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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爸妈,咱能少说两句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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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卓啊,不是妈天天在你耳边儿念经,你说说你啊,自从开了酒吧,天天天不亮不回家!总说店里忙,能有几个人一喝喝一宿啊?听说你们店隔壁水果店的那个小孩都上学了是吧?老板她儿子跟你同岁吧?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你都32了,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是不是还以为自己23呢啊?也不知道你这一天天的怎么想的!妈也没别的意思,那天在手机上还看了个讲座,人家张老师都说了:别管自己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总得先谈个恋爱。好女孩你爸和我也没少给你介绍,人家个个都挺相中你的,你怎么就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给人家留呢!每次相亲都跟上刑场一样。我跟你爸也没非得要你结婚生子,也不反对你找男朋友,也不知道那天你在店里是开玩笑还是怎么着,反正你不能一直这么单着,大小也是个老板了,总得有个人跟你一起打点店里的事情,光靠我和你爸可不行,我俩还能帮衬你几年啊?等我俩老了,总不能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吧!”
陈卓带着一身酒气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弯腰换鞋,陈母便朝他发了一堆牢骚,不等他开口应付,拿着不锈钢茶杯的陈父的苦口婆心又来了。
“就是啊,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爸妈是真不愿意说你。你这又是喝了多少啊?一身酒气,天天吸烟喝酒熬夜,身体受得了么?也不知道你挣了多少钱,酒倒是没少喝!饭也不好好吃,看你瘦的,都快皮包骨了!还有那身上,没一处好地方,不是花里胡哨的就是一片片黑黢黢的,成什么样子!不让你纹身不让你纹身的,怎么说都不听,我同事上次见到你还以为你□□呢!当年才多大啊,就为了去酒吧做学徒辍学了,黑白颠倒过了十几年!以前给别人打工回家晚也就算了,现在自己当老板了,走的比员工还晚,我看你真是应该收拾收拾行李,直接住酒吧去算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有多担心你的身体,要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你从来就没去过!年纪轻轻的,不把自己折腾出一身病,我看你是不罢休啊!”
喝了好多酒,又调了一晚上的酒,陈卓早就浑浑噩噩疲惫不堪了,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他索性背靠着防盗门,半低着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其实魂儿早就飘到卧室的大床上了。
见父母该说的都说完了,陈卓无奈的谈了口气,头也不抬,有气无力的低声说道:“爸妈,批斗结束了么?您们的儿子可以睡觉了么?”
“又不吃早饭了是么?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又打算直接吃午饭么?”陈母的口吻好似在审问犯人一样。
“就是,喝完酒直接睡觉都是浅睡眠,不解乏!”陈父随声附和道。
“爸妈,儿子快累死了,能给个换鞋的时间么?等我坐下再批斗也不迟啊!”陈卓后脑勺抵着防盗门,绝望的看着天花板。
“在店里的时候你多精力充沛啊!还站到吧台上往客人嘴里灌酒,怎么一到家还站都站不住了?我从家里的监控器里可都看得一清二楚!别跟我狡辩!”陈母不依不饶的说着。
“他妈啊,你可少说两句吧,先让孩子进来。”陈父心疼的看着双眼紧闭,面容憔悴,倚靠着防盗门的陈卓。
“是啊,隔壁的神兽都上学了,也不怪您二老心里不舒坦。”陈卓见陈母没再说话,便蹲下解鞋带。目光在餐桌上徘徊了许多,做了好半天的思想斗争才坐下,强迫自己喝了一碗粥。放下碗筷,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好像一低头就会把刚才吃的昨晚喝的都吐出来一样,但还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朝陈父陈母挤出一个笑脸。进了卧室,他如重释负般的在床上摆了个大字,他闭上酸涩的眼睛,只觉得顿时天旋地转,仿佛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体因失重而下坠,他也随之不知不觉的很快与周公下棋去了。
坐在餐桌前发呆的陈母见陈卓的房间里没有声响,起身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坐回到凳子上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你儿子怎么想的,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朋友也不谈,身边的哥们倒不少,你说你儿子怎么就没有谈恋爱的脑细胞呢?都说小时候对象处多了,长大就变成大龄剩男剩女了,可你儿子打小连女孩子都不带多看一眼的,怎么长大了还成了这个样子啊?”陈低声下气地母抱怨道。
“你在这儿皇上不急太监急什么啊,小卓也不是没搞过对象,五年前不是谈过一个高中生么!还往家里领过。”陈父唉声叹气的喝了口茶水,一副怎一个愁字了得的样子。
“当年不是没有现在看得开么!还不是被你拿棒子打跑了!”陈母目光呆滞的看着身前的那碗粥,好像肠子都要悔青了似的。
“行了行了,再合计下去你又该哭天抹泪儿的了!赶紧吃饭吧,狗还没溜呢!”说着,陈父拿起碗旁的筷子递给陈母。
陈母接过筷子,不依不饶的说道:“也不知道你儿子这狗是给谁养的,这么多年了就没见他溜过一次!”
