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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一 初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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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兴乐宫前那条曲折繁复的回廊时,芈凫仿佛在最远处的转角,看到了那个人。
漆黑的发际沾染着霜月纷然落下的绵雪,一如当时的那晚。
疏淡到了极致的神情,更衬得整个人慵懒不羁,姿容如玉山之将崩。
仍如旧时的张扬笑意,凌然如剑,灿然若金,水波般从漆黑的眼眸深处流淌开去。宫阙亭台小雪纷纷,在他的周身漫卷,使得他的身影仿佛笼罩在一层散淡而又奇异的光晕中。这时他整个人都仿佛只是一个遥远而黯然的梦境。
然而芈凫知道是他。
他在微笑。他的笑容在回廊的尽头,显得有些邪气。她在这样的笑容中摒住呼吸。
“阿政……么?”
那笑意如涟漪般荡漾开来。风乍起。
那抹颀长的身影离开了庭间盛放的白雪红梅,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阁道中央。她抬起头,看到风中他带着浅淡的笑容,朝着自己的方向,缓缓伸出一只手来。
她与他之间,只隔着这半条步道的距离。霜月夜间纷然洒落的清雪翻转上浮,弥散在二人之间,令阿凫有一瞬间的迷惑,仿佛他们之间隔的,其实是三千弱水,终究只得迢迢相望,一旦越界,即万劫不复。
然而芈凫仍然走了过去,向着嬴政的方向,毫不迟疑。
瞬间涌入的记忆,如同金色的游龙落入彼岸的星海。
二十年前……
颛顼历青龙季初空之月
秦王政元年咸阳王城
穿过咸阳宫内一排排曲折繁复的宫阙回廊,奔跑在霜天雪景中的少女终于停下了脚步。
少女不过垂髫之龄,一袭朱色洒金小曲,云纹鸾鸟为绣,举动间,腰间五彩玉绦琳琅清响。粉嫩小脸在这琉璃世界之中,染了一层红扑扑的生气,霎是玉雪可爱。然而最为夺目的,是此时此刻她的神情,却带着一脸稚气的愤然。
“可、可恶!”
少女抓起廊间的雪,团成雪团,愤然地丢了出去。一双剪水杏眸灵动,左看右看四下无人,嘴里还兀自念个不休:“可恨六国!虎狼暴秦!目中无人!昏君!”
燃着怒意的水眸之中,浮现出方才大殿之中的景象……
其时章台宫中,秦王政登基之礼甫毕,谒者便高呼各国使者依序觐见。一二来去,便轮到了楚国使者见礼。
楚使从容近前,目不斜视。趋前而至章台宫丹墀之上,随即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的,是一件做工极为精致繁复的君王公服。然而颇不同寻常的是,这件公服,乃是白、青、玄、赤、黄五色丝罗绣制而成。
殿中诸人看的仔细,一时悄然议论之声四起。不待楚使开口,早有阶下不知哪国使节的刺耳嗤笑,一丝不差落入耳中。
“这公服,竟是五色?”其声一落,即有应和之声,“五德相生相克?敢问楚使,贵楚国究竟尚的是什么德啊?”
楚使闻言,不卑不亢,却是向南方遥寄一礼:“我王闻邹子五德终始,深以为感。五德俱服,是我楚之礼也。”众使听了,却不依不饶:“以为集齐五色,就可以五德兼备?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楚使不欲相争,淡然回道:“天生大楚,不尚一德。楚国尚五色也非一日两日,各位又何必大惊小怪?”
中原各国自诩正统,本就有意挑拨,到此愈发放肆。只听阶下一人,不阴不阳接道,“我还听说,楚国不仅尚不伦不类的五色,有个大夫屈氏的,还带头尚奇装异服,什么云冠、长铗的……不愧是南蛮番邦,想法和中原正统,就是迥异。”
众使闻言,一片哄笑,竟是七嘴八舌——
“时人谓之“沐猴而冠”,当之无愧,哈哈哈!”
“怪不得孔夫子集十五国风,单单落下楚国。楚国哪儿来的国风?”
……
放肆的低笑自殿中传来,稚嫩少女隐在帷后却是听得真切。偷偷抬眸看向姑祖母,老太太却是一脸昏昏欲睡。
“公女,切莫冲动啊!”
