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月似酒

2、第二章 安家惊鸿客 “话说嘉和

　　“话说嘉和元年！那是群雄纷争，江湖一片混沌啊！”街边茶摊上座无虚席，一长须先生手执惊堂木坐于一扇黄木雕花面绣花鸟的屏风一侧，正讲着些什么。石飞青被他高昂的声音吸引，听了一耳朵又继续往前走，嘉和元年的各类志怪奇谈他也听了不知多少了。无非就是龙家先祖龙诚望在危难中带领其余几大世家平乱有功，又竭力辅佐当时的三代武林盟主柳御棋，于是也被推为武林盟主，从此武林盟主便由两人担任的事儿。

　　“老先生，您说得好似龙诚望是多光明正直的人呢！”女子带着些娇媚与揶揄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还伴着悦耳的笑声。

　　众人寻声而去，旁边三层高的六角飞檐酒楼上正站着一个紫衣女子，阳光自她身后而来，发上的金钗借了璀璨的光芒，发出耀眼的金光，在这样的光下，女子的面容反而看不太清，只能听得随着她一颦一笑，金钗垂落下来的流苏发出“泠泠”声。

　　“这位小姐，龙盟主本就是当年武林中鼎鼎正派之人，如若不然，当时他就可以借势上位，何须还与柳盟主平分秋色啊？”说书先生也铆足了劲儿，提声说道。

　　“就是！”周围听书的人纷纷迎合。

　　女子又是一笑“这世间的人吶，哪儿有十全十美的，龙诚望虽然有些正气，却也担不得您说得“鼎鼎正派”啊。”

　　石飞青见有此争辩，也驻足停在酒楼下旁观起来，女子显然是有功夫的，听她说话虽然是轻飘飘的，但是从这边三楼到茶摊的一楼，此处是街口，虽不算是人声鼎沸，也还算繁华，女子轻轻柔柔的话却能正正好传入众人耳中。

　　说书先生只怕是龙诚望的特级拥护者，听得此话站起身来，一拍惊堂木，厉声怒喝道“龙盟主当年已得柳盟主的寒铁令，本可以顺理成章继任武林盟主，但他却表示只愿拥护柳盟主，别无二心，柳盟主这才将寒铁令一分为二，交了一半给龙盟主。龙盟主勉强收下，又以碧玉镶嵌，这才有了今日的寒铁玉令！若不是龙盟主，当日武林早就大乱了！现在二主共治的太平景象又从哪儿来！”

　　一段奋发激昂的话语，说得场下众人也跟着热火朝天起来，纷纷议论当时龙柳二人同坐盟主时的情况，女子冷眼瞧着，轻笑一声，转身回了酒楼。

　　说书先生瞥见女子退去，心觉自己大胜，捋了捋长须，施施然又坐下了，比刚才腰杆儿可要挺直许多。

　　见新一轮的故事又开始，石飞青望了望酒楼，女子已不见踪影，想着这一局是结束了，准备继续赶路时，酒楼门口一只殷红色的绣鞋踏了出来，还不及看清是何花样子，又被紫色的锦绣裙摆遮住。石飞青顿觉自己的行为不妥，哪儿有看女子双足的，这可是下流做派，连忙收了眼神。

　　“泠泠……”

　　又听得一阵金器碰撞的声音，石飞青这才往女子面上看去，紫衣金钗，耳畔是两颗鲜红的鸽子血垂在肩上，长眉入鬓，丰满的双唇涂着明艳的口脂，一双桃花眼清亮无比，好一副闭月羞花之容。

　　石飞青心头轻颤，眼神也不觉愣住了，女子恍若无人一般走出酒楼，身旁丫鬟适时地撑起纸伞为她遮阳，开伞之时却不慎带碰到了她发上坠着流苏的那根金簪。金簪一滑，落在了石飞青面前，石飞青这才反应过来，忙拾了起来，开口唤到“这位小姐，你的金簪。”

　　女子脚步微微一顿，回身笑道“既然让小哥拾了去，那便是你的了，不必给我。”

　　说罢又转身要走，石飞青有些着急，一边唤人，一边想伸手拦一下“小姐……”

