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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闻 传闻,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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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传闻
传闻自有出处。
传闻兴许就是事实。
王国内的平民是无法接触到那红墙之后坚如磐石的堡垒中发生的点点滴滴,却能在酒坊茶肆内将流窜在大街小巷内的传闻津津乐道。而当前最大的传闻,便是新教大主教即将上任。这表明着王国脱离神圣罗马教廷的决心,也是国王向神圣罗马帝国的示威。
有人说,沙加•维尔格公爵是个十足的新教徒。据说,说服国王同意卡妙•阿奎里斯就任新教大主教一职的人,就是这个有着一头金发的公爵。
旁边立时有人反驳,听说公爵与大主教穆•阿里斯私交颇深,怎么可能会是新教徒?
头前说话的那人不服气:我家侄子在骑士兵团当值,据他说首席骑士前不久接到密令准备要离开王都,恐怕是去为那个阿奎里斯主教护驾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你看看整个王国内,天主教会宛如寄生的细菌,正腐烂着整个大地。到处都是兜售赎罪券的教士、到处都是交不起苛捐杂税以至于自己的土地被圈流离失所的流民。公爵大人这样做,其实是顺应潮流。与大主教的私人关系,又算得了什么?
还有人说,公爵大人其实根本不信上帝,他只不过是个拿宗教当幌子的阴谋家。新教也好,天主教也罢,都是这个公爵大人玩弄权谋的工具。说不定啊,连穆•阿里斯大主教也是权术的牺牲品呢。
更多的人只是在嗤笑这些远离权力却妄加揣测的普通人,讥讽他们根本无法明白当权者的意图。更何况,这些只是传闻。——如果真真正正会让新教进入王室,那么一场宗教灾难无论如何也难以避免。——而此刻,王国内安宁的有如天堂。
门“哗啦”一下被推开,酒馆里喧嚣的气氛忽然在一刹那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瞟到推开门的那个年轻男子。
一身黑色的骑士装束,没有穿甲胄。猩红色的披风一角绣着一只小小的银色蝎子。宝蓝色的卷发束在身后,帽檐压的低低的,看不见面容。
人群里开始有些窃窃私语,像是有了些争执,众人愈发激动,再也无法按捺住说话的音量,整个酒馆像是要炸开了锅。
骑士装扮的男人忽然一抬眼,目光有如利剑扫过整间屋子。触到那冷漠如冰的眼神,所有人立时鸦雀无声。
皮靴喀喀踏在木板上,男人走到吧台边上,扔过去一包沉甸甸的钱袋。
“两瓶威士忌。”
声音低沉却悦耳。侍者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将酒递了过去。
骑士不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感谢。他接过酒立刻大步离开,门外停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不嘶不鸣,显然是训练有素。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那马便向着城东的方向离去。
自始至终,没有人看到他的脸。
“米罗•斯卡皮亚!”摆脱了压抑的氛围,酒馆里终于有人大声喊道,那人站在台子上,手里还举着已经见底的绿色酒瓶,激动得满面红光,“那一定就是首席骑士!只有他有资格将自己喜爱的图案绣在自己的披风上!——那只蝎子!”
年轻的首席骑士米罗•斯卡皮亚在城外流淌着的小溪边上勒住了马。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子一般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比那阳光还要耀眼的,却是站在岸边有着一头长长的金发的那个人。
米罗翻身下马,手中的酒洒了几滴,落在尘埃上立时蒸腾出氤氲的气体。
他走到那人身后,掀起帽子放在胸前,微微躬身。小麦色的肤色,宝蓝色的微卷的发,一张俊朗的脸上带着淡漠的神情。
“公爵大人。传闻你不等我回来就要动手了?”
