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烟火（美食）》明明很可爱

16、鸡蛋的故事

　　“我……小时候……我娘经常给我做鸡蛋吃。”

　　裴宋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的面容隐在晦暗的夜色之中，看不真切。

　　岁好倏地心中一震，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裴宋周身流露出这种可以称之为失落的情绪。

　　她静静地听着，不想打断裴宋。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回忆着属于自己的过去。

　　这些过去，是连原主都曾参与过也不知晓的。

　　“我娘她是一个很温顺贤淑的妇人，能够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爹安心在朝中任职。他们说不上很相爱，但却相濡以沫地过了半辈子。我爹是个偏僻小镇的县令，所领的俸禄不多，也只够全家温饱。我就记得，小时候家里拮据没钱买肉的时候，娘就给我做鸡蛋吃，她能够把一个小小的鸡蛋变幻出无数花样来，蒸炒煎煮，样样皆是美味至极。”

　　“可惜，自他们走后，我再不曾吃到过那样熟悉的味道了。”

　　话没经过大脑，嘴边的话便脱口而出，岁好不经意地问道，“那他们去哪里了呢？”

　　下一刻，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裴宋顿了顿，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他们去世了，因为一些事情。”

　　“抱歉……”

　　裴宋摇摇头，继续说着方才的话题，“之后我便流落街头，四处流浪，不管吃什么，能填饱肚子就已经很不错了，鸡蛋就成了奢望，再难吃到了。我那时候便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想吃鸡蛋便有鸡蛋，再不为次发愁。”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若在讲述他人的故事般，与自己毫无关联。

　　不知怎么的，岁好心中掀起了几分波澜，她觉得心里怪不好受的。

　　她看着裴宋漆黑的星眸，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裴宋扫了一眼岁好的神情，忽地自嘲一笑，“你不用想法子安慰我，我不需要。”

　　“那后来呢？为什么你再也不肯碰鸡蛋一下了呢？”

　　裴宋挺了挺背，转过身去，声音带了种不可捉摸的飘忽之感，“后来我有幸被贵人赏识抬举，进了仕途，做了官，有了俸禄，也有了自己的栖身之所，我便想着，曾经那些我吃不到的都要吃个够。”

　　他的声音淡淡的，并不带有任何情绪，岁好却无端地感觉到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不是勇气。

　　与其说是想向过去告别，还不如说是想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被迫斩断与过去的联系，埋葬过去的那些记忆。

　　这不是一种正确的面对和处理方式，甚至可以说有些病态。

　　“我请了很多厨子到府中来，让他们每日变换各种法子给我做鸡蛋。每天每餐，皆是鸡蛋。炒蛋、煎蛋、蒸蛋、煮蛋……我吃了个遍。”

　　“我的心愿终于达成，我每日都可以吃到鸡蛋，甚至可以吃一辈子，再也没有任何隐忧，但却再也不是记忆中的那种味道了。无论是宫中的御厨还是世外高人，他们都再也无法重现我娘亲当年的手艺。”

　　裴宋停了下，突然转过头来，眸子望着岁好，里面含了某种她看不懂的神情。

　　“我不相信，仍旧每日执拗地吃着各式鸡蛋，从不间断。终于有一日，当我看到那盘中的鸡蛋，便觉得心中泛起一股恶心。自那时起，我就意识到了，这辈子我恐怕都不能再碰鸡蛋了。”

　　“因此莫说吃上一口，便是看到一眼，我都忍不住心中泛起的那阵恶心。”

　　岁好听得心中涌起几分唏嘘，她见过各种人不能吃某种食物的禁忌理由，有天生过敏不能接触的，有因爱人去世为了图惹伤悲而再也不吃的，也有生性恶心厌恶不想尝试的。

　　却独独没见过裴宋这种，因为喜欢而不停地逼迫自己吃，以这种极端且带些自残性质的做法令自己吃伤了。

　　岁好不知晓他是因为父母的原因再也不想看到鸡蛋才用这种极端的方法逼迫自己，还是因为单纯的无意才造成这种情况。

　　她不敢问，也无意探究对方的心理。

　　顿了顿，岁好软了语调糯糯地说道：“为了赔罪，我愿意为负责裴大人你的一日三餐，这次我可是真心诚意的……“

　　裴宋剑眉一挑，刚想回些什么，就被身后的动静猛地转移过了视线。

　　岁好只见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压了过来，张牙舞爪的，四肢乱挥，笨拙得仿佛一只颤巍巍的大鸟。

　　她心里突突的，霎时间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这古代……竟然实行这么真实的人身攻击么？

　　这一刹那，岁好脑海中来来回回闪过无数个因果与可能性，她还是比较肯定，自己好像除了赵显之外并没有真的得罪过什么人。

　　可就算是赵显，一两个时辰前刚分开的，他也不至于这么速度就派人来杀人灭口啊。

　　眼看着来人就要撞上，旁边的裴宋倏地一把将岁好拽了过去，岁好乖乖地躲在裴宋身后，抬着脚尖巴望着来人的面容。

　　这一看，岁好立马惊得呆了。

　　“任公子，你……”

　　任鸿迎以一种无比奇异且古怪的姿势趴在地上，即使隔着昧色的黑暗，岁好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此刻身上的狼狈与痛楚。

　　岁好忍不住咋舌，任鸿迎勉力维持着自己的端庄和体面，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站起来。

　　“岁小娘子好，”任鸿迎尴尬地笑了笑，“我是来找裴大人的。”

　　裴宋冷着脸别过身去，“我说了，那刀鱼与我毫无干系，你感谢错了人。”

　　“就是您做的，我知晓您做好事不留名，不愿意承认。您不愿意承认是您的事，可我该感谢还是要感谢的，家母有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全了亡母的遗愿，此恩难以回报，我必将追随您左右，执鞭坠镫。”

　　“没必要。”裴宋揉了揉眉心，眉目泛着几分不耐，“任鸿迎，这事儿你真感谢错了人，真不是我做的。”

　　“怎么可能？告诉我的人不可能撒谎，一准儿就是您做的……”

　　“那我问你，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任鸿迎眸子一转溜，窃窃地往岁好的方向望了一眼，忽地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