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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景逸长歌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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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正值午夜时分,余歌站在叶府大门外。虽然夜已深了,但是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叶府内外,叶府的红砖绿瓦也在这月光下更加夺目。看着叶府这暗红色的大门好生气派,余歌不禁啧啧惊叹:叶家真是家财万贯啊!想着便绕到叶府侧门,从侧门一跃,轻松进入叶府。
叶府看守极严,只是后门守卫就不少,更不要说正门,但是侧门情况好些,虽守卫比后门多,但过了午夜看守就松了,而且从侧门进入也更靠近叶府内院。
余歌很快就进入了内院,内院的建筑更是雍容华贵。内院中央是一座略大的假山矗立在小塘里,塘里养了些品种名贵的五颜六色的鱼,水面还飘着睡莲和荷花。假山上也零零散散开着几朵花。在正北的是叶府大堂,再往里走则分布着寝阁、书房、祠堂等,一幢幢建筑错落有致,可见不凡。
书房就是余歌此行的目的地。
余歌是出了名的江洋大盗,专门劫富济贫。那些欺压百姓,强抢豪夺的豪强地主就是余歌的目标。余歌武功极好,轻功更是炉火纯青,而且还善易容,每次偷盗即便是被人看到了脸也不知真假。被窃的人家就算报官也无济于事,官府和地主一提起他就头疼不已。好在余歌是位有道义的大盗,只要不做亏心事,余歌就永远不会找上门来。那些被盗人家出于面子和自身利益,被盗了也不敢声张。
叶家是城中首富,家大业大,不过叶老爷残暴易怒、心狠手辣,常常欺压城中百姓,身上也背着几条下人的命,私底下做着非法勾当,官府也不敢介入。
余歌打听到叶家有一对玉佩白玉无暇、晶莹剔透,绝世无双,那就是余歌的目标。
此时余歌已经来到了书房。他几天前就伪装成叶府的下人来过内院几次,亭台楼阁该排查的都排查了,只是这书房大门紧闭,难以入内。直觉告诉他,玉佩就藏在书房里。
他轻轻潜入书房,探探头向四周看看,确保没人注意到他后就开始在书房翻找。最后在书架上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上有不少机关,机关里都插满利箭尖刃,看这阵仗准没错了。不过这种机关对于余歌来说小菜一碟。他正准备在向前一步破解机关时却没注意到脚下有一个小矮凳,正中踢到了凳子,响声立马从书房传来。余歌赶忙扶稳凳子,再悄悄听着外面有没有动静,听到外面静悄悄的,余歌才放下心专心捣鼓着机关。眼看马上要成功了,余歌却听见了从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看样子有人往书房这里过来了!余歌果断放弃,悄悄溜出了书房,借着月光往廊上走去。渐渐听不到脚步声了,余歌松了口气径直往前走。突然一个拐弯,与迎面而来之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余歌赶紧站定,悄悄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此人身着一袭素淡青衣,在月光下可以看见衣上绣有墨竹图案,容貌清秀,气质清丽,约摸和自己年纪相近。
“你是?”还没等余歌缓过神来,那人便开口。
“嗯……我是今晚巡逻的……”余歌立马就答上了,想着这理由应该合情合理,没什么问题。
“巡逻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那人仍不放过。
“哦,我今天是第一天来帮工,晚上黑,我又不熟悉路,就迷路到了这里,这不正找着法子出去嘛。”余歌镇定自若地答着。
“敢问阁下是?”余歌又一次趁着月色抬头打量了眼前这个人。按理说现在余歌应该赶紧溜之大吉才是,但是他却对眼前人起了兴趣。
看这人应该不是寻常人,穿着打扮虽没有大富大贵、光鲜亮丽,却也处处可见不凡,断不是那种纨绔子弟,整天酒肉池林的主儿。只是叶府有这样的人吗?余歌心里难免纳闷。
“既然迷路了那我就带你出去,一会儿被我爹发现你私自闯入内院有你好受的。”那人并没有正面回答余歌的问题,只是想着赶快带余歌出去。
不过他也表明了自己叶家少爷的身份。
“原来是叶家小少爷啊。”余歌心里嘀咕着。
叶家确实有个少爷,只是不常见人,府内帮工也很少见到,所以余歌踩点时没太注意此人的存在。