“那只是传闻罢了。”
“无论真假,还是劝你小心为妙。没有我,你无法调动骑士军团。”
公爵转身,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视线,俊秀的脸庞因背光,使得神色变得模模糊糊,只有眉间一抹朱砂,鲜红如血,看得真切。
太阳渐渐偏西,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手中的酒早就一滴不剩,话却没有多说几句。
米罗用手枕着头,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闭着眼说:“明天我就走。希望回来的时候沙加•维尔格公爵大人还没死。”
沙加无意识的转动着酒瓶子,阳光从玻璃穿过,变得绿油油。
“死不了。事情都等着我做。”
米罗冷冷的“哼”了一声,嘴角勾出没有温度的笑意:“那么,我希望回来的时候穆•阿里斯大主教也没有死。”
听到“穆”的一刻,沙加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正常,米罗像是根本不想知道他的回答,坐起身子拍了拍沾上的泥土和青草。
“那么,我先回去了。”米罗伸了个懒腰,起身向那匹黑马走去,“我有个建议,希望你能采纳。”
沙加亦站起身,走了几步:“请说。”
米罗温柔的摸着马的鬃毛,动作与表情极为不符:“去看看穆,在不算太晚的时候,把一切跟他说清楚。”
“他了解我!我了解他!”沙加烦闷的打断劝告,“我不用跟他解释,他比我还清楚我要做什么。”
米罗整了整马鞍,也不答话,一脚已经踩在了马蹬上。
“沙加。我会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我认为神在你这边。事实上,神在哪里,与我无关。”
他是他幼时的好友。不知道是因为习惯,还是别的什么,明知是极为无礼,可他还是没忍住,直呼公爵的名讳。
“神却不会丢下我们——上帝保佑你,米罗。”沙加低声道,嘴角却勾出一抹凉凉的笑意。
米罗不再说话,抿了抿唇,掉转马头,迎着太阳缓缓而去。
米罗的背影在夕阳的映衬下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孤独的骑士。他笑着摇摇头,他居然也有了诗人的情怀。
也许米罗说的对,应该去找一找穆。
想到那人在听到自己情真意切的解释之后淡紫色眼瞳中会流露出的神情,连自己,也想狂笑一番了。
清早刚起床沙加就接到了报告,首席骑士已经秘密前往南部重镇梅阿查(注1)。最乐观的估计也还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主教才能到任。
自己有点等不及了。
但是想到那只蝎子临走时看着自己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没有我,你根本无法调动骑士军团”,况且陛下好像有些防备,最近在会议上非常关注王都内一些“无中生有”的传闻。沙加太明白如果打草惊蛇会有怎样的效果。
在书房签署了几份不大不小的文件,沙加端起茶杯,锡兰红茶还冒着热气,他啜了一口,对门外的仆人说道:“亚尔迪,备车。我要去圣西罗大教堂(注2)。”
路上行色匆匆的多是些修道士或者修女。低着头,有些狼狈的接受着平民百姓怨毒的目光。
沙加坐在马车里,漠然的看着窗外飞逝的身影。
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呢。
下巴抵在镶着紫钻的手杖之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震动着,沙加想这对于自己即将要采取的行动来说算什么呢?是赐予的契机还是必然的命运?
整个王国从内部开始衰竭,而病灶就是日渐腐朽的天主教会。罗马教廷红衣主教糜烂生活的描绘不胫而走,在这个遥远的国度四处宣扬,却没能为本国的天主教会带来任何警示。苛捐杂税已经让人们失去了对上帝和教会应有的尊重和崇拜,教士成了贪得无厌的代名词,教堂成为了罪恶衍生的场所。金钱和土地开始成为赎罪的工具,渎神的心理日渐充斥在乡野之上。
如同黑色的毒瘤长满了令人作呕的息肉,正在不断放大着自己的阴霾——太阳突然失去了踪影,马车在一片阴影里停住了脚步。车门被拉开,一座极具压迫性高耸入云的建筑矗立在沙加的面前。
青灰色的石砖堆砌出的建筑外观嶙峋突兀,塔尖向苍穹无限的延伸,尖端的十字架投下巨大厚重的阴影,藤蔓之物曾经覆盖的证据仔细观察仍旧有迹可循。
“公爵大人,圣西罗大教堂到了。”
圣西罗大教堂是全国天主教会的最高权力象征,也是皇家唯一的御用教堂。在天主教受到极大冲击的今日,这座教堂的权威到目前为止竟还没有受到半点挑战。大主教穆•阿里斯也没有受到过半点指摘与非难。
这是很神奇的现象。
据说穆就职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说让大家对这年轻的大主教产生了极为坚固的忠诚。也许就是这种对他的匪夷所思的忠诚让天主教在风雨飘摇中仍旧苟延残喘摇摇欲坠而未坍塌。沙加当日未在现场,事后听到的传闻把这件事说的神乎其神。他曾经在闲聊中问过穆,那日究竟说了什么蛊惑人心的话,而那个男人一笑而过,说他们只不过是找到了一个代替他们赎罪的祭品。