愤懑之意直冲脑际,却闻玄云的声音急切地唤着自己。玄云是自幼伴在身侧的女使,此番,更是随主一路北上入秦。见主人悖然而怒,忙上前劝慰。
芈凫闻言,勉强压下怒火。一双秋水却仍忿忿,大有不平之色。玄云轻叹,不由求助道:“少公子,您也劝劝啊!”
被玄云称为“少公子”的,乃是当今楚相,战国四公子——春申君黄歇的嫡孙。荫袭祖姓,芈姓黄氏,单名“脩”,小字“筠”,是此次特请护公主北上的。有道是家学渊源,这黄脩虽是少年,却已是楚地闻名之翩翩君子,人如其名,清逸灵修。
黄脩沉默片刻。
方才殿中种种,他看得真切,却是上前一步,轻握住了芈凫的手。
“少公主,勿要与这些人一般见识。”
阿筠的话语还是一如旧时,不疾不徐,令人如沐春风。然而此刻听在芈凫耳中,却更觉悲从中来。压低声音道:“五德生克,五行相制,邹子的五德终始,中原各国皆以其一取之。”
黄脩看着她的眼睛,微微颔首:“不错。就连被称为西北蛮荒的秦,不也选了水德玄色?”
他说到此,站起身来,走到帷屏之后,冷冷望着殿中诸人你来我往,眸间闪过一丝淡淡的阴翳。
“然而我楚风偏与人不同。楚国尚五色、俱五德,每每为自诩正统的中原各国诟病嘲笑。”
身为春申君府世子,黄脩自幼倾慕屈子,深谙楚风。说到此处,一贯温润如玉的人,也不由得隐有不平之色。芈凫却低下了头,她不知此刻阿筠想到了什么,但是她的心中……
她只知,无论楚风是否正统,这件丝罗常服,却是母亲亲手绘制,又与绣坊宫人齐齐赶制数月,方才完成的。
一阵心痛漫上胸口,那样的猝不及防。
那,是母妃对即将远去入秦的女儿,最后的一丝心意罢……
她的眼前,浮现出熟悉的故乡情景。
陈都王城遮天蔽日的兰桂芳馨,高高的木兰树上长长垂下的五色丝绦,树下少年温润如风的笑脸。扈辟芷、纫江离,结在发间的五彩丝绳,那是每年惊蛰节侯来临之际,母亲都会亲手为她系下的。
但那斑斓的五彩记忆却在此戛然而止。
楚王元十七年,秦王政元年,应姑祖母——秦华阳太后之约,由远在秦国的叔父昌平君赴楚相迎,身为楚太子悍长女的她,芈凫,纵然仅七岁稚龄,却不得不背井离乡,为践行秦楚二十一代之婚约诅盟,来到这西北边陲的荒凉之境。
那些人,又怎么会懂?
钝钝的刺痛,在小小的心中弥散开去。
指端传来柔和的触感,却是玄云上前握了她的手,柔声劝慰:“公女勿要伤心,不值得。”
黄脩冷眼看着外殿,修眉轻蹙,“又开始了,陈词滥调!不过区区说辞翻来覆去,当真无趣也。”芈凫起身,正待接话,却是透过那帷帐的间隙,远远瞧见——
那丹陛王座上的玄色身影,袍袖轻挥,冷淡随意,却瞬间止住一室喧嚣。楚使见状礼毕退下,至始至终,那秦王政,竟是一句话也吝惜给出。
在一旁将芈凫的神情看得真切,黄脩不由轻声唤道:“……少公主?”见她不答,又轻叹:“凫妹?”那素来温润守礼的少年君子此时却放软了语调,轻柔地唤着她的小字,温言道:“不若,再来块甘棠蜜饵?”
“噗嗤”一声瞬间破了功,却是玄云自幼随侍,自知芈凫素来贪吃,闻听此言竟是禁不住笑了。芈凫这才回头,气鼓鼓瞪了一眼:“不许笑!”却听黄脩忍不住笑意的声音:“少公主想来是久坐,乏了罢!”他说着,悄悄指指一旁的祖太后,狡黠地眨眨眼。
这下,少女的一双水漾大眼,也瞬间睁大了。
还……还可以这样?
