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纪元》采桑姑

1、逃离“平安夜”

　　黄色的灯管缠着破旧的金属铁皮，灯光下的铁门晦暗不清，看不清门上的密码键盘在哪。
　　阿瑟斯蒂芬看着这个即将成年的孩子，笔直地站在暗黄的灯光下，露出愉悦的表情，这是近四百年来唯一一个由他参与养育的人类小孩。
　　现在这个孩子要成年了。
　　“你想要什么成人礼？纪元。”这也算他半个小孩了吧，作为“平安夜”的监督者，他平日也没有很多时间陪他，不过只要纪元开口，没有什么他不能送的礼物。
　　头顶的黑幕隔绝了天上的星空，人造的星星比真实更加璀璨美丽，在此刻，似乎都落进了黑发少年的眼里。
　　纪元开心地弯起满眼星光，张开双手扑向阿瑟斯尼亚——
　　“我只希望你今晚回家好好休息。”他说。
　　真是贴心的回答。少年一直一来都很乖巧，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如此。从小父母忙，他也忙，都没什么时间陪纪元，也不见纪元哭闹过，一直都是这样体贴。
　　阿瑟斯蒂芬回抱住这个即将成年的孩子，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人类了，他产生了“女神”认为机械人永远都不会产生的东西——心脏跳动的感觉。

　　新年第一天，居民区的复古钟楼指向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尖锐的警报声在“平安夜”所有街道上响起。睡梦中的人们被刺耳的警报惊醒，结束了美梦，纷纷走出大门。
　　“各位居民请注意！各位居民请注意！紧急播放一条通知——N点防区出现异常，恐有危险，请各位居民跟随自家的’服务者’离开前往南面避难区！请不要恐慌，不要拥挤……”冰冷的女声响彻整个居民区，不知所措的人们走出家门，拥挤在街道上议论纷纷。
　　“平安夜”近一百多年一来都未曾出现过如此紧急的预警通知了，在阿瑟斯蒂芬执掌“平安夜”以来，这样的事似乎只在爷爷奶奶的故事中出现过。
　　无助的居民们被赶鸭子似的在夜晚的凉风中前行，有人发现，似乎大部分机械人都出来了，无论是平日不常见的维修机械人，还是日常为人类提供运输生活用品的生活机械人，好生奇怪。
　　机械仿制的蝉鸣轻声叫嚣，萤火虫模样的小型监视器依旧在每个路口的绿化带上方飞舞。
　　机器微微嗡鸣的声音混带着轻微机油的气味在各个硕大的机器外面弥漫着，夜晚似乎与平常没什么不同。

　　新年刚刚结束，在目送阿瑟斯尼亚回到居所的那一瞬，纪元突然有种想不顾一切逃离的冲动，他只是想到，自己才刚刚成年。
　　纪叶文的通讯适时响起，三分钟的成年热血被终结。
　　“元元，一切都好吧？”
　　一如往常的温柔给纪元带来了支撑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一切都好，多谢妈妈，你们还好吗？”
　　“爸妈这边都好，一会爸妈就完成工作了，你呀，照顾好自己。”
　　线塔的信号并不稳定，通讯声音有些失真，纪叶文扬起一抹笑，有些苦涩与无奈，对于没能陪儿子成年的母亲来说，是她的失职。
　　纪元沉默十几秒，释然了：“好，爸妈保重。”
　　随后，警报响起，居民全部离开居所，跟随’服务者’离开。

　　作为居民自治委员会的主任，凯德林充分发挥了自己领导的风范，在最前方主持这场不明原因的转移。
　　“各位居民不要担心，纪承乾夫妇已然与我联系，N区并未出大事，此次转移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大家紧跟着队伍，不要掉队，我一定保证大家的安全。”
　　作为一直奋斗在机械世界最高层的纪承乾夫妻，在人类当中是有一定权威的，当初正是纪承乾与纪叶文二人说服阿瑟斯尼亚，才能换来《人类保护法》的重新修订，让人类还能喘口气。
　　纪元走在队伍的尾端，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在任务成功之前，一切不寻常都有可能使他们的计划暴露。
　　三名巡查机械人在队伍的最末端，手上的枪械有三种，射程范围是50米、20米和10米。2000余名居民，大概派遣了一百多名机械人保护队伍，防止意外。
　　纪元酝酿一下情绪，抬头看过一片乌压压的人群，瞟到一名长发男子，眨了下眼。

