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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是朱颜改(1) 萧渡×谢晏 ...

  •   大雪飘飞,冷凌凌的压着,厚重的仿佛连天都一起扯了下来。北风怒号,卷起半空中的雪纷纷扬扬。
      高耸挺立的古朴城墙上,身披银甲的将士整整齐齐的举着张开的弓。城墙下,身着玄色软甲的年轻将领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手执一杆玄枪,昂首望着城墙之上。他身后是军容肃整的玄甲军队,同样张弓瞄准着城墙上。
      “你们守着这座城,但这座城真正的主人却不在,你们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年轻将领轻嗤一声,朗声道,“不若放我们进去,这才是众望所归。”身后士兵们大声重复:“众望所归!众望所归!”一声轻笑从城墙上传来,笑声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众望所归?若真是众望所归,那我皇城百姓为何不大开城门迎尔等进来?”张扬的红色衣袍被风吹起,墨发肆意飞扬,那同样是一位年轻人,手执一柄银色长剑,红色的剑穗在猎猎风声中摇摇晃晃。“萧墨安,你当真要看看,你打下来的城,百姓如何。”谢晏弯了弯眸,眸底却毫无笑意,“只要朕还在,这天下就不姓萧。”青年收敛神色,长剑出鞘,“朕的江山,朕在一日,就一日是朕的。朕站在这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朕太和的将士,都是不怕死的好儿郎!”
      “冲啊——陛下在,太和在!吾等,誓死追随!”
      红衣从城楼上落下来,轻飘飘的,银色长剑直直对上玄色长枪,划出一道锐利的锋芒。玄甲弓手们被城里冲出来的军队打散,还要防着城墙上的弓箭偷袭,只能看着主将与敌将对打。谢晏落回自己的坐骑上,长剑一挑,侧身躲过长枪,直刺对方脖颈。萧渡一蹬马鞍,借力起跳,剑锋划破了他的软甲,又极速收回。萧渡眉眼微挑,“小师弟,你退步了。为什么不接着刺过来呢?”谢晏足尖轻点,轻巧跃起往后退了三四步落在一匹无主的战马背上,“接着刺过去然后被你反杀么?还有,你不是说你退出师门了么?叫什么小师弟。”
      两人越打越偏,直到断崖边上。谢晏猛然收剑,两人实力不堪伯仲,一直打下去也分不出胜负,而且,他知道,皇城已经是一座孤城了。周围都是埋伏着的萧家军,而皇城只有一万云霄军,是精锐中的精锐,皇城里的百姓早已被谢晏交代待在房子里不要出来。青年身姿挺立,红衣被划破也难掩锋芒,血色把红衣染的愈加深沉,对面的萧渡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知道太和气数已尽,前几任帝皇和先帝都不理朝政,内外混乱,就算我强行扭转亦是无济于事,但这毕竟是我的国家,先前我是太和的太子,往后我是太和的帝皇。”谢晏开口,声音反而有几分轻快,“我有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就有守护这个王朝的责任。我说过,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左右皇城百姓早已安置妥当,别动他们就是。云霄军与你们对峙了整二年,从炎炎夏日到凛凛寒冬,从五万人到一万人。”青年笑了一声,唇角血迹缓缓划下,他随手抹掉,“这大好河山,朕守不住。”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满手鲜红,眸子却弯了弯,长剑拄地,“但朕无愧于心无愧于先祖。朕与太和同在。”谢晏握紧长剑,往后退了几步,“萧墨安,这繁华山河,天下百姓,就交给你了。”谢晏压下略颤的嗓音,一闭眸,直直往后坠去。红衣潋滟,青年宛如折翼的蝴蝶,从山崖间坠落。
      “谢晏!小师弟——”

      『晏帝年少继位,励精图治,改革沉珂。百姓安乐,皇朝复苏,此为“太和回光”。后江南大乱,先帝旧臣挑拨事端,此朝气数已尽,大厦将倾,晏帝无力回天。新皇异军突起,收拢江南。