如此,在春申君世子和女使的掩护下,芈凫从肃穆压抑的章台宫耳殿偷溜了出来,沿着中央王街一旁的宫道一路飞奔。楚地终年难得一见的漫天飞雪节侯,雪风之中,点点寒凉沁入心内,却是激起一片心湖涟漪。
她的思绪,回到了赴秦前夜。
温暖柔和的双手抚摸着她的头顶,母亲的神情却是一贯的卑弱。她一边不停垂泪,一边欣慰地笑。
“凫儿,你是楚公族的血脉,王太子之长女。勿要忘却自己的姓氏。勿要忘却身为楚公女的责任。”
少女天真而疑惑,对随之而来的残酷命运,毫无知觉。
“可是,母亲……”
“这,就是身为王族女子的命运。”
母亲说着,却自怀中取下了那素不离身的龙凤青玉佩,双手郑重予她:“此为吾幼年随身之物。今我儿远走他乡,愿你灵玉怀身,远辟诸邪。”
母妃那双含情的美目,或许从不能留住父亲的脚步,但此刻,那双眼中涌出的泪水,却真真切切刺痛了凫儿幼小的心。
于是她踮起脚尖,为母亲拭去泪水。
“凫儿定如母亲一般,此玉永不离身。”
黄脩始终默默望着,神情晦暗。待得那母女平复少许,忽而近前行礼道:“太子妃,脩已经禀明父亲,自请北上护送公主。若非如此,脩不能放心。”
太子妃闻言,哀然微笑,“好孩子。我就将凫儿,托付于你了。”她言罢,又望向一旁伶俐娇俏的少女,殷殷嘱托:“玄云,为我守护公主。”
玄云闻言肃敛形容,伏跪行九叩大礼。掌心翻转间,一枚银色的鱼尾形状胎记骤然闪过,如若彗星划破夜空。
“而阿凫……”
母妃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她的身上,她的神情那样的哀戚,却又是那样的欣慰。
“阿凫,未来,你会成为秦国的王后。”
她,楚王元之嫡孙女,楚太子悍之长女,芈凫。
她,又怎会忘却自己的姓氏?
三日前,她随叔父昌平君北上涉江而入秦。甫到咸阳王城,就被姑大母华阳太后下令入华阳宫,赐居芳洲。这两日,更是要随她老人家一起,观看秦王登基大礼。
几日下来,隐入幕间,沉默遥望,看着那六国传言中的王子政,经过一道道繁琐的周礼,终于冕毓加身分酢奉鼎,召告天下成了秦王政。
然而那九重宫阙华服厚重,她芈凫,根本连那“秦王政”的面孔都没看清。
思绪及此,却是不由自嘲。
没看清……又如何。
难道还能有什么期待么。
入眼的咸阳王城实在是太过浩然宏大,门深九重,宫阙万里。茫茫的雪景下,空无一人,仿佛长天一色辨不清那辽远的青空。
不知不觉,竟就走到了此处。芈凫环顾四周,呆愣了半刻,不由得一阵懊恼油然而生。
但是此处,是何处啊?
不曾想自己竟在这咸阳王城迷了路,她茫然四顾,试着轻唤着“阿筠”“玄云”的名字,却是无人应答。
愈是心急,愈是失措,只觉宫阙楼台,仿佛相似,似乎方才来过。不知走了多久,脚底酸痛,渐渐泄了气。
铛——
须臾王城晨钟暮鼓,三声清脆悠扬的钟声响于天际。
钟声!这怕不是暮食时分了……?
天间清雪,浩然而落,阔大宫阙,纤巧少女,定格成极静的一幕。抬眼望去,仍是咸阳王城层层叠叠的宫阙围廊,绵延开去仿佛漫无边际。她的内心有些不安,只能凭着直觉一心向前。
从狭隘曲折的廊道骤然闯入那片开阔的庭间,骤然一阵清风拂面,萧萧朗朗,芈凫乍然间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座遒劲秀逸、古拙别致的宽广别院。流风回雪掩映之间,天间唯余茫茫然的琉璃洁白。只是在这一片冰雪世界之中,一丛丛红梅却在庭间盛放。
在那层叠梅枝的掩映间,那个面色纯净如若琉璃的少年,正在怒放的红梅树下,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
树树白雪红梅开的浓艳,那个人却是疏淡到了极致的神色。阴鸷冷沉的侧颜,并无表情。薄酒入唇,如同轻吻数九寒天纷然飘落的清雪。闻听身侧响动,眸光轻移,一眼扫过。
心头,骤然一惊。
心跳乍然如鼓,未及掩饰,耳边已传来一声平淡的询问:“何人。”
那人气度泓峥萧瑟,实不可言,一时难辩其人身份。芈凫一窒,匆匆一礼搪塞道:“姎是为章台宫侍奉秦王的宫人。奉宫正之命……正要去往章台。”
少年闻言不动,似笑非笑。
“哦?你是侍奉秦王政的宫人?”他望了望天,却道,“此处,是离宫的含章殿。非外人能来的地方。”
纵然初来乍到,这座离宫的大名,芈凫也不免早有耳闻。
离宫,又名长安宫,乃是自栎阳迁都以来,历代秦王起居之宫室。尤其是含章殿,是秦君躬操文墨、聚议国事的正寑之所在。国之大计,纵横崛起,都是在此开启第一步。
只是,作为外族女眷竟误闯离宫内苑,若是被姑祖母知晓,这一场罚怕是轻不了。
思量及此,心中顿时慌乱:“姎、这便回去了!”