那人上前一步,靠余歌更近了,然后提高了灯笼,光一下子打在了余歌的脸上。余歌的眼睛受了强光本能地咪起,但是余歌咪成一条缝的眼睛好像看到对面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脸上的光线好像晃动了一下。余歌分不清是不是错觉,眼前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人拉着余歌就往出口走,余歌也不好辩解,就只得乖乖跟着了。走了不一会儿,余歌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在宁静的夏夜中异常清晰。那人回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余歌,余歌此时的表情仿若便秘似的,眉毛眼睛都快要拧成一股绳了,可能便秘的表情都要好看些。看样子装作无事发生已经不太可能了,余歌只盘算着找个洞把自己埋了,从此查无此人的可行性大不大。
余歌本想着今晚行动的话晚饭就少吃点,吃太饱了轻功不好使,也容易误事,没成想在叶府耗了这么久,把人都给耗饿了。
余歌尴尬地笑了笑:
“这太晚了容易饿。”余歌想都不用想自己脸上的笑容有多么的僵硬,自己的一世英名竟要在今晚!在叶府!毁在这毛头小子手上!这可以列入余歌此生不想承认的三件事情之一,另外两件是怕虫和酒量差。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那人的话把余歌从尴尬的氛围中拉出来。
“行······不行······算了,懒得想了,多少吃点呗。”余歌实在顾不得丢不丢人,确实把人给饿着了,再说自己匆匆忙忙溜掉也可能引起怀疑。
那人加快了脚步,手中灯笼的光微微跳动,只是余歌在昏暗中看见了那人轻微摇了摇头,还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轻笑。余歌懒得计较,换作自己也会嘲笑一下的,眼下混点吃的然后溜了才是最重要的。
余歌跟着他来到了厨房,叶家少爷进去端了几盘点心出来,都是好些精致的点心。
吃了宵夜回去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叶家少爷和余歌一起坐在厨房外的台阶上,一起吃着糕点。
“我叫叶景,美景的景。”半晌叶家少爷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说着侧身看着余歌。
“哦,我叫余歌,歌曲的歌。”
“余歌。”叶景重复着余歌的名字,低下头笑了笑:“真是个不错的名字。余歌,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什么!做你的朋友?!是我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啊!我是来偷东西的啊,偷你家的宝贝啊!做你的朋友?这合适吗?明显不合适!
余歌猛抬头看着叶景,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震惊得差点就把这段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幸好被震惊得吃点心噎住了,不然今天就完蛋了!
叶景却好似没有接收到余歌的震惊信号,认真地等待着余歌的回答,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余歌。
余歌抬头撞上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真挚而热烈的眼神,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眼神。余歌才发现眼前人的眼睛居然那么好看,清澈明亮又温柔亲切,月光柔柔洒进他的双眸中,好像能看到眸中湖面微漾。
“为什么要我做你的朋友?”余歌想不通,自己的身份只是叶府的一个帮工,微不足道,而他是叶家的少爷,照叶家这样的财大气粗他应该不愁没有朋友,世家公子小姐一抓一大把。
“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从小管教我极严,学业也很繁重,没有什么时间交朋友,等到长大了,时间松泛了些,再去看,却找不到我想交的朋友了。”叶景淡淡地说着,还是一脸笑盈盈的,平常的语气却让余歌有些心疼。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小少爷到现在都还没有朋友?这些话让余歌明白了叶景从小到大都是孤单的,漫长无尽的孤单······
人们只看得到叶府的繁华,又有谁能明白这诺大的府内有几个孤单的灵魂在等待;人们只将叶府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津津乐道叶府有多么气派,时而做着如果自己是叶家老爷少爷死也值了的美梦,又有谁会想到叶家真正的少爷终日与孤单做伴?