然而只要穆•阿里斯还担任大主教一天,这种献祭式的崇敬便会延续一天,天主教也就不会真正意义上消亡。
这个国家的腐朽,还会日益进行。
站在门外的一个修女眼光不经意间看到远处朴素的马车前站着的金发男人,立时提起下摆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金发的公爵也看见了她。沙加对着来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表情虔诚:“杰奎琳嬷嬷,早上好。”
“早上好,公爵大人。”杰奎琳嬷嬷同样回礼,她是个六十多岁的妇人,满脸的皱纹,带着慈爱的神情看着沙加,“大主教正在祷告,请跟我来。”
“多谢嬷嬷。”沙加微微一笑,表情仍是敬重的。——纵使全天下的天主教徒全部堕落,这位年迈的修女仍会是最后的天使。这几乎是公认的事实:杰奎琳嬷嬷对主虔诚不渝,有着一颗善良仁慈的心。
对于有着绝对信仰、尤其是在这个信仰已经受到极大威胁的时代仍然有着绝对信仰的人,沙加•维尔格公爵一向敬佩和尊重。
跟着嬷嬷无声的脚步,沙加从偏门进到内部。香料的芬芳柔和的扑面而来,晕黄的烛火带着温暖宁静的气息摇曳着。
“耶和华啊,早晨你必听我的声音;早晨我必向你陈明我的心意,并要警醒。”
沙加的脚步微微一滞,抬眼看到那个站在讲经台上穿着黑色主教服的男人。
紫发披散在身后,但未见丝毫凌乱,苍白俊秀的容颜上带着温和的神色,如紫水晶般的眼瞳在看到沙加的一刻变得有了一丝笑意。他未曾停下讲经,只是嘴边挂上了一丝嘲讽的笑意。沙加摩挲着手杖上的紫钻,也回了一个不明不白的笑容。他寻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听那个男人煞有介事的说着经文。
“以耶和华为神的,那国是有福的!他所拣选为自己产业的,那民是有福的!”
自己嘴角的笑容愈发的扩大,这男人是故意的吧。
“你当默然倚靠耶和华,耐性等候他。不要因那道路通达的和那恶谋成就的,心怀不平。”
沙加只是微笑着,看紫发男人对着信徒们布道。
现在还能坐在这个教堂的,都是社会名流精英之中狂热的天主教信徒。沙加默默观察着每个人的背影,希冀从其中发现些许秘密或者蛛丝马迹。
因为有这些人的存在,因为有那上面那个人的存在。
紧紧握住手杖的手开始有些颤抖。
“神所要的祭,就是忧伤的灵。神啊,忧伤痛悔的心,你必不轻看。”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有种令人镇静的魔力。沙加慢慢平静下来,陷入一种不知名的状态,黑暗袭来,却带着柔软的触感包围着自己。
身体不断地下坠,却没有丝毫的担忧与恐惧。
一直下坠,一直下坠。
黑暗,深渊,无止境。
沙加猛然从这种状态中清醒过来。却发现教堂内已经空无一人。
“我讲经就这么无聊么。”
他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他回头,穆•阿里斯主教坐在后一排的座位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一脸无辜的样子,对着自己笑。
“是挺无聊的。”不管是谁讲经,都很无聊。因为圣经本身很无聊,谁讲都一样。
穆好像很开心,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你大清早上过来,一定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吧。”
“啊。”沙加低声应了一句,又想起昨日傍晚米罗的眼神和劝告。
“只是单纯想来看看你。”
穆绕到沙加边上坐下,微微侧着头,光线从他面前泻下,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上去像极了古希腊歌剧中的悲喜面具。
“米罗走了?”穆开口问,却像是漠不关心,圆眉下那双眼睛没有半分波澜。
“嗯。”
沙加想穆很显然知道米罗去干什么,传闻就像洪水席卷了整个王国。
“话不是你放的吧。”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
“……”连单音节的回答也省却了,沙加直接摇摇头,闭上眼睛。
“传闻这种东西,就算在大家都信以为真的时候,也不一定就是真。——因为结果是可以随意由主宰修改的。是吧?”
沙加猛的睁开眼,表情是冷漠的,但是湛蓝色的眸子完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直直看向一边自说自话的大主教。
“真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么?当大家都信以为真的时候也瞒不过你?”
“呵。”穆又像是笑又像是叹气,“那是因为大家都没有看透你啊,沙加。”
眸子又渐渐冷了下来,沙加垂着眼帘,他很清楚穆指的是什么。
一次不算愉快的对话,穆•阿里斯主教在吃午饭的时候想,他觉得公爵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