心中一急,谁知这秦国的气候也全然不似楚国般温润。好似故意欺负她不知天高地厚、急匆匆穿着单衣就跑出门一般,须臾又是一阵朔风北回,直将那辛辣的寒气灌入鼻腔。
“阿、阿嚏!”
手忙脚乱摸向怀中,那素日常备的织锦绣帕此时却不翼而飞。又是一阵冷风骤至,几个喷嚏下来,芈凫一时大窘,不由面红耳赤。
少年的目光终于从那一丛红梅中挪开,向着她的方向,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此生从未见过有人的笑容似他这般,仿佛一瞬间,雪化冰消,春溪流淌。
她呆了一瞬,似乎心脏漏掉了一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大步上前。他随手取出一方玄色洒金的丝帛素帕,堪堪落在了自己手上。
他向着她,微微一笑。却是抬手指去:“小侍女,章台宫的方向,要往那里走。”
芈凫心头一阵空白,此时方觉极是尴尬。不由嗫嚅道:“我……”
就在此时,远远却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隐隐约约,刺破了此间的宁谧。
“少公主,你在哪里?!”
芈凫心中一震,忙徇着其声来处应道:“我在这里!脩哥哥!是我——我在这里!”
一阵脚步匆匆自远及近,黄脩赶得一身热气,眉头直皱。
“少公主,您怎么乱跑?可叫我好找!”待得他近前了,望着她,又不禁噗嗤一笑:“果然到了哪里,少公主都是路痴呢。”
芈凫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不由瞪他:“你还说!方才我迷路了,多亏这位……”
她骤然愣住了。
回过头去,寂然无人,唯余满庭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哪有什么人?”黄脩一脸疑惑,“脩方才一路行来,并未见到什么人呀?”
默然无语,目光逡巡,只有似乎还散发着那人身上余温的素帕,静静躺在掌心。
心中一阵不明滋味涌上。却闻黄脩关切道:“少公主,如今心情可还好些了?”
少女闻言回过头去,美目流转间,粲然一笑。
“脩阿兄,凫儿……有一个想法。”
昳时,六英宫——
黄脩一袭纹虎深衣,飞凤峨冠,趋前大礼。
“在下楚使,北上涉江远渡渭水而来,贺秦君登基之礼,在此见过秦王。”
须臾之间,又来了一个“楚使”,大殿上一时议论纷纷。宫正候在御前,见状忙道:“楚使所呈何礼?”
黄脩环视四围,昂然道:“江北六国言我大楚无有国风,如此言论,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也。今大王登基之礼,赐宴群臣,外臣就以楚辞《东君》助兴,愿大王恩德,昊天罔极。”
寥寥数语,大殿内顿时一片静寂。那丹陛王座之上的人似是沉默了一瞬,随即道:“如此,楚使请罢。”
黄脩又行一礼,微微偏首,与身后静立的你对视一眼。
你旋即铺下琴去,一曲《东君》雄壮曼妙,缓缓自指尖铮铮流下。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
少女的歌声清越辽远,琴音波澜渐生,萦萦不绝。大殿间一时鸦雀无声。
将殿中诸人反应尽收眼底,芈凫心中喟叹。须臾琴声更急,如若波涛翻涌,便向黄脩递去一个眼神。
回眸间,灵犀不过一点通。
众人兀自怔愣间,却见黄脩执起掌中竹杖,俊眉一凛,长袖自空拂过,登时大殿之上风鸣阵阵,森然而高起。飘忽之间,似有九帝骖龙,吞云吐雾,凌空跃舞翱翔,须臾间满殿光点细碎纷然,竹锋所至,虎啸龙吟,衣裾翩飞。
此剑一出,魁伟奇绝,满座皆惊!