余歌看着叶景,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好。”余歌在风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为什么要答应这个请求呢?余歌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记得看向叶景是突然发现对方过分好看,好看到余歌那是什么也没想,就只是直直地看着。那面容上有含情清澈的眼睛,有高挺的鼻子,眉毛浓黑但是很整齐,还有皮肤也不得不夸,实在是吹弹可破。看着这样一张脸,谁还会去思考呢,幸好叶景只是要与余歌做朋友,要是别的奇怪要求余歌也这般应着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事。
之后的时间里,叶景陪余歌吃完了糕点,余歌陪叶景看了很久的星星。当叶景送余歌离开时,余歌站在叶府大门前,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余歌啊余歌,你今天怕是鬼上了身,他不懂事,你还不懂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难道真的怪今天晚饭没吃饱?
头一次去人家偷东西不成还被人家从大门送出来,叶景啊叶景,不愧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余歌心里这样想着,笑意浅浅,轻快地往家里走去。
二
第二日,余歌应叶景的邀,正大光明地走进叶府。叶景早早地就候着余歌了,看见余歌来了,高兴地拉着人就往里走。
陪叶景倒不是什么难事,叶景无非就爱看看书,写写字,不过他更喜欢和余歌聊天。他们能聊好久,从天南聊到地北,从早上聊到晚上。在叶景眼里余歌就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人,他去过好多地方,看过好多美景,万水千山似乎尽在眼底;他听过好多故事,遇过好多路人,人情世故仿佛都在话上。在余歌眼里叶景是一个被关住的小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单纯真诚地憧憬着自由的生活。余歌向来看不上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叶景是一个例外,他倒是挺喜欢跟叶景说话,回答着他那些奇奇怪怪又很好笑的问题。
每每与叶景聊天,余歌都会觉得自己也变得简单,不用再想什么豪强地主,劫富济贫,不过叶家那对白玉玉佩,余歌确实再动过脑筋,只是想到要是叶景知道是自己偷的得有多难过,于是也就作罢。
在星空灿烂的夜晚,他们常常有聊不完的话题。凉风轻轻地从他们的身旁飘过,好像也对他们的谈天说地感兴趣。坐在花园里的台阶上,微微一嗅都是满满的花香,台阶上放着美味的糕点,香甜软糯,少不了的还有佳饮香茗,茶香氤氲。
余歌对这样的夜晚喜欢地不得了,这样的无忧无虑,这样的畅快洒脱总是让余歌生出金盆洗手的想法,大抵是身旁这个人的影响吧。余歌想着不禁看向叶景,看见了叶景全神贯注看着星空的侧脸。余歌怔住,那是他一生中看过的最美的风景。
叶景,人如其名。
余歌曾偶然提起自己喜欢菊花,喜欢它的恬淡悠闲,怡然自得,希望自己老了也可以像陶渊明一样,守着一院菊花,过过清闲日子。没过多久就在叶府的花园中见到了大簇大簇的菊花,盛开的花朵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叶景自豪地告诉余歌这些花儿都是自己亲手为余歌种下的,花费了自己好些精力呢。余歌感动地一塌糊涂,要不是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不然余歌早就老泪纵横,涕泗横流。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边关战事吃紧,朝廷兵马粮草不足,一退再退,大战一触即发。全国各地开始招兵买马。叶景余歌所在之城也不意外。
这几天叶景总是闷闷不乐,眉头紧蹙,叹息也愈来愈多。余歌是知道原因的:他在为国事担忧。
叶景是个热血赤诚之人,看似儒雅之气,实则满腔热血。自从战场上的情况传来后,叶景就心事重重,余歌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便早一步向他开口,提起想和他一起上战场,为国效力。叶景高兴坏了,连连点头应允着,常常皱着的眉才稍微放松了些。
余歌总是想不通,叶老爷这样冷酷无情的人是怎么养出叶景这样一个正义凛然的儿子来。
一切都打点妥当了,可就在要出发前不久,叶家老爷身染顽疾,卧病在床。叶家上上下下的事情都落到了叶景身上,而且叶老爷也需要叶景照顾,叶景是个孝顺之人,如今父亲朝不虑夕,叶景不忍离去。余歌只好只身前往,他向叶景承诺:上了战场一定会万事小心,会经常给他写信,最重要的是,上了战场杀敌时连上他的那份。
出发之际,叶景送别余歌。
“我有个东西给你。”说着叶景取出了一对玉佩,正是余歌潜入叶府所为之物啊!
