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冰》庄青i

1、落选

　　霭霭青山，袅袅云烟。
　　孟津抬抬头，眼前还是望不到尽头的玉阶，手和脚打满了血泡，又破掉。黏黏的糊在衣袍上，像是那位技艺不精的小姐在绣布上绣满了破破烂烂的桃花。孟津疼得几乎抬不起手，但是现下已顾不得这个了。
　　成仙啊成仙，凡人想要乘风御电何其不易。要拜入仙门，要修炼，要历劫……同行的乡友越过他是回头似是担心的撇了一眼，又目光呆滞的往上爬。
　　孟津一惊，慌忙扒上另一块石阶，血肉触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回荡起清越的钟声。那是过关成功的钟音，有人已经走完了这玉阶，成为了“同修者”。
　　是了，拜入仙门的大多数凡人都会先成为同修者，若是修炼精进，则会被选入外门。若被人看中收为弟子，便是内门弟子，可以问道仙途了。
　　钟声越来越急促，几乎一声连着一声。有人问：“这便完了吗？”
　　“还没有，差两人。”
　　孟津眼前一花，只看见一道身影撞过来，隐隐约约的看见眼前不远处仙家衣袍的小修士翻飞的蓝色衣角，从玉阶最后五级滚落道不知何处。
　　是那位同乡。
　　孟津浑身伤痛的醒过来，身上却一丝伤口也没有，昨日的一切好像是梦一般。然而周围陌生的大厅，来来往往的修者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一切。蓝袍修士朝众人道：“现下发的药丸不要私藏，尽快服用。玉阶上受的内伤凡间药物无法调理。……”灰袍的修士则四处为醒来的人发放丹药。孟津像是着了魔一般抓住一位修士，目眶发红：“我过了吗？我过了吗？”
　　修士轻而易举的甩开了他，冷漠道：“没有。”
　　孟津又抓了几个人，终于有人不耐烦的告诉他，入选的人根本不在这里。
　　蓝袍修士还在提醒众人两个时辰后会有仙人送他们下山，请他们不要四处走动，以免遇险。孟津呆呆怔怔的看着他，脸上又是羡慕又是狂喜，又悲恸又无奈。乘人不注意，悄悄出殿追上了他。
　　蓝衣修士无奈的笑了笑，“山中有剑阵，不要乱跑。”
　　“我……我……”孟津咬咬牙，坚定道：“我可以自己从山门前的玉阶走下去吗？”
　　修士一怔，“你确定？会很危险的。”
　　孟津坚定的点点头，“即使不会被选中我也会走完它，我不想让爹娘失望。”
　　修士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却仍然镇定道：“如此，我替你问问。”
　　孟津再次回到大厅，厅中已没有人。收拾房间的灰衣人满脸木然，听罢让他顺着石径去校场。孟津谢过，背起包袱，沿着小径不过一刻，眼前豁然开朗。这一片校场较之凡间，足足大了四五倍。人群如蚁在校场一角聚成乌泱泱的一团。
　　人群之中，还有一着灰衣的同修者，搅动着人群。然后向着孟津挤过来。孟津脑中一晌空白，随即涌起不可遏止的愤怒。
　　是同乡。同乡塞给他一袋奇奇怪怪的玩意。孟津移开一步，东西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对不起，孟津，你知道我要是入不了仙门，我就完了，我娘和妹妹都没救了。”
　　“我知道你是好人。孟津――”
　　孟津看见蓝袍修士，慌忙冲过去，身后同乡还在喊孟津、孟津。
　　修士抓住他的衣领，孟津只觉得眼前一眩，耳畔回响起同乡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喊叫，便落到一处坚实。
　　他说，孟津你也入选了不是？还认识了内门弟子。
　　修士默然道：“这里没下过凡人，好自为之。”
　　孟津望下去，青山立如剑，唯有一道玉阶绵延而下，深不见底。
　　孟津摸摸包袱，才想起馒头已经在来路上吃掉了。那时候他还因过了初选兴奋不已。同行中有一位衣冠楚楚的少年，在众人整顿时孤独的坐在一边。孟津看着奇怪，便拿起一块馒头递过去问：“你吃吗？”
　　少年眼中一亮，瞬间恢复如常，偏过头艰涩的咽了咽口水。孟津了然，劝道：“我还有很多，吃不完的。”
　　少年这才拿过，孟津问：“你没有带干粮吗？也是，像你这样的少年说不定还是第一次出门呢。”
　　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一暗。
　　“你来自那里？”
　　少年道：“甫里。”
　　孟津正铺着席子，闻言道：“好巧，我也是甫里。这一路过去都没有店家，你不介意吃馒头吧。”
　　少年低低的应了一声。
　　“我来是为了扬眉吐气。在府学读书的时候怎么也学不好，爹娘在乡人面前也没什么份量，你呢？”
　　少年自嘲道：“我啊？我娘是个贱蹄子，我是小贱蹄子。我娘年轻的时候给人做妾，主母很讨厌她。后来她不漂亮了，丈夫也不要她，主母为了赶她走，就给她儿子送了一碗剩肉汤。可是她儿子没吃，悄悄倒在了她和他女儿的饭里。后来，她就病倒了。丈夫图吉利，把她赶了出来。”
　　孟津暗骂一句，胸中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一步一步，走向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