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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夜还深,文府的红白灯笼却间错亮起,在外间昏昏欲睡的丫头当即让婆子打醒,悄声举帘进了文二小姐的闺房。
      “娘子,该起了……”
      夜中是有些冷的,丫头也不顾仪态,缩着肩膀,走近文二小姐的榻前,去拉那帐,口中仍是轻轻唤着:“二娘子,快起吧……”
      帐帘拉起,露出榻上一袭嫁衣,金线绣鸳,银线绣鸯,平平摊在榻上,不见二小姐的人影。丫头却露出笑来:“二娘子,您醒啦?外间水已经备好了,给您醒醒神,免得又困。”
      她伸手去搀扶那身嫁衣,嫁衣也随她徐徐坐起,罗裙散开,像是一条腿下了榻,继而拢起,跟着丫头稳稳立在地上。
      丫头还有心碎嘴两句,又怕被外间的婆子听见,只能闭嘴不言。外间除了梳洗的婆子,还立着一个圆头胖脑的妇人,见丫头扶了嫁衣出来,顿时笑得极为亲人,嘴上却怪气道:“娘子总算起了,好险误了吉时,可就是婆子我的不是了。”
      便有婆子给妇人递了粒银子,说了两句好话,今日大喜,妇人又是喜娘,还得她多担待些。丫头看得暗自撇嘴,扶嫁衣坐下,另有丫鬟给她递上沾水的帕子,丫头便浮空为嫁衣梳整。
      喜娘眼盯着将将梳整毕,见丫头要取一旁桌上的小食,便念起了唱词,要上前为文二小姐开脸。
      丫头的手停在半空,愤愤盯了喜娘一眼,只能候在一旁。
      喜娘却被那眼瞅得不大高兴,浮空的手上便使了点巧劲,嫁衣纹丝不动,喜娘却好似满意了,开了脸又是一段唱词,为嫁衣上妆,扑面的铅粉在半空抖抖落落,停不到面上,反掉了嫁衣半襟。
      等到上头礼,丫头几次端碟又放,抓不到给娘子垫肚的空,又看喜娘箍发箍得愈发紧,嫁衣也顾不得仪态,轻轻后仰几下,顿时急得要去理论,被一旁的婆子拦下,寻了让丫头去取物的由头,给赶了出去。
      丫头只能愤愤而去。
      那婆子见头已梳罢,忙给喜娘又递了银,口上还是请喜娘照顾些娘子。
      “哪里是我不照顾。”喜娘收了银,还是笑得和气,“箍得紧些才好戴凤冠,到底是大喜之日,紧些,也吉利。”
      婆子便只附和。
      嫁衣坐在凳上,轻轻摇晃,喜娘扶嫁衣起来,见衣摆微动,却不言说,只是穿衣系带,给嫁衣的腰间又勒紧了点。本就空荡荡的对襟大袖衫,叫她勒得只能穿过一只竿。喜娘手下不松,口中情真意切道:“娘子也莫怪我手黑,左右今日娘子是吃不上东西的,待梳洗罢了便要赶着吉时上轿,便是吃了,路上若是颠簸,吃了什么,又得再从嘴里出来,叫相公见了,也不和美,不若此时将腰腹勒紧些,好减点饥苦。”
      一旁婆子要拦的手便也放下了。
      嫁衣仍是无声无响,端端立着,由着婆子等喜娘唱罢喜辞,给她插钗戴冠,嫁衣没头没脸的,那冠便承在衣襟上,压出一点褶子来。
      “真是重。”婆子没忍住嘀咕一句。
      喜娘自是充耳不闻,给嫁衣盖了帕子,便有婆子牵扶着嫁衣的袖,朝府外的喜轿走去。
      外头廊上红白的灯笼还燃着火,流下的烛泪落在盘里,快要燃尽。廊上却不见有下人来换烛。喜娘唱着喜词走在前头,嫁衣也稳稳跟在她身后走,搀扶的婆子沉默不言。
      朝露虽显,天却还没亮透,此处廊角仍是昏暗。嫁衣的罗裙一荡一荡,走过一盏白灯笼,灯笼上的白被烛火投在嫁衣上,血红的料子就浅淡了些。
      那罗裙再一荡一荡,走过一盏红灯笼,灯笼的烛火猛地窜高一下,轻噗一声便灭了,飘出的青烟缭缭绕绕,悠悠缠到了嫁衣身上。
      喜娘口中还在说着吉祥话,带着嫁衣一步步走到轿前,走灭了一路的红灯笼,只剩下白灯笼亮着,那烛火明明暗暗,迟迟不熄。
      等喜娘一回头,血红的嫁衣已染了一身素白,她同婆子却仍是喜气洋洋的,唱道:“娘子上轿——!”
      嫁衣变成丧服,仍由婆子搀扶着,朝轿门晃去,上轿时轻飘飘的,飞起一点罗裙摆,底下空荡荡。
      喜娘便又唱:“起轿——”
      轿门一关,轿夫抻着脖子抬起,走了几步便开始掼红轿,轿周锣鼓喧天,有两个婆子跟在轿旁,借着锣鼓声碎嘴道:“真不知姑爷家给了那妇人多少,叫她这样折腾二娘子。先前咱可也没少给她塞银。”
      另一位便道:“能奈何呢?哪个出嫁的小娘子不遭罪?二娘子便是这般的命了,姑爷虽是……但也算二娘子高攀了,若非八字合得极好,这样的喜事,怕也轮不上二娘子。”
      确实是攀来的喜事,因此哪怕娘子在轿内被颠得如何难忍,都得咽了。
      两个婆子本已预料好喜娘要绕远路走,却不想喜娘倒是收了劲,朝着姑爷府门直去。送亲的红妆未有十里,却也是有一些的,离府门越近,越发了白,送亲的队伍看着像是送葬,唢呐吹得尤响。
      轿夫停轿,轿前的府门上大白的灯笼高挂,新婚的少爷就立在府门前,面色青紫,胸前一个大白绣球,僵直着身子上去踢轿门。
      他踢得狠了,轿子猛地晃荡,里头不作声响地将轿门轻轻推开,惨白的罗裙荡了下来。少爷不去牵袖,自有婆子搀着。喜娘便带着笑上前,唱着喜辞,该娘子跨火盆了。
      新妇入府,扫晦驱魔。
      姑爷家笑着要新妇自己过火盆,牵着嫁衣的婆子便松了手了。
      嫁衣踏着莲步,慢慢悠悠,飘至火盆跟前,火盆里飘着铜钱,燃尽的飞灰绕过嫁衣飘去,只有青烟黏在了罗裙上。
      那罗裙荡起,站进了火盆里,火便舔着裙角窜起,四周的人却都只是笑,催嫁衣快过,免得误了吉时,沾了晦气。
      喜娘唱着词,说新妇这是要为夫家把家中的污秽全部烧去。
      空荡荡的嫁衣中隐隐一声叹息。
      那叹息散开,笑便消去了,唢呐声也停了,飞起的灰与烟俱拢成旋,为罗裙镶出了灰白的边,燃起火,烧出了一身的红。
      血红的嫁衣,绣着金银的鸳鸯纹样,罗帕飞去了,凤冠也飞去了,嫁衣松了腰带,慢慢倒下了。
      四周的人与屋也全倒下了,都变成了纸,纸上由墨笔画出的纹样几经变换,再立起,屋又成了起了别名的府,府上红白的灯笼间错亮起,刚立起的丫头被婆子打醒,进了屋去唤。
      “娘子,该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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