那玉佩真是难得的宝贝,白玉通透,雕刻精美,浑然天成,世间无双。
“这玉佩是我家家传之物,乃是取自上好的白玉,玉质罕见,再请巧匠精心雕刻,历时五年,方得玉佩。如今我便把其中一块赠予你,你我二人各执一块,情深意重!”叶景坚定地说着,为余歌把玉佩系上。
余歌眼睛红红的,看着叶景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聚,战场无情,万望保重,我在这里等着你凯旋而归!”
“等我得胜归来,一定与你互诉衷肠!”余歌饮下践行酒,坚定离开,寒风凛冽,似刀子般从他脸庞刮过,却吹不灭他心中的烈火,遥远的战场只会让他更加坚定心中的信念,只有结束战争,保家卫国,才能带来平安,才能真正让叶景开心!
叶景望着余歌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离别总是惆怅,此番前去危险重重,务必珍重!
叶景拿起那杯践行酒,盯着余歌越来越模糊的背影,重重地喝了下去。
三
边关苦寒,凛冽的风沙在耳边呼呼地刮过。驻扎营地中燃着篝火。余歌一个人坐在篝火前,擦拭着手中的冷剑。
余歌已经不记得这是在战场上度过的多少个夜晚;已经不记得这里离家多远;已经不记得自己离开叶景多久了。
余歌只知道已经在战场上待了很久,久到这样寒冷的夜晚也已经习惯了;也知道这里离家很远,还知道自己离开叶景很久了,有多远有多久呢?
不记得了。
余歌出神地想着家乡想着叶景,脸上的笑容映在了剑上,只是这笑容中还带着些许落寞。这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余歌停下了手上擦拭的动作,抬头望向天空,今夜并没有星星。实际上,自从来了边关后余歌就很少看到过星星了。
见不到叶景也就罢了,原来这边关苦到连星星都见不到,余歌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好在余歌不怕苦,能吃苦。只要一想到打赢了这场战争平定了战乱叶景该有多高兴,余歌心中又燃气了斗志。
只要叶景开心,吃多少苦都不算什么。
余歌武艺高强,轻功绝佳,骁勇善战,在战场上从不退缩。战友们都说他一上战场眼里就燃起了一把火似的,不杀尽敌人绝不熄灭。即便是刀口舔血、伤痕累累也不后退半步。立了不少功,半年时间下来就已经是将帅之位。
打仗之余,余歌就会给叶景写信。他信里写的无非就是我军有多么威猛,连连捷报;边关虽远却也有很多稀奇之物,大漠风光尽收眼底;还会提及自己的边塞生活别有一番趣味;更多写的是在军营里的趣事:怎么训战马啊,怎么练兵啊,开战前要做什么准备啊。挑好的写,自己受了多重的伤,挨了多少刀子他从来不提。
叶景也会回信,每封都回。叶景的信总是写些小事:府中新来的帮工又迷路了,像你当年一样;花园里的菊花又开了,今年开得晚了一些,兴许是在等着你呢。
每次余歌读起叶景的信,看到叶景的字心里就觉得无比温馨,这是他在这茫茫大漠上的定心剂安神香。
见字如面,心里的牵挂便有所寄托。
边关之远,便是送封信都要十日有余。余歌在心痒难耐的等待中终于明白了“家书抵万金”的道理。
在等待信的日子里,余歌思念叶景时就把之前的信翻出来再看一遍。尽管信纸早已被翻得磨损,自己也快把信中字句都背下了,余歌也会感到高兴满足。这种高兴是以前做大盗时到手的高兴的千倍万倍。实在不行就把玉佩拿出来看看,玉佩余歌从不佩在腰上,他怕自己在战场上磕着碰着给弄坏了,他一直是放在里衣里揣着,也算是个护身符吧,随身带着就会很安心。
每次余歌把玉佩拿出来时玉佩都是暖暖的,看着玉佩想起叶景时余歌心里也是暖暖的。
就像余歌一样,叶景在信中只写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平淡小事。从信上看,叶景的字写得越发端正挺拔,余歌能感觉到叶景如今更加的成熟稳重。
是的,叶景现在的确成熟稳重,懂事到信中只字不提父亲已经去世。在悲痛慌乱中,叶少爷已经无可奈何地变成了叶老爷。
府中一切事物都要学着打理,没有人教过叶景如何去做,他跌跌撞撞着摸黑缓慢前行。要说这夜路上唯一的光,那就是余歌的书信。
与余歌的通信让叶景肯定地明白:不管有多艰难,身后一直有一个人坚定地支持着他,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为他明灯,为他坚守,为他而战!