“你这人怎么这样,能不能别一口一个你儿子你儿子的!好像小卓不是你生的一样!”陈父有些不耐烦。
“不爱听把耳朵堵上!我说话就这样!”陈母气儿本来就不顺,瞪了一眼陈父,七个不服八个不愤的说道。
“你这个人能不能讲点理!”
“结婚几十年了,我讲不讲理你不知道么?”
“你怎么跟个疯狗一样乱咬人呢!”
“老陈啊老陈,你居然骂我是狗!”
“你好歹也是个退休的人民教师!说话可要讲道理啊!”
“跟你这种人讲道理还不如对牛弹琴!”
…… ……
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声音很大,还好陈卓雷打不醒,不然估计都得出去找宾馆睡了!
下午三点,闹铃如期而至,梦做得一塌糊涂的陈卓连手机都懒得去找,直接将脑袋蒙进被子里。可铃声越来越大,吵得他连在床上多躺一秒的心情都没有了,掀开被子,抿了下干得有些划舌头的嘴唇,“啧”了一声,勉强睁开惺忪睡眼,两手在床上摸索手机的同时,叹了两口气。关了闹铃,靠着床头坐起,两眼跟放空了一般,直勾勾的盯着一处发呆。只觉得头晕得厉害,不仅胸闷心跳也快,打个哈欠都热泪盈眶的。本想坐一会儿缓一缓再去洗漱,可房间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淡爽(陈卓养的一只金毛犬)的惨叫,随之便是陈母尖锐刺耳、大惊小怪、此起彼伏的谩骂声。
“告诉你多少次了!怎么就是不听呢!我做家务的时候别跟在我后面转悠转悠的!又踩到你蹄儿了吧!活该!赶紧进窝里去!等我收拾完了你再出来!”陈母声落还不到十秒,又传来了陈父的怒吼和恐吓:“你这畜牲往哪踩呢!不硌得慌么!唉唉唉!你给我过来,你妈刚拖的地又都是你的蹄儿印!进窝去!地还没干呢!你给我起来!别往那趴,又都是狗毛!淡爽,不听话是不是?明天就让你哥把你卖狗肉馆去!”
听到这儿,陈卓脑子里不禁浮现出淡爽不知所措、可怜巴巴、没着没落的样子,拖着尾巴慢慢悠悠的晃进笼子里,睁着两无辜的黑玻璃球,像受了老大委屈了似的、一动不动缩成一团。他刚想穿鞋下地,陈母的斥责声又来了。
“老陈,你嚎嚎什么,它就是个畜牲,你hen得它干什么!小点声吧,你儿子还睡觉呢!”
“也不知道谁声音最大!”陈父不甘示弱的说道,音量不知要比陈母高处多少分贝。
“要你小点声就小点声!看着电视还堵不上你的嘴!”陈母强词夺理道。
“我看什么电视啊看电视,就看你在我眼前晃悠来晃悠去的了!”陈父反驳道。
“得了,以后家里的活都你干吧!我收拾个屋子都碍你眼了!”陈母尖酸刻薄的语气中带着委屈。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威胁我干什么?”陈父一听陈母要罢工,连忙服了软。
“老陈啊,你真是懒了几十年,年轻的时候就这样,老了还这样!”