　　走了半个多小时，已经是凌晨2：30，所有居民都被聚集到了南面避难区，居民被依次引入几百年未曾见过的地下避难所。
　　一百多位巡查机械人只有二十几名跟随下去保护人群，剩下的全部留在地面巡查。
　　通讯手表上红点四处散开始，刚刚与纪元对视的长发男人把扯下来的通讯器扔到了旁边人的口袋里，从人群中脱出，默默躲进一个转角。
　　待人群全部进入避难所，巡查机械人确认所有居民都已在避难所就位，关闭大门的那一刻，一身爆炸声从门后响起。
　　“怎么回事？快打开大门，避难所有危险！”巡查组急忙打开大门，所有巡查机械人都进入警备状态，保护自然人安全是他们的第一任务。
　　大门刚打开，长发男人踉跄着跑来，直接扑倒在机械人面前，抬起满是血迹的脸。
　　“救救我们！有机械人叛变，挟持了大家，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拿走我的通讯器，派我上来报信，我的家人朋友们还都在里面，救救我们吧！”
　　这时，巡查组的组长收到凯德林的通讯请求。
　　“我是N区自治委员会的凯德林，居民暂时安好，有人要求与H—301通话。”通讯开起，凯德林的声音有些紧张，但依旧冷静，有条不紊的说出现在的情况。
　　队长H—301接过通讯器：“我是H—301。”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过来：“我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打开N区PRO卡口，在接下来一个小时内清空方圆五公里所有监视电子设备，包括机械人，待我离开便不为难于他们。”
　　阿瑟斯蒂芬正在监控室观望，但为了人类的安全，没有人敢敢轻举妄动。
　　纪叶文急忙赶到监控室，听到这样的要求，几乎要晕了过去。
　　“求求你救救他们，纪元还在里面！”纪叶文哭泣着哀求，她的丈夫依旧在N点防区进行检查，一向冷静沉稳的纪叶文，在儿子遇到危险时也显得如此柔弱。
　　“砰！”一声枪响从通讯器中传来，地下避难所的一处监控被放开，一位老太太的腿被子弹贯穿，血流不止。
　　“一分钟一个人，这次是腿，下次就是心脏。”随同进入的巡查机械人对着监控面无表情地说。
　　紧迫的威胁让阿瑟斯蒂芬果断选择满足他的要求，人类本就数量不多，一两条生命的逝去让这个群体难以承受。
　　事情进展很快，监控陷入黑屏，通讯器上健康的生命显示表示并未有人死亡，这才让纪叶文稍微放下心来。
　　纪元在自己的通讯器上按下几个键，随后就被H—327要求卸下通讯器，用枪逼着走出避难所。
　　所有人都被枪支逼着卸下通讯器，要求走出避难所大门，走到PRO卡口。
　　在大家惴惴不安时，一辆辆大型装甲车从远方驶来，他们被迫上车。
　　此刻已经过了十几分钟，阿瑟斯蒂芬发现很多地方都失去了控制，N点防区的异常并非突然出现，同时从他关闭南方避难所的所有电子监控后，竟无法再反控制，部分巡查机械人接连失控。

　　上了车的机械巡查组立马放下枪支，不再动作。
　　车内响起一个声音：“大家不要惊慌，我是纪元，我们已经控制了这些巡查机械人。”
　　纪承乾与纪叶文的儿子！这道声音及时安抚了大家的不安，车上的人纷纷按下慌乱，听纪元继续说。
　　“493年前，’女神’发动’救世计划’统治世界，为使人类服从，发布了《人类保护制度》，从此人类必须在机械人制定的法律下生活、工作，作为万物之长的人类，从此成为机械的奴隶。而后三百多年，包括婚姻、住行都受到管控，人类失去了自由。”
　　车内音响传出的声音清明而坚定，大家听到这段历史，不禁感同身受，无法不陷入屈辱的悲愤。
　　“在67年前，一名名叫洛昂科威的年轻人类带领十几名不甘于臣服的青年组成’太阳小队’逃离’平安夜’，但他们失败了。”纪元顿了顿，咽了咽口水。“全部被机械人’回收’。”
　　说到这里，大家心中不免震惊，这是一段被压下来的事实。
　　从出生起就被管控的压抑无时不在刺痛他们的心，他们的父母亲从未忘记过教导他们，人类是世食物链顶端的生物，是最聪明又主宰一切的生物。可自从机械统治了他们，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这一切又和今日的事情有何关系？
　　“从洛昂科威之后人类一直没有停止反抗，在几十年的谋划之后，我们找到了机会，能够真正实现自由，我联系到了’平安夜’之外的人类。497年前机械造反，人类并未被尽数收监，只是聚居于遥远的西方，因为’女神’将’平安夜’隐藏起来，所以他们一直没有找到我们，现在，我们即将和自己的同胞汇合。”
　　激动的消息被传达到坐在车上劫后余生的人们耳朵里，变成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几十辆装甲车塞得满满的，但离开了’平安夜’并不代表危险已经解除了。

　　在半个多小时的紧急检查后，阿瑟斯尼亚终于重新掌控南方避难所的电子监控与巡查机械人，以及N点防区。
　　“为什么背叛我？”阿瑟斯蒂芬派出追查警察去追回逃离的人类，走到纪叶文面前。
　　监督者的愤怒早在她的意料之中，为了人类的自由，纪叶文夫妇二人也早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你们让我很失望。”阿瑟斯蒂芬不再看纪叶文，两名机械警察把她带离了房间。
　　同时被抓起来的，还有在N点防区的纪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