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补上了那个空》榴俐

2、第二章 重回老地方

　　酒店的床帘质量很好，尽管已经到了早晨八点多，室内仍然笼在黑暗中。江慕声摸到手机，亮着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来自舅舅的电话。

　　“喂，舅舅，嗯，我回来了。”她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好，我收拾一下，中午回去看外婆。”

　　小区和八岁那年，第一次被母亲牵着来到这里时比起，已经老旧了不少。尽管原先自家条件算不上多差，但看到外婆家的独栋别墅时，仍令她惊叹。

　　那也是她第一次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在每一次喝醉酒后都对母亲说：“我知道你们全家都看不上我，你回去吧。”

　　年纪还小的时候，也只有这两句话，从六岁生日之后，这两句话后面，一定会再加上一句：

　　“带上那个杂种一起滚。”

　　她太小了，还不明白杂种的意思，直到看见邻居骂骂咧咧地把新生的小狗扔出去，她又听到了这个词。

　　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原来小狗的父亲不知道是哪只流浪狗。

　　她还没有正式理解清楚其中的意思，就在某天放学后，被父亲叫到身边，摇着她的肩膀，嘶吼着辱骂。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恐惧掩盖了大部分记忆，很多年后，她似乎只记得一句话，“以后别叫我爸爸。”

　　站在外婆家门口时，她正准备按下门铃，便理所应当地听到屋内的争吵。

　　“你叫她回来干什么？你不知道今天是周六，中午妍妍要回来吗？”女高音里裹着燃不尽的愤怒，冲出门外。

　　“我知道，但她都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她总应该见见我妈…”

　　不想再听下一句的辩论，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开了。

　　舅舅正提着一包垃圾，几年不见，他变得和千万个中年男性一样，弯了不少的的脊柱和被大码衬衣遮盖的肚子，宣告着他的年纪。

　　“慕声？怎么不进来？”

　　到底是比起她们年轻一代经历过更多风霜，假笑的功夫也更加娴熟。

　　“我刚到，正准备按门铃。”

　　“来来来，快进来，你外婆一直等着你呢。”

　　玄关处的木质地板泛起吱吱呀呀的声音，舅舅拿了双拖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很多年没换了，有时候总是会响。”

　　屋里的陈设还和门口的地板一样，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她穿过门厅扫了一眼，也只有餐厅的冰箱和客厅的电视变了尺寸。

　　外婆正坐在卧室桌前，听力和视力都同有些不重要的回忆一般，飘散在过去几年的日历里。直到走近了，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才得到欣喜的回应。

　　午饭在一片寂静中展开，原本能围坐七八个人的圆桌，只坐了她和外婆舅舅，显得有些稀疏。

　　“你舅妈她不太舒服，休息去了。”舅舅把汤端上桌，一句带过。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阵开门声打破了寂静。

　　“妈，我回来了，这礼盒是谁的？有客人来吗？”

　　一旁的舅舅起身时有些慌张，盛汤的碗晃了几下，溅出一些汤汁。

　　“妍妍，你回来了，你姐姐也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江慕声没抬头，给外婆碗里添了一些汤。

　　“我妈呢？”

　　这三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和每一个归家的孩子都会问的问题一样普通。

　　不过江慕声明白，这句话就像是鞭炮的引子，下一秒即将迎来另一番场景。

　　“妍妍，坐下吃吧，你爸买了不少好吃的，也不能都进了外人肚子里。”卧室门开了，舅妈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妈，你收拾东西，我们出去吃。”

　　盛妍显然不如她妈妈那么冷静，整个人已经像个即将烧开的热水壶。

　　“出去做什么，罪犯都好意思坐在这里，我们为什么要走？”

　　“王芬，你说什么呢！”

　　舅舅像是游走在两块磁铁间的磁块儿，一会儿走向他的女儿，一会儿又转向妻子。

　　“我吃好了，先走了。外婆，我有时间再来看您。”

　　没什么犹豫，从始至终，她的目光也没在盛妍母女俩身上停留过。

　　“你这些年睡得着觉吗？不怕遭报应吗？”

　　路过盛妍的时候，她知道和对方一定会有几句‘交谈’，所以刻意放慢了脚步。

　　“睡得很好，也没什么可怕的。毕竟你腿脚不方便，肯定追不上我。”江慕声停下来，转过头笑着对盛妍道。

　　等盛妍转过身要来追她的时候，
　　她快走了几步，已经出了大门。似乎盛妍又因为着急碰到了椅子，顿时哭声骂声混成一股传来，被她挡在门后。

　　夜晚的航班内噪音不大，大多数人都关了顶灯，进入休息。

　　她在H市的住处不算小，房子的隔音也做得很好，几乎从来没听过这么高分贝的吵闹声。

　　她无比清楚，今天这场闹剧定然会发生。除了去看外婆，她也想再看一眼夏如南住过的那个小房间。

　　久违的‘热闹’如同微波炉一般，快速令她的记忆沸腾，变得鲜活。

　　很多年了，没事儿的时候，她总会想到那个午后。

　　八岁那年，父母在无休止的争吵冷战两年后，终于以父亲的新欢挺着肚子找上门来结束。

　　那是她第一次随母亲回到外婆家，刚来的时候，她只沉浸在新奇中。外婆会特意给她做些好吃的，舅舅给她买了几件新衣服，甚至连舅妈都会和比她小几个月的盛妍说，把玩具让给她玩玩。