终于叶少爷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的叶老爷了,他娴熟果断地打理叶府,叶府上下井然有序。此外叶景宅心仁厚,在城中设置众多粥棚,给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人一些安稳。叶景还经常往战场上运送物资粮草,以此支持着国家的保卫之战。
叶家不再关心家产钱财,叶老爷只是盯着前线战事。人们不再看见叶府中的人出来横行霸道,只看见一辆辆满载粮食的马车从叶府出发。
人们瞧着怪,总是说这新的叶老爷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行事与其父亲如此相悖,但心里都不禁对叶景啧啧赞叹。
叶家的声誉开始好转。
四
一日叶景收到了一位叛军将领的传书。
信上说叛军不日就会进城,久闻叶府家产殷实,叶老爷慷慨仁慈,百闻不如一见,一进城就等不及要登门拜访,望叶府接待。
虽说是登门拜访,不过觊觎叶府钱财罢了。
叛军迟早会攻进城,这叶景是知道的;一进城就会搜刮叶府,这叶景也是知道的,只是比他想象的来的快了些。别看余歌信中说的我军有多么勇猛,时下马上入冬,粮草衣物紧缺,便是无敌之军也抵不过严寒冬日啊!好在叶景已将物资运往前线,等到物资到达,将士们吃饱穿暖了,士气自然就有了,那时就是真正的无敌之军了。不巧的是,叶景等不到这一刻了,叛军终究还是抢先一步进了城。
叛军进城前一夜,叶府终于完成了最后的粮草运输工作。
叶景召集了所有家丁。
“大家这些年为叶家兢兢业业,叶景不胜感激。如今叶府有难,我叶景决不拖累各位!明日叛军进城势必会加害叶府,叶某并不打算向叛军低头,叶家生死难料。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给大家发放安家费。出了叶府大家就开始新的生活,把叶家的一切都忘掉吧。”
“那老爷你怎么办?”家丁们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明日叶某绝不屈服,抵抗到底,所以各位还是尽快逃离叶府吧,以免惹上杀身之祸。叶某在此同各位告别,后会无期!”说着叶景给家丁们拱手行礼,他的一番话声音不大,却也铿锵。
陷入了沉默,良久的沉默。隐隐约约能听见有妇女的啜泣声,喑哑无力,应该还有一些叹气声吧,听不清了。快要结束了……
“我们不走!”不知是哪里来的声音,只知道很坚硬。
“对,我们不走!叶老爷您是条汉子,我们都敬您。如今您有难,我们不会就这样没良心地逃命的!”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我们不走,誓与叶家共存亡!”接着就有好多个声音响起,干脆决绝。叶景看着这一张张坚毅的面庞,心就好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刺了一下,痛到失声;有仿佛有一个火种将他的心点燃,炙热地烤着他。相对无言,唯有热泪盈眶。
那一晚,叶府只有妇女离开,叶家所有壮丁都为了明日之战留了下来。他们仿佛都明白,今夜可能是他们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夜,他们围坐在一起,聊了一夜,而叶景,独自在书房待了一夜。
那一晚,叶府彻夜灯火通明。
后来的事,人们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叶家英勇抗敌,与那帮狗贼竟鏖战了一日一夜,拖住了叛军,给我军入城争取了时间。直到我军夺回城池时,人们才在惊恐中意识到了一个坏消息。进入叶府清点尸体时,人们黯然失声。一眼所望之处都是血淋淋一片,尸体横七竖八地散乱着,廊上檐上都溅上了血,小池里都含着红红的池水。
人们从叶府出来时,从未觉得这太阳如此刺眼灼辣,艳阳高照,人们却觉得凄神寒骨,没人敢回头再看叶府一眼。
从此,人们对叶府的评价不再是恶贯满盈。一夕之间,叶家从祸害变成了英雄。
代价是叶家无人生还。
五
