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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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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前,在机场,常子俊对他说,如果我想让你拥抱我一下,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有接触恐惧症的顾均勉强的摇摇头。然后拥抱了他。
常子俊上了飞机,头也不回。
顾均这个时候才觉得,怀里的温度,才真的是他所期望的。
后知后觉,还来不及悔。
原来生和死的距离只有区区一个转身。
奶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鬼,会把活着的时候走过的路重走一遍,然后喝下孟婆的那碗汤,把前世的是是非非恩爱情仇忘得一干二净,无牵无挂的去投胎。
奶奶还说过,为了不让他们迷了路认不得家,家里的人会在晚上点上长明的灯,那是告诉鬼,家在这儿,别走岔了路。
顾均本想点亮屋里所有的灯,却突然发现这个城市的夜晚,喧闹得根本没有黑暗隐藏的余地,这么多的灯在闪,他会不会忘了哪一盏才是自己留给他的?
最终他熄灭了所有的灯,不大的房间里,只听得到冰箱运作时发出的那微弱的嗡鸣,还有厨房那从来关不紧的水龙头发出的滴答滴答的水声。
起身走到厨房,握住手柄,用力向左拧了拧阀门。水滴声渐渐小了。
他想起了常子俊前两天还说过,这个水龙头该换了,不然这么一直滴水浪费不说,晚上听着多慎得慌啊。
他那时从自己屋里伸出脑袋,轻笑道,原来常少也知道节约用水。
然后常子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像这样使劲紧了紧那个水龙头,让水滴的慢了些。
顾均不知道常子俊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倚在门框上,只淡淡说道:“我要去英国了。”
“……”敲击点盘的手轻颤了一下。
“我今天来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嗯。”
“你……我会把房租交到你毕业,你可以一直住下去。”
顾均转过头,对上常子俊复杂的眼神,却被他眼中那一丝受伤的目光灼伤了般迅速低下了头,一边敲键盘一边回道:“对不……”
“不用说对不起,”常子俊却打断了他的话,并不干脆地转身离开。
“几点?”顾均本来想说“一路平安”或者“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么一句。
常子俊的身影显然怔了一下,他顿了顿,“晚上9点,三号航站楼。”
“我去送你。”
害怕眼泪会掉下来,听到这四个字的常子俊闭上了眼,心,好像又被扯开了一道。
回忆起常子俊那时的神情,顾均莫名涌上一股心酸。不敢再多想,铺天盖地的悔恨已经快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摸黑走回客厅,顾均的脚突然像被粘住一样,立在那里,动弹不得。
仍旧是一片黑暗,却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常子俊?”黑暗如此安静,他的声音透着一点颤抖,再也掩饰不住。
“子俊?”再开口已经带着哭腔。
“嗯。”黑暗的另一头,像是被他话语里从没有过的脆弱吓住了,慌忙地答道。
“呵……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一定找得到,不会迷路。”顾均的眼泪不受自己控制地流下来。忍着,不想让那人听出来。
“喂,常子俊,去地府的时候也带上我吧,欠你的,我下辈子打包还给你……”
未说出口的话,融化在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强有力的怀抱里,他的头抵在他的肩上,碎发落入他的脖颈里,软软的。
伴随着温暖的怀抱而来的,是顾均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肌肉开始不自然的收缩,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黑暗中的人似乎想起来什么,急忙欲松开双臂,却被强压下恐惧的顾均紧紧拉住。
“我没事……”顾均埋在他的胸口,轻声说,“原来你变成了鬼,怀抱还是一样的暖……真好。”
抱着那个发抖的人的双手僵了又僵。
只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不然,顾均就能看见这个被唤作“常子俊”的鬼,嘴角的那丝苦笑。
顾均刚认识常子俊的时候,还是个刚刚进入大学的菜鸟,和大多数数学学院的学生一样,觉得微积分和波粒二象性远比女孩的心思好懂。
很多新生都不大习惯集体住宿的生活,不过顾均比他们多了更多的麻烦——他有恐惧症,接触恐惧症。只要被人接触到皮肤,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严重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恶心。找过一个心理医生,做了一个疗程的治疗,只是收效甚微。
医生说,这个大概与童年的经历有关。
可顾均无论如何也回忆不出八岁以前的经历,有的只是少数几个片段,并不连贯,让人无从窥视。
选择性遗忘。顾均又学了一个新词。
他高中的同桌何飞知道了这事儿之后,为难地挠了挠头,歪着脑袋问他:“那不是跟海胆一样?”
“啊?”