　　女子听得他又唤，本不打算走了，要回头之时，不防石飞青手将巧在肩，一回一拉之间，石飞青竟将她的外披拉下些许，露出香肩来。

　　石飞青傻眼了，女子肤如凝脂，在紫色衣袍的映衬下更显白皙。女子也顿了一下，却没什么大的反应，倒是随行的人慌乱起来，丫鬟大呼“小姐！”便要来替女子遮掩。

　　女子抬了抬手，示意无事，又将衣袍拉好，看着满面通红的石飞青笑道“可看够了？公子的手倒是真巧。”

　　石飞青猛地退后几步，连连作揖“实在抱歉实在抱歉，我……我……”

　　“安小姐！”石飞青的话还没落地，就有一男声插入。

　　女子看向他，点了点头“王掌柜，还有什么事儿？”

　　“安小姐，令兄今晚包了码头的花船，说是日落前必来，这都快日落了，还不见安公子，这……”

　　女子蹙了蹙眉头，王掌柜周围茶摊的小厮忙拉住了他，低声说“你初来乍到的，可别触霉头，这安家兄妹不合，两人可是从不碰面。”

　　“兄长的事儿我不知，不过他这个人向来胡闹惯了，若是有言而无信之时，也不足为奇。”说罢抬腿就走，片刻不留。

　　于是周围的人又散了，只有一个依然弯着腰抱着拳的红脸儿少年还呆在原地。

　　“安家这位小姐可真是貌美啊，我觉得比龙家和花家的姑娘也不遑多让啊！”

　　“谁说不是呢，可惜啊，安家避世多年，这位安小姐也是神出鬼没，若不是惊鸿公子前些年在外成名，只怕安家和慕容家一样，也要凋敝咯。”

　　听得这些闲谈，石飞青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议论的便是八大世家中的安家，那刚才那位小姐想必就是安家这代唯一的女儿安瑾瑜了。安家这代有一孪生兄妹，长相有九成相似，兄为安游鸿，安游鸿此人性格乖僻，作风及其张扬，成天喝花酒逛戏院，饶是这般他的功夫却也了得，安家素来以指法闻名，安游鸿以其变化多端的指法在江湖打响了名头，又因男生女相，世人皆称其为“惊鸿公子”。相较起来，安瑾瑜便没什么名望了，独占了一个安家大小姐的头衔，不过今日一见，石飞青觉得，这个女子也不一般。想到这里，脑海中又浮现出女子的酥肩，石飞青只觉面上大热，连忙小跑几步，想着凭借吹来的冷风让自己清凉一些。

　　入了夜，石飞青便歇在江边的一家客栈，方便明日乘船，果真如花船老板所说，大名鼎鼎的惊鸿公子在将将日落时姗姗而来，他包的不是普通的画舫，而是一架小小的花船，所谓花船便是青楼的船，船上挂满丝绸，摆满鲜花，都是大红大紫的颜色，船头上还有三名穿着暴露的女子在起舞，而她们正对着的方向有一红衣男子躺在轻纱帷幕后，看不清面容。石飞青撑开窗户，望向灯火通明的江面，因听得惊鸿公子包了花船，今日江上的画舫多得令人眼花，不少人都想一睹惊鸿公子的真容。还有些胆子大的姑娘，趁着花船路过画舫旁边还会丢些绢帕与荷包下去。大成国民风较为开放，婚嫁虽说也要遵守父母之命，却也需得顾念男女双方自己的意愿，因此也不会阻止男女婚前会面，只消遵循礼法即可。

　　石飞青注意到岸边还有些平头百姓，对着花船遥遥拜倒，嘴里念着什么救命恩人之类的，这场景是颇有些奇怪了。他这才想起来，这位惊鸿公子虽说有些荒淫，但他每年都会捐出一大笔银两用于救助穷苦百姓。“真是个怪人。”石飞青喃喃道。

　　看了会儿热闹，也并未真的瞧见惊鸿公子，石飞青也倦了，便熄了灯睡下。

　　翌日一大早石飞青便出了客栈，踏上渡船时，他还看见昨夜那只华丽的花船依然浮在水面上，只是舞姬已经不见了，花船不知道是因为波浪的原因还是什么，正在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