“我又什么样了?”
“你做过几次饭?做过几次家务活?把衣服扔洗衣机里都能累死你!”
“那狗不是我天天溜的么!”
“要不是你儿子长那么大,往出窜那么有劲儿,我又牵不住!呵,你还能天天楼上楼下的溜?”
…… ……
坐在床沿上的陈卓听得是哭笑不得,心想:“这两人儿,吵了大半辈子,怎么就是吵不够呢?”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脑瓜仁儿都被吵得生疼。与其在这儿遭罪,还不如去店里躲清净得好。
早上陈卓实在是太累太难受了,睡觉前连衣服都没脱,他低头打量了一下带着少许酒渍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心里一阵儿庆幸——曾经有好几次,都是陈母在他睡觉的时候给他脱的……
换了身行头,打好领带,阔步走去卧室,朗声朝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陈父说道:“爸,我上班去了啊!”
陈父本想把口中的茶水咽下去再和蔼可亲的回话,卫生间里先一步传来了陈母尖锐刺耳的嗓音:“陈卓!才几点!你是不是电话坏了!”陈父一点迎接的准备都没有,吓得连茶水都没咽下去,呛的一阵儿猛咳。
“爸,您还好吧?”陈卓三步并两步到陈父身旁,忙拍着陈父的后背,关切的问道。想笑却又不能的滋味不好受,陈卓只觉得都快憋出内伤了。
陈父咳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连摆手。
陈母直接放下手里的活,连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气势汹汹的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手指着墙上的老式挂钟,瞪着眼睛怒视着陈卓喊道:“你抬头好好看看!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才几点!你是要爬到店里去么?”
“妈,您先消消气儿,别喊别喊,我不走了还不行么?”陈卓萧愁的目光随着陈母的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央求道。一手不停的拍着陈父的背,另一只手朝茶几上的面巾纸盒伸得老长,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抽出三张面巾纸递给陈母。
陈母伸出还滴着水的手接过面巾纸,心疼的埋怨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会穷讲究!纸是大风刮来的么?用完不得花钱买么,用毛巾不就行了么!”
“妈,儿子挣的不少,咱用不着这么锱铢必较吧?”陈卓无奈的解释道。
“怎么没有必要!你还没成家呢!不得攒钱么!”陈母强词夺理道。
“妈,我错了,下次注意。”陈卓装出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服软道。
“从小你就这样,承认错误的速度比谁都快,就没见你改过!”陈母说的还挺来劲儿,很有要把当年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叨叨一边的气势,“别穿着出门穿的衣服往床上躺,你改过么;别把身上纹的一块儿好地儿都没有,你听过么;说过一万次要你少喝酒,你往心里去过么!”陈母顿了顿,接着翻旧账道,“你不听也就算了,还越说越来劲儿!我看你是想气死我和你爸!”
陈卓见陈母又开始在一旁面目狰狞的喋喋不休,他只能一脸苦笑,连连点头,一副你说的都对的样子。长大后他对父母虽不是言听计从,但从不大声说话,更不反驳。
“哎?我怎么就没感觉出来呢?我儿子挺好的!”陈父终于不咳嗽了,百无聊赖的说着,真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可不么!淡爽一直都挺好的!”陈母将蹂躏过的面巾纸团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一边得意的说着,一边坐到了陈卓身边,挑衅般的与陈父四目对视着。
陈卓就这样被夹在中间,浑身没有一个自在的地方,沙发背都快被他靠穿了。
词穷的陈父膛目结舌了半晌才找到回击陈母的话,愤愤的说道:“你这骂人骂得真是完美无瑕天衣无缝啊!居然把我们这一大家子都骂了!你们校领导当年真是眼睛长跑偏了,那个桃李满天下的优秀教师证书怎么就发给你了呢?”
“你少在这儿埋汰我!也不知道我当年是怎么想的,追我的年轻教师都能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去,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我当年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哪个女教师不喜欢?”
