悠然不熟,乖乖地喊了一声学姐,便先上了楼。
谭熙宁摘了墨镜口罩:“学姐怎么这么晚才来,食堂都没什么菜了。”
冉悠然拉着她的手笑道:“在小严那儿理材料,忘了时间。你的脚好点了吗?”
“用了红花油已经好多了,谢谢学姐。”
“客气啥。”冉悠然笑得温柔恬静,走的时候还凑到她耳边悄悄道:“歌唱得不错,下次别唱了。”
谭熙宁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进了食堂。
晚上社团活动的时候,谭熙宁毫无意外地又收获了一波友好问候。
谭熙宁当然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可是问多了也实在吃不消,活动还没结束便一个人悄悄地溜了出来。
活动室在八楼,门前是一片空旷的平台,一出门抬眼便撞见一轮满月悬在树梢,月色如水,而远处是尽收眼底的人间烟火,一冷一暖,却错落和谐。
她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上,脑海中却突然浮现一张海报的画面,海报上是一轮满月,月下的人在演奏着钢琴,修长的身影被月光拉长,优雅又苍凉。
这是沈昱三年前在布拉格鲁道夫音乐厅出道首演时的宣传海报,以阿希尔·克劳德·德彪西的《月光奏鸣曲》作为开场曲,自那之后沈昱才算在古典音乐圈彻底出名。
那个时候谭熙宁刚上高一,央求了许久,可王言卿女士死活不让她去现场看,只能守着电脑看转播。整场音乐会一个小时二十七分钟,她从头看到了尾,一分钟都没有错过。镜头里的沈昱耀眼夺目,也遥不可及。
学钢琴的人大抵对舞台都是渴望的。
那个时候谭熙宁第一次觉得,可能终此一生她都没有办法成为沈昱这样优秀的人。
“想什么呢?”
正出神,手边递过来一杯奶茶。
来人穿着一身非常休闲的灰色运动装,头上一顶水洗黑鸭舌帽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并不清晰,隐隐可见侧脸轮廓清晰流畅的下颌线。
陈斐,表演系三年级的学长,同时也是电影社的社长。
“谢谢学长,还是热的?”她晃了晃奶茶,有些诧异。
“社里请客,所有新成员都有,怕你晚上睡不着,没给你拿咖啡。” 陈斐笑笑,仰口喝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咖啡。
谭熙宁眨眨眼:“感谢社长大人关照。”学生社团一般没有经费,所谓的请客大概也是陈斐自掏腰包。
陈斐摇头浅笑,又喝了一口。
“学长怎么不怕睡不着?”
“习惯了,最近要策划音乐剧,不到凌晨睡不了。”
“音乐剧?”谭熙宁听陆佳佳闲聊时说过一嘴,“是校庆音乐剧《红船》吗?”
陈斐点点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人家,仰头喝了一口咖啡。
“学长加油,到时候我一定去现场支持你。”
“别等那时了,现在有没有兴趣加入?”陈斐侧身看了她一眼。
谭熙宁一口奶茶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我?”
“《红船》目前还在前期策划阶段,很快会全校范围内进行海选,感兴趣的话可以加入我们。”陈斐语气坚定,不像是开玩笑。
谭熙宁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
“学长,我是弹钢琴的,难道加入现场乐队吗?”
陈斐低低一笑:“你是弹钢琴的,可是你只能弹钢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