“海里面的那种,人一碰就缩成一个球的东西。顾均,你上辈子不会是一只海胆吧?”
“你……”
“其实,这种现象叫做返祖。”
“噗——”正在喝水的顾均很没形象的,喷了。
顾均不愿意和别人说起自己的事情,再加上他近乎自闭的性格,所以从小到大知道这件事的,也就只有奶奶、心理医生,以及何飞。
一向不愿意与别人有什么交往的他对于那个20平米不到却挤下了6个人的宿舍有点本能的恐惧,不知为什么,一看到那宿舍,他就想起了压缩鱼罐头。自然,顾均平时不在自习室里呆到熄灯是不会回去的。
这天依旧是直到自习室11:30熄灯顾均才收拾东西往宿舍走去。这个时候的校园除了几盏橘色的路灯还亮着,几乎一片寂静。
数院的宿舍楼孤零零地被安置在南边的校区,与其他学院的宿舍楼遥遥相望,据说这是因为数院是学校第一大院系,历史悠久的缘故。于是历史悠久的院自然住在历史悠久的楼里,这让一众奔着新宿舍优美照片而来的数院学子们恨得牙痒痒。
恨得牙痒痒的人之中,现在最是出离愤怒的,没有人可以超过常子俊。
南校区路灯坏的坏碎的碎,这就算了。
南校区路面坑的坑洼的洼,这也就算了。
可是他娘的有坑的路面还没有路灯,这谁还能忍?
仰望头顶,常子俊看到了一个圆圆的夜空——谁他妈的没事儿挖了这么深一坑啊!
其实常子俊不知道,夜路走多了,难免掉到坑里。
他还不知道,今年新生杯挑战赛,他的学弟们造了一门足有两层楼高的木质大炮,把一只包装精美的鸡蛋完好无损地投射到了百米开外的教学楼上,以绝对优势获得了鸡蛋撞石头项目的头奖——而这个深深的坑,就是一周前用来安放大炮用的,还来不及填平。
当然,如果他不是开学半个月了还没来过学校一天,他也不至于不知道这个著名的大坑。
所以,任何灾难事件的发生都是偶然和必然双重作用的结果。
正当常子俊第N次试图爬上坑壁失败之后,他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数院的乖宝宝很多,一般一到11点几乎全回宿舍准备睡觉去了。这个时候还有人走在校园里,常子俊开始感谢上苍,他老人家果然不忍心放着一帅哥露宿深坑。
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近,常子俊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有人吗——救命啊——”
顾均被这么一声吓得,险些被自己的左脚绊倒。
探到坑边,借着月光,看见了某个灰头土脸的生物。
“嘿,兄弟,拉我一把。”露出八颗白森森的牙齿,向月光下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伸出一只手,常子俊展露出帅哥的标准笑容。
可常子俊的笑容马上就僵在了脸上,因为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闪了一下,就……跑远了。
“喂、喂,兄弟,别走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一只乌鸦飞过月亮,啊——
“我操*#¥%……&*”其实常子俊平时也不是那么容易骂人的,只是今天实在是心情欠佳。
正骂得投入,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又露了出来。在常子俊愣住的当口,递下来一根木棍。
“你握住木棍,我拉你上来。”话说得冷冷清清,干干脆脆。
常子俊还是识时务的,抓住木棍,就着顾均的力气,脚一蹬,爬了上来。
刚站稳,一股钻心的痛就从手心蔓延开来,摊开手掌,只见手心斜斜一道口子,鲜嫩嫩的肉往外翻着,血汩汩地往外冒。
始作俑者——那个木棍上的钉子,正无辜地看着常子俊,一滴滴往下滴着血。
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愣在一边的顾均,常子俊憋了一个晚上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靠!敢耍老子!”
一拳过去,毫无防备的顾均顺着他的力道就倒了下去。气头上的常子俊蹲下去要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拎起来——
“不要碰我!”顾均不知哪里来得力气,大吼一声,把常子俊也吓了一跳。
“不要碰我……”
顾均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脸色煞白比死人还难看。
不会吧,打一下不至于这样吧。
校医院里,手上缠好纱布的常子俊刚从诊室出来,迎面就被人揍了一拳。
“你这个混蛋!”
定眼一看,揍他的人比身高180的他还高出了半头,穿一身篮球服,梳着刺猬头,拳头钻得紧紧的,眼里一副恨不得吞了他的神情。
常子俊哪受得了这个,抬腿就往上踢,却生生被后面出来的医生架住了。
“打什么打,还没打够?不怕死就出去打,这是医院!”