眼见众人交头接耳,啧啧称奇,连叹那剑舞楚风浓郁,不知来历;竟是殿中几位博闻多识闻名的稷下博士,亦道不出此舞由来。
芈凫见此,不由得心中嗤笑:这些人,若是能识得才怪了!
莫小看这区区一舞。
这可是楚公族的不传之秘,由春申君亲传世子的,楚地祭祀巫咸之剑舞——《湘君》。
这一舞雄健壮妙,飘然纷飞,岂是区区六国之乐舞所能比拟?特别是那蛮荒暴秦的虎狼之君想来粗鄙,怕是连楚辞都不见得听说吧?
心中不屑化为唇侧一抹冷然,水波般扬起。待得众人回过神来,她早似初来般抱琴而立,眼神平静恍若无物。
大殿早已鸦雀无声。当初出言羞辱楚使的几国使节,早已讪讪退至人群之后。许久,高台王座上那人轻轻一笑,目光却是绕过了黄脩,仿佛直视她眼底。
“楚使之《东君》,为何与别处不同?”
黄脩闻言,面露疑惑之色,不由看向芈凫。那秦王政仍是语气淡淡,接道:“《东君》,为楚辞九歌之首。楚曲《东君》,商调定弦。今楚使这一曲《东君》,本王粗粗听来却似是夹钟而均,调偏三分。敢问何来?”
不过清浅一问,她却哑口无言。心中,却是掀起滔天巨浪。
他、他怎么竟能听得出来?
芈凫心中大乱,暗暗叫苦。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唯有稳住心神。她深吸口气,稽首从容作答:
“回禀大王,今奏《东君》之曲,借颂朱明之德,贺大王登基之礼。然秦之主星位较之楚,西北三分也。是故三分损益,夹钟均而成清商调,正与大王之恩德遥相辉映。”
那人沉默许久,不曾言语,亦不曾叫她起身,一片死寂的沉默在大殿弥散升腾。
心跳如雷。
未曾想这十三岁的少年君王竟是如此威压沉重,一时间,芈凫惊觉身上,竟是被冷汗浸透。再看一侧黄脩,自是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啻于天子之气的威仪,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是眉心轻蹙。
许久,似是远远传来一声轻笑。
在众人的注视中,少年君王缓缓起身,自丹陛而下。眼看着秦王竟然走下了高台,众人无不肃敛静气,一时间整个大殿针响可闻。
那人绕过黄脩,径直行至她的面前。
四目相对,那梅树下的少年目光流连她的面容。仍是凤目斜挑,唇角微微勾起,洞悉而明澈。
是他!
猝不及防,仿佛心间的某根弦被瞬间拨响。芈凫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注视着面前一身玄端衮服的少年君王。
一时间,方寸大乱。
不容回避的,年轻的君王望进她眼底。那面容岩岩如若孤松之独立,此刻却化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楚使之贺礼,本王心甚悦之。”一句言罢,他却忽而向黄脩,笑意却不入眼底:“早闻楚使乃春申君后人,如今一看,当真是少年君子,卓尔不凡。世子不妨就此留在大秦,证我秦楚邦交盟好,岂非国之幸事?”
“什——”
一双有力的臂膀止住了未出口的质问,黄脩不动声色地挡在芈凫身前,目光澄澈,直视秦王。
“外臣,遵秦王之命。”
半月后,华阳宫,芳洲——
晨曦洒金,腾云轻绕。轻快的脚步声笃笃,自溢满芳馨的廊苑中绵延,甫一抬头,便对上黄脩带着笑意的脸。
“少公主,禁足今日终可以解了?”
芈凫见是黄脩,早就眼前一亮。
不错,自那日后,她便被姑祖母勒令禁足在芳洲之中,不得外出,可不是百无聊赖,无趣至极。想说什么,终究扁了扁嘴,一脸的委屈:“阿筠!你怎来了?”
黄脩轻笑:“不过是来拜见祖太后的。此番赴秦,大父却还有些话,托我捎带一二。”芈凫闻言,横他一眼:“哦。原是顺路才来看我。”
黄脩不以为忤,却只是笑,芈凫默默许久,忽而似是有些不敢看他。
“阿筠,此番都怪我。都是我一时异想天开,意气之争,那秦王他、他竟然!”
黄脩听了,却只摇了摇头:“少公主何必自责?脩并不觉有什么。”
“可是又怎会没有什么!你本是相府世子,有大好的前程。如今那秦君轻飘飘一句话,竟成了入秦质子,连何时能够归国,都是未知,”芈凫说着说着,眼圈不由发红,“都是我、都是因为我!若我坚持不让你护我入秦,便不会如此了!”
