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与浪漫》来青花

1、寂寥与浪漫 年

　　年少时读《受戒》，总是反反复复想着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是浪漫？
　　是一只水鸟划过湖面时的涟漪吗？还是一簇芦苇触及手边时的畏缩？亦或者，是一声飘荡田间的吆喝、一句徘徊心中的斥责？
　　后来读岩井俊二的《情书》，发现并不全然如此，浪漫不一定表之以言、触之以物，可能只是时空中一场不为人知的错过，一个美丽到心痛的意外... ...
　　再后来，读到永井荷风的散文，读到这位穿着木屐、拿着雨伞漫步在东京街头的老人，又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浪漫，也许只是一种既不想生、也不想死的寂寥，是刻于心间无法磨灭的那缕灵魂。
　　永井荷风笔下有山川河流、雪霁云岚，也有寺庙渡头、电车旅人。他行走在东京各处，处处怀念又处处抱怨。听到汽车笛声就惊吓得躲进街旁小巷，探访名胜旧址后又痛惜地感慨“柳桥无柳”；会关心东京的都市有没有夕阳的照射，富士山能不能看到；会在茶花飘落的并排石灯笼荫下，在寒月照射的池畔高丘上，思考新时代所造就的一切，思考一切伟大艺术的无尽生命。甚至，会直言现代状态从根本上破坏了自国的特色和传统文明。像个倔强而孤独的行者。
　　看起来，这位日本保守思想的老作家实在很对我的口味。大抵我也是这么保守的，保守到过于冷静，永远沉浸在对过去的怀念中，对任何正在发生的未来缺乏热情。
　　所以，我原本应该并不懂浪漫。
　　如今我能懂，全仰赖我那位谈了十年恋爱的男朋友，一个言语很热情、行动很冰冷的男人。
　　正在我写下这篇文章时，街灯下的窗外正有凄风厉雨夹杂电闪雷鸣，那人在卧室鼾声四起，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一会醒一会，醒一会睡一会，像个疯子一样思考着被吹得嗡嗡响的窗玻璃到底几时会掉下来把他惊醒，或者我要不要搬个卧椅去阳台数一数深夜的街道会迎来几个撑伞的路人……
　　拒绝被窥探，一如拒绝被改变一样，归根究底，大概只是在拒绝世界变得热闹，这一点，我早该去想一下原因。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们本应温馨地吃顿晚饭，在风雨到来之前。可他父亲的一通电话打乱了节奏。电话内容让我恍然觉得被人塞进了牢笼，外加拉扯了一圈人围观，情绪因而不受控制，摆起了臭脸。那人瞧见后也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两人几句不和便冷战起来。
　　夜色深的时候，他大抵以为我自会回去睡觉，所以没有喊我；而我以为他自会来喊我，所以窝在沙发上打着盹等。就这样等到了风雨袭来，室内传来打鼾声，而自己迷迷瞪瞪间差不多已经忘掉生气的感觉时，才就着客厅的一盏暖灯重读《永井荷风散文选》。
　　读到“雪日”里那句“沿河一带早早弥漫起夕霭，对岸灯火闪烁，尚未暗黑的天上无声地落下雪来”时，我真的把躺椅搬到了阳台，看着串珠一样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看着风儿将树吹得东倒西歪而路灯依旧昂首挺拔，竟未觉得有丝毫聒噪，反而一应事物都变得柔和安静起来。天地间仿若只剩了我那一盏小灯和手上的这本书籍，一切唯美极了。
　　就在这时，突然想到了《受戒》和《情书》。然后发现，从繁琐无趣且无意义的世事中抽出身来后，不被拉扯的内心让我欢喜，岑寂幽静的独处时间又让我内心平静。原来，这才是浪漫。
　　于是便想到了那个原因。拒绝别人的靠近，拒绝别人的太过了解，拒绝打破现有关系、陷入一个被人呃住喉咙的未来。它的真正原因，不过是，我享受孤独。
　　书中的永井荷风不也如此吗？在工业化进程中埋怨真正城市已经消失的人，不就在拒绝着改变，守护着孤独吗？能写出那样唯美场景的人，他本来，就在坚守着浪漫啊。
　　就像他笔下的晴日木屐，我面前的孤灯夜雨，抛开表面那一丝的颓败后，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你肯定还想问，我男朋友，他爱我吗，我又爱他吗？他自然爱我，我也爱他。这些本就无可置疑。你要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是个体，而生活本就如此。
　　闲扫自家庭院的飞花落叶，无聊却排斥醉酒，这当然是一种浪漫。但偶尔走到热闹之处温上两壶喝上两杯，半醒半醉之际喊上几嗓子，也没什么，因为人是在你耳边，浪漫却在骨里。
　　毕竟，人活着的时候，怀念于心的是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