再后来啊,前线收到了叶府运去的物资。余歌带领着军队一路厮杀,在血路中杀出了一线生机,扭转逆局。于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大战终于告捷。这一次轰轰烈烈的保卫战最后以朝廷的胜利告终。
余歌因为在这场战争中有勇有谋,军功赫赫,特封为护国大将军。在册封述职等礼节完成之后,护国将军府也落成了。余歌已经等不及快马加鞭赶回故乡,他想要马上亲口告诉叶景,赢了,我们打赢了!他等不及看见叶景的笑容了,他无时无刻都想再见一次,再见一次。
叶景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一定会的。
说起来最后一次与叶景通信已是小半年之前,那时是最难捱的冬天,余歌以为自己挺不过了,便谎称信纸用完了,战场上寻不到,就不再联系了。之后因为战场险恶,余歌不想叶景担心,也没再写过信。如今尘埃落定了,一切都有了一个好结果,余歌有好多话想告诉叶景,是那种在信中说不出的话,是必须当面讲给叶景听的话,就好像当初在叶府后花园那样,有好多好多的故事都要慢慢地讲给叶景听。
人们第一次看见护国将军府的门打开,这幢一落成即是城中最繁华雄伟的建筑,听说还是皇上下旨为大将军安家所用的。
将军府果然气派,亭台阁楼,假山小池数不胜数;廊檐千转,花草连绵;碧波绿池,回清倒影。比起之前的叶府可是气派多了,可没有人这么说,在他们眼里叶府如今不可亵渎。
余歌才在府内转了一下,就忙不迭的往叶府去。他这一路即激动又紧张,有多久没见叶景了?算了,反正马上就可以见到了,懒得想了。
在回忆与期待中,余歌终于又站在了叶府的门前。
大门紧锁,门上匾额肉眼可见的积灰,大红门也有些掉色斑驳。叶府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安静得让人心痛。
不对,不是这样的!余歌的心突然一沉。
余歌赶紧撞开叶府的大门,眼前所见的,是他一辈子都不想见到却忘不掉的景象。他看见叶府门庭残破,杂草丛生。庭中蛛网密布,还有些……野鸟……应该是吧。花园里到春天本该姹紫嫣红,映在眼前的却是残花败柳。
好像被灰尘呛到了,余歌止不住的猛烈咳嗽,咳的眼泪都出来了。眼前一片模糊,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看不见如今破败的叶府,凄凉的景象,看见了昔日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叶府,看见了与叶景坐在星空之下,满园菊开。
凭着眼前的叶府,余歌不难推测最坏的结果。
不,不是最坏的,因为余歌发现自己接受不了最坏的结果。还有希望,叶景呢,叶景去了哪里?直觉告诉他线索就在书房。余歌大步往书房走去。大门被打开时发出了一记沉闷的声响,重重砸在余歌心上。余歌环视一眼,径直往暗格走去。暗格的机关已经被撤了,余歌从暗格中找到了一封书信,一块玉佩,还有一幅画。
“余歌亲启”信上这四个字就能看出是叶景的笔迹,余歌颤抖地打开信,他在害怕。
“余歌,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那我会非常高兴,那就意味着你还活着,真是万幸啊!不禁要好好地拜拜佛,幸得神佛庇佑。
该从哪里说起呢,就从收到你的第一封信开始吧。信上说你安全到了边疆,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在佛堂掉下了眼泪。这么久的祈求总算有所回应,你的平安无疑是最令我激动的消息。后来的信,你写下了在战场生活的轶事,多么有趣啊,可我又怎会不知,那战场上岂是玩乐之地。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可是这样我就更担心,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一遍遍地祈求神灵,一定要保你平安。
我知道物资一直都是前线的保障,于是我尽可能的运送粮草到前线,就是希望你能收到我的支持。这仗打得不容易,你在边关吃的苦,我连万分之一都难以想象。日日向佛祖祈祷,你能早点凯旋归来。