　　直到九月快开学的时候，她才开始故意藏在卧室里，躲开屋外的争吵。

　　“你不是说她们只来过暑假吗，你姐为什么去办入学手续了？”

　　老房子的隔音做得并不好，传到她耳中，就和父亲曾经的辱骂声一样容易。

　　“你别不说话，我告诉你，我不会同意她们母女住进来的。”

　　“她们就用一间卧室，两个人能吃得了多少饭？我姐只是暂时没找到工作，等她找到了，自然会搬出去…”

　　夏末的知了仍然有十足的底气，丝毫不会让步。她趴在二楼卧室窗边，盯着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高歌，就这样看到夏如南慢慢走近。

　　夏如南的母亲已经在外婆家做了几年保姆，去年刚又生了一个儿子。暑假前便和外婆家商量好，想把夏如南接到城里一起住，理由是她年纪不小了，平时下了学，能帮着做不少家务事。

　　舅妈原本是有些不愿意的，奈何外公病重那段时间，夏母一直任劳任怨，平日里对盛妍也照顾得很好，这才勉强同意她把夏如南接来。

　　从江慕声住的二楼望下去，并看不太清夏如南的模样。只看到她架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旅游包，背带把她的右臂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她总是走一会儿就会停下，又小跑几步赶上前面的母亲。

　　盛妍被送去上舞蹈班了，其他人恰巧都在楼下。江慕声悄声打开卧室的门，蹲在楼梯旁，透过栏杆的空隙看向门口。

　　“哟，等等先别进来，先换上拖鞋。”

　　舅妈第一个冲到门口，从鞋柜里抽出两双拖鞋扔到地上。“是不是小了点儿啊？张姐，你没和我说她多大，我就随便买了一双。”

　　从江慕声的角度看下去，只看得到夏如南被汗水浸透的白色短袖。再往下扫去，两只脚正蜷在小了不少的拖鞋里。

　　“不小不小，正好的，快谢谢王阿姨。”

　　夏如南被母亲向前推了一把，喏喏地道谢。

　　她的声音原本就不大，绕了几圈传到江慕声耳朵里，已听不太清，只留下带着上扬的尾调，徐徐地拐进江慕声心里。

　　“对了，如…张姐，她叫什么来着？”

　　“啊，叫如南，夏如南。”

　　母女俩正把东西拖进门口的那间小卧室，被舅妈猛然打断。

　　“如男？哪个男，男孩的男吗？”

　　“不是的，是南方的南。”

　　没等母亲回话，夏如南便急着抢答。

　　“哟，还挺有文化。”舅妈的语调拐了几个八度，轻笑了一声。

　　“小孩子不懂事，乱改的。”夏如南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没再敢多言。

　　舅妈又干笑了几声，往后退了两步，一手抱着胳膊，指向客厅说道：“那个，如南啊，平时妍妍会练舞蹈，需要很大的场地。所以你如果没什么事就别去客厅，她容易分心。”

　　“小王你放心，她就在这个卧室不会出去的，最多在厨房帮帮忙。”

　　那间卧室的小门很快就被关上了，只有门口鞋架最底层的一双塑料凉鞋，证明家里多了一个人。

　　出于某种默契，江慕声母女和舅舅一家几乎不会同一时间坐在一起吃饭。一开始双方还会找一些理由，比如桌子不够大，这会儿正忙着等等。后来慢慢的，家里人都自然而然地形成习惯。只有外婆会坐在桌前，汤冷了就再添点，饭凉了就再热热，一直等着他们都吃完才离去。

　　那天晚上，夏如南母女被外婆劝说着，和江慕声母女一同共进了晚餐。

　　直到坐在餐桌前，江慕声才看清楚夏如南的容貌。她有些惊讶，夏如南和她去乡下采摘时看到的小女孩不太一样，没有她们晒得发红的脸颊，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白皙中夹着的几粒小雀斑。只有那双眼睛，和乡下的孩子们一样，像是在透明的玻璃杯里刚刚倒入的凉白开。

　　她没有多盯着夏如南，只在夹菜的时候才装作无意地扫过几眼。

　　‘她很特别’这是江慕声对夏如南的第一印象。很多年后，她才发现人生漫长，自会遇到无数个新面孔，而能让自己觉得特别的人，也不过只有这一位。

　　那时的她更不会想到，原来自己会和这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女孩纠缠许久，等她发觉时，早已有了千丝万缕斩不断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