常子俊抹了下嘴角,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脚。
瞪着动手打人的人,问道:“你谁啊?”
“生物系大一,何飞,顾均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被人打了,我就得给他还回来。”
“干我什么事,谁知道他那么不禁打,碰了一下就……”
“什么叫不干你的事!我告诉你,顾均他有接触恐惧症,只要被别人碰到就会引发惊恐发作,他不是故意不拉你上来,是怕,你懂不懂!”
“何飞!别说了!”顾均还没上完药就冲了出来,正对上常子俊惊讶的眼神。
叹了口气,顾均对他们两个说道:“你们都别说了,常子俊,今晚是我不好,应该看清楚再拉你上来,对不起。”
“何飞,你也别计较了,我这边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你也早点回去吧。”
大个子的何飞鼓了鼓脸,又瞪了常子俊一眼,有点委屈的说:“那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再说又不顺路。”
何飞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看到顾均一脸冰霜,识趣的闭上了嘴。
何飞和顾均不顺路,不过有人和他顺路。
在被常子俊跟着走了百米开外之后,顾均终于忍耐不住,回过头来,看见虽然现在灰头土脸但是细看真的挺帅的常子俊冲他苦笑。
“我真不是跟踪你,我,也是数学学院的。”
事实证明常子俊没有说谎,因为第二天顾均就在课上看见他了。
常子俊笑的很无害,冲他挥挥手——缠着纱布的那只。
顾均很无奈地让出了旁边的座位,让他坐进去。
然后从此以后,顾均就一直负责帮姗姗来迟的常少爷占座,直到他奇迹般的通过所有考试顺利毕业。
后来顾均才知道,其实常子俊在这个聪明人聚集的数院里也算是个名人,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罢了。长自己两届却和自己出现在同样的专业课课堂的原因是——连续两年挂科超过三门,被打回重修。这当然没什么光彩的,可是常子俊好像不怎么在乎,和大多数在C大里混吃混合的纨绔子弟一样,出国之路家里早就铺好,只等混下C大的文凭,送出国转一圈,回来就成了高学历海龟一只,何苦现在挣扎在题海里和抽象代数较真呢?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传闻,但顾均和常子俊还是不知不觉中慢慢熟起来了,而且有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其实还不错。
有时候也会帮忙交个作业,路上遇见会点个头,他们数院对生物系篮球赛顾均也破天荒的去加油了,看常子俊被特长生何飞同学修理的惨兮兮,一边骂娘一边嚷嚷着老子跟你拼了。
有常子俊出场的比赛场外总有那么一群女生,各个系的都有,尖叫、加油、脸红,俨然一个亲卫队。那个时候,顾均还没觉得那些女人碍眼。
常子俊对他的照顾他是慢慢发现的,或许是对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误会有点愧疚所致,但常子俊做得分寸恰好,并不让他觉得难为情,一个很细微的挡在他身前的动作,或者一个让他往旁边靠靠的眼神,自然得仿佛无心为之,等到注意到的时候,顾均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生活中意外出现的这个人。
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富家少爷和乖乖好学生身上都很少能够出现的顾及别人感受的特性吧,顾均发现常子俊在两拨人里都有着不错的人缘。
看着那些时刻围绕在他身边的男男女女红红绿绿,顾均开始有点羡慕的想,是不是让人喜欢自己也算一种技能呢?
他把这话问了常子俊,在数院集体到青龙峡春游的时候。
常子俊眨了眨眼,一脸忍住笑的表情,问他,那喜欢我的人里包不包括你呢?
天很黑,篝火映着河岸,其他人都挤在军用帐篷里补眠,没有风,但有点冷。
篝火边的顾均很认真地想了想,抬头说,有一点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篝火太旺的缘故,顾均发现常子俊的脸,竟然有点变红。
那张变红了的脸低了下去,埋在膝盖里,嗡声问他,那,如果被喜欢的人碰触,也会觉得怕吗?
从来没有回答过这种问题的顾均用那逻辑缜密的头脑推理了一会儿,歪着头看常子俊,说,我不知道。
要不要试一试?
嗯?
蜻蜓点水的拥抱从背后袭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常子俊早已退到安全距离。
有什么感觉?
……
……
……
恶心。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常子俊依旧没能从晚上的打击中恢复,穿越山谷的时候他一共踩空了三次石块,落了四次水,撞了五次树,看得同行的兄弟心惊胆战。
同样心不在焉的顾均则一路在想,那种感觉,似乎用“恶心”来形容不太对呢……可是,他真的语言表达能力有限,不知道别的形容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