“你还是赶紧去梳妆台上照照自己吧,那胡子也不知道几天没刮了,我就纳了闷了,留那么老长就不耽误吃饭么?还有你那头发我也是越看越不顺眼!真是中间足球场四周铁丝网,大老远的一看还以为是当年的那个地中海校长呢!对了,老陈,你是不是头发迷路了?怎么都长下巴上了?”
“我告诉你啊,你可别欺人太甚,你现在对我就是明晃晃的人格侮辱!”
“还侮辱呢啊?你这个只认识α、β、γ的数学老师恐怕连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覃老师,请你说话注意点,别欺人太甚了!”
“多看看书还是有用的!现在都会用成语了吧!真不知道你应该怎么感谢我!”
…… ……
陈卓一副万念俱灭生无可恋的样子仰头屏息凝视天花板不住的叹气,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浆子了。自从陈父陈母退休后,几乎每天都在因为些鸡毛蒜皮儿的小时吵来吵去的。不过想想来也是——两个早就年过半百的老人一不打牌,二不旅游的,两个人天天大眼瞪小眼,不吵架好像也没有别的可以打发时间的方式了……
可能是陈父陈母吵累了,客厅里倏然间一片寂然,鸦雀无声。陈卓也算是松了口气,左看看、右看看,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才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弱弱的说了句:“爸妈,要不您们先在家看会儿电视,儿子上班去?”
“才几点,不行去!必须吃了晚饭在走!”陈母连看都不看墙上的挂钟,皱这眉头说道。
“就是,你以后是不是想早饭午饭晚饭都不吃了?直接吃两顿夜宵?”陈父随声附喝道。
陈卓生听了这两句话,不禁有些肝颤儿。生怕自己的亲爸亲妈又开始没完没了一唱一和的,连忙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竭尽全力的解释道:“爸妈,你听我说,今天周五,店里铁定特别忙,我得早点去,不然客人来得早,我们还没做好营业准备,各各措手不及的也不是那么回事。”
“你一个当老板的,怎么手底下连一员得力干将都没有呢?天天去的比谁都早,回来的比谁都晚!那房租可真没白交!”陈母又是一顿埋怨。
陈卓只是“嘿嘿”的傻笑两声。
“小卓,不是爸说你,你那领带别扎那么紧,勒得上不来气,怪难受的!”陈卓语重心长的叮嘱道。
“好嘞,爸。”说着,陈卓乖乖的将脖子上了领带松了松,转身面对陈父,脸上露出阳光而灿烂的笑容,“还是爸说的对,现在的确舒服多了。”
陈父满意的点了点头。
“真是亲爷俩,嘴角怎么不挑天花板上去呢!”陈母明显心理不平衡,吃醋了。
闻言,陈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面带微笑的看着陈母,不假思索的说道:“妈,今天儿子一定早些回家,好不好?”
“但愿如此!”陈母撇了一眼陈卓,恹恹的回了句。
陈卓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并故意露出了八颗牙齿,脑袋跟拨浪鼓一样,一边左右看,一边征求同意道:“爸妈,那儿子去上班了,好不好?”
“去吧,千万要记住,少喝酒,听爸的话,爸不会害你!”陈父说道。
“你早点回家睡觉比什么都强!”陈母说道。
陈卓心里的这块儿石头终于算是落地了,缓缓站起身来,陈母很自觉的挪开腿给他让路。
当他洗漱后,提着公文包走到玄关处时,身后有传来了陈父字斟句酌的叮嘱:“小卓,路上开车小心点,别压线,别闯黄灯,咱不差那一两秒!”
“放心吧,爸,违反交通规则的事儿,您儿子从来都不干,给钱都不干!安全第一嘛!”陈卓收起面对防盗门的一脸无可奈何,转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使人安心的微笑,直到陈父陈母纷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出门,他才板下门把手,欠开一个门缝儿,侧身挤了过去,又小心翼翼的关上防盗门,像丢了魂儿一般直接冲进了步梯通道,恨不得一步跨下十级台阶!可是腿到用时方恨短啊,最多只能迈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