黄脩只默默听着,一双温润双眸越发温柔,“少公主莫非忘了么?脩在此的意义,就是保护少公主。”芈凫愣了,竟是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却听他一如既往,温润柔和,却是从未动摇。“所以,我怎可能,放心你独自前来?”
阿筠……这些年,若不是你……
她流下眼泪,却在心头默默。只是这般隐秘之思,她知,他知,却不能够宣之于口。
黄脩轻叹一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他无奈地笑笑,却骤然自身后变出一簋柘浆红果来,“少公主莫要难过了,看!祖太后特别赐的!”
“咦?姑祖母不生凫儿的气了?”她这下瞪大了双眼,似有欣慰之色,却仍是嘟着嘴道,“本来就是,姑祖母生气好没有道理。我们做的事情,明明就是为了楚国不平嘛。”
黄脩笑道:“太后翻阅了少公主抄的这五百篇《春官宗伯》,好像秦王也在一旁。太后倒是吩咐公主这些天多出去晒晒太阳呢。”
冤家般的二字落入耳中,少女娇俏的桃花面,一瞬间就白了些许。
“秦王……也在?”
“是也。”这回黄脩却是应得很快,“只是秦王嘛,他说……”他望了她一眼,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欲言又止。
她听了,竟莫名紧张起来:“秦王可说了什么?”
此刻黄脩早已憋笑憋得辛苦至极,却还是一脸君子如玉,诚恳万分:“秦王说,公主的字似犬扑一般。”
芈凫面色一黑,一口老血噎在胸口。“可恶秦王!”她咬牙切齿,又恼又羞,而一边玄云,早“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见她如此咒骂秦王,黄脩却是眉眼弯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一旁竟还竭力维持着雅正君子的形象: “凫儿勿要在意……”到此,也终究破功,大笑起来。
这个阿筠!
不知为何,见他们笑,她却也笑了。一来二去,三人竟笑作一团。
自入秦后,好似,就不曾这样笑过了。
不知为何,芈凫的眼前,浮现出初初入秦那日,姑祖母说的话。
那一日的华阳太后,庄严慈和,高深莫测。她牵起她的一只手,笑意和蔼:“孩儿,你可有名?”
不过髫龄的少女垂目恭顺:“姎年岁未及,不得赐名。唯有一小字,“凫”也。”
太后听了,沉吟道:“鱼凫先蜀,立身何艰也。凫儿,你可知,究竟为何入秦宫?”
“回姑祖母的话,凫儿入宫,是为秦楚之代代诅盟,是为楚女命里注定。”
华阳太后闻言,久久不语。
“凫儿,勿忘却你的姓氏,但也勿要忘记,你——”
“会成为秦国的王后。”
这……就是身为楚女的命运。
阿凫……
未来,你会成为秦国的王后。
恍然回神,过往笑意早有万千重隔,恍不复存。如同秦楚绵延二十一代的诅盟,也是她此生,不堪背负的命运。
芈凫沉默,眉宇间复又染上淡淡的哀然。
“阿筠,为何?母亲,姑祖母,她们都说,我要成为秦国的王后。为何,你我一定要来到这偏远异国?为何,难道成为秦的王后,真就是楚女注定的宿命?
黄脩沉默半晌,忽道:“少公主,你……想成为秦国的王后么?”
他的眼神如此温柔,却又如此哀愁,令她一时无言。
“若你不想,天涯海角,脩一定会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泛舟震泽,江海云梦,到天下人,都找不到你我的地方去。若你,只一句不想……”
长久的沉默。一瞬间,芈凫有些不敢去看阿筠那哀然却热切的面庞。
但是那句简单的“不”,却是如此难以出口。
过去不能,今天,更是不能。
如果,有过选择的机会……
她又怎会甘愿嫁给西北蛮荒之地的虎狼之君?
在楚人的眼中,虎狼暴秦的君王,就好似楚地传说中的幽都土伯一般,据说有三个头,五个身子,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只是,母国积弱,我,又何曾有过选择?
“小侍女。”
泠然清雪飘飞的庭院,那人回眸间笑意若飞,如若破空闪电,划过识海,令她骤然惊惧。
(楚顷襄王)二十七年,入太子为质于秦。三十六年,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是时楚益弱。
——《史记楚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