等待总是有希望的,即便战事如何紧张,我都能收到你的来信,早一点儿晚一点儿都能收到。每一次收到你的来信我都如释重负地呼一大口气,这一劫,我们又一起挺过去了。只要有你的消息,只有你还平安,我就没什么好害怕的。我每天把你的信在佛祖面前念一遍,祈求佛祖记得你,记得保佑你。到后来我都记下了,就在佛祖前背诵一遍。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可是,好景不长,我收到了你的最后一封信。
你在信上说信纸用完了,我读着这个理由觉得好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一开口竟是失声痛哭。
那个冬天好冷啊,冷得我每日抽泣凝噎。下了好久的雪啊,天地白茫茫一片,让人失去希望的白。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我不敢想象。我总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一定会有一束光,照着你还乡。
我啊,其实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对你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余歌,江洋大盗余歌。我知道你的,我从一个被你窃过的世伯那里见过你的很多画像。有你易容成屠户的,有你易容成老奶奶的,还有你易容成小姑娘的,有好多,其中还有你真容的。你一定没有想到吧,居然有人看到了你的真容。其实看到了你也不担心,反正世人不知道那一副容貌才是你的真面目。只是恰巧我都见过,才认出了你。你来我家的目的,我也明白。但是我不厌恶你,相反,我很敬佩你。我虽不染指家中生意,但心里也清楚父亲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只是他是我父亲,我不便插手。我知道你是为了劫富济贫,你是一个正义的大盗。能做你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一辈子,有你这样一个朋友,足矣。
明天我就要像你一样上战场了,这场战役,我绝不会认输!这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晚了,好在今夜的星空格外美丽,好想再和你看一次星空啊!
余歌,真的好久不见……
院里的菊花不知什么时候开,若你来瞧不见菊花盛开也无妨,我已将这开的最美的菊花留在画里,赠予你,你便可无时无刻看见怒放的菊花。让菊花一直陪着你,我也就放心了。还有这玉佩,我也留给你。明日贼人闯入府中,我怕是尸骨难存,这玉佩要是落到了贼人手中那我断不会安眠。如果你能看见这封信,取走这些信物,那我也算死而无憾,如果这封信永远都不会被打开,那我就下来陪你。这样想来,我一点儿也不亏。
好了,我累了,就到这儿吧。
此信诀别,后会无期。
叶景”
这些字,仿佛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余歌心里的,一笔一划刻得深深的。不知哪里来的泪水,打湿了手上的信纸,晕开了信上的字。
那天,人们听到从叶府中传出来一阵撕吼。那吼声,震的天地都摇动,把人心都震碎了。
后来,将军府的大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听说护国大将军解绶辞官了。再后来,北边的小山上新建了一座小屋,缕缕炊烟升起,恍如隔世。有人去北山砍柴时迷了路,得到了屋主人的收留。听那借宿人说,是大将军住在那儿。但是大将军不想被打扰,于是人们就不前去拜访了。不过,人们偶尔会听说那北山的小屋,那屋里的大将军的事。
听说啊,那屋外的篱中,种了好多菊花,开遍了屋前屋后。
听说啊,大将军每日都会去叶老爷墓前送支花,然后对着碑说上好久的话,关于大将军与叶老爷的故事,人们无从得知。
听说啊,大将军腰上总是佩着一对玉佩,那玉佩绝世无双。
还听说啊,大将军寝室里挂着一幅墨菊图,大将军尤为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