      ……

      清平末年,太和皇朝末代帝皇晏帝亲守皇城,与新皇战,帝崩,太和灭。』
      ——《太和·晏帝本纪》

      早朝刚下,萧渡坐在殿上,拿着这册史记,似笑非笑,史官静立下侧,默然不语。“爱卿怎的不说话?”萧渡眉眼微挑,“晏帝已经没了,爱卿对朕可是有什么不满?连本纪都写出来了?嗯?”史官低头跪立长拜,“微臣不敢。微臣身为史官,自当实话实说。晏帝本纪列为先朝正史,自然已经写出来了。”萧渡轻哼一声,“朕有说要对你做什么吗?只别再让朕看到就是。你们都退下吧。”史官起身再拜而退。小太监特别有眼色的带着一群太监跟着史官一起退下了。
      大殿只剩下了萧渡一人。
      萧渡理了理衣袍,向御书房走去。御书房书案上摆满了奏折,拖出去几乎可以按斤卖。新皇并不是很想处理这些东西,径自略过,信步走到一个书架边,抽出一本书,在书架上一扭,一道暗门无声无息的打开。沿着暗道往前,出口也是书楼。
      这里是一座华美精致的园林。
      萧渡绕过园里的亭台楼阁,顿步在小院之外。静立片刻,萧渡推开了门。小院里满树桃花绚烂,浅粉的花瓣铺就一地带着花香的地毯。萧渡穿过花厅,进入后院。后院里栽了一片翠绿的竹林,木质浅香与花香混着,轻轻浅浅的,若即若离,像一个人。
      萧渡长吸一口气,抬手抚上门,带着点儿轻颤,用力一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床榻上层层帷幔轻拢,隐隐透出几抹不甚明显的红。
      撩开帷幔,向来喜怒无常的新皇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整整三年,他守着这里守了三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慌乱过。低下头,是一张苍白如纸仍锋锐凌厉的面容,红衣散乱在床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萧渡闭眸,安静的坐在床榻边,手指虚虚搭在床沿。“今年天下大旱,北方地区闹饥荒,赈灾粮运过去,地方上还有蠢货想贪一半,被朕削官收押以儆效尤……明明该要杀了才好……”萧渡总结了最近的情况,还是没忍住露了几分怒气,“前朝蛀虫太多了…打了一波老实一会儿又故态复萌。”他语气软了几分,声音也小了些许,“处理这些幺蛾子事儿真令人不痛快,朕还是更喜欢战场上打的酣畅淋漓。”床上的青年仍是毫无反应,萧渡抚顺他散乱的衣襟,取了一方帕子沾了水擦拭青年的脸庞,又用干帕子擦干。从小瓷瓶里取了一丸棕色药丸,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取了一颗玉色药丸,一起放进青年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枚用以温养身体,保持营养,一枚用以压制毒素。
      整偌大一个园林,看上去却只有萧渡和青年两个人。萧渡轻车熟路的打了一桶热水,放进去一包配好的药包,毫无半点不耐的调试水温,先脱了自己的外衣方便动作,又褪去青年的衣衫,拦腰抱起青年纤细的腰肢把他整个人放入水中。棕黑色的药浴水遮住了青年白皙的身体,水雾缭绕,热气熏得青年面上有了几分红晕。
      萧渡用内力维持着水温,直到药浴颜色渐渐褪去。用宽大的毛巾裹住青年的身体,萧渡把他送回床上套了里衣,盖上了云锦被,又返回去处理药浴,顺带修整了一番园林。
      待到春日当空,房里透进几分暖光。萧渡回到青年所在的小院房里,扯了帘子遮了光,侧躺在青年身边,开始午睡。
      萧渡沉睡后,他身边的青年羽睫微颤,半晌,凤眸半睁,露了几分迷茫。不过呼吸间,凤眸睁圆,恢复了清明。谢晏反应了一会儿,手上恢复了些许力气,动了动手指,这才想到,太和已经没了。那他怎么还活着呢?谢晏怔怔的看着帷幔被风吹的飘飘荡荡,见血封喉的毒药加落崖的深度,他还是不能随着太和去了吗?谢晏艰难回想了一下,——是了,他跳崖后萧渡跟着他一起跳下去了,萧渡带着他靠崖边凹凸不平的山石减了速,落入崖下的湖里,然后他就昏过去了。谢晏急促的呼吸了几下,自嘲的笑了笑,那萧墨安知道么?他制的毒,无解。医者不自医,更何况这还是他自己给自己制作的毒,但探个情况还是可以的。
      谢晏费力的抬起手搭上了自己的脉,毒素被压制了。轻嗅空气中淡淡的药香,萧墨安这是花了多少天材地宝给他压毒啊,当真不值得。他已经死了啊,在皇城难保的那一天。他知道从他被萧墨安救回来开始,就一直是萧墨安照顾他。他昏沉了很久,偶有清醒也动弹不得,只能听着萧墨安抱怨政务繁多,官员迂腐,想酣畅淋漓的和人打一架。
      不知道过了多久,想着萧墨安做的那些事,谢晏渐渐感到困倦,又一次陷入了沉睡。
      萧渡僵硬的身子渐渐软化,他抬手虚虚落在身侧人脸上,又猛的收回来。他本就是浅眠,谢晏试图搭脉时他就醒了。萧渡近乎逃避一般匆匆收拾好自己,回御书房处理政务了。
      谢晏再次清醒已是天光乍破晨曦微起,他轻轻眨了眨眼,昨天还柔软无力的四肢似乎恢复了不少。撑着床一点一点坐起来,谢晏眼尖的发现床边的一杯水,用小炉热着维持温度。谢晏伸手端起水,白色里衣宽袖半落,小小抿了一口,润湿了干涩的薄唇,才慢吞吞的喝了小半杯蜂蜜水。
      萧渡推门而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晨曦微光透过窗棂,顺着青年脸庞轮廓勾勒出浅浅的金色光晕,银发随意的披落肩头,似乎也被晨曦染成了金色,苍白修长的手指握着一盏琉璃杯,青年垂眸浅笑,半倚在床上,不知在想着什么。萧渡呼吸一窒,不愿惊扰这许久未见过的场景。
      良久,萧渡才回了神,低声叫了句:“小师弟……”谢晏抿了一口水,视线对着窗外,并不作声。萧渡见他毫无反应,急急又叫了一声:“小师弟!”
      “……萧墨安。”大概是许久未曾发音,谢晏声音带着些许哑意,喉咙微微有些刺痛,他不紧不慢的又抿了一口水,“我早该死了。”萧渡眼眶瞬间红了,他近乎粗鲁的上了床把青年圈进自己怀里,恶狠狠的瞪着谢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为什么!谢卿云,你就这般…不待见我吗?!太和有那么重要?你若愿意,这天下还给你又何妨?只不要叫太和那个名便是!”谢晏蹙着眉侧了侧头,“陛下,您该准备去上朝了。”“谢卿云,你不要逃避!太和对你来说真的就这么重要吗?不说我,你想过师父吗?想过大师兄吗?无崖谷的弟子们心心念念他们的小师叔,你都不管了吗?”萧渡顿了顿,“那些药材,都是无崖谷的库藏,师父和大师兄都知道你还活着。”谢晏身体僵了一下,伸手推了推萧渡,“但我在世人眼中早已不在了。萧墨安,你别忘了,我是太和的帝皇,是先朝的君主,不仅仅是无崖谷的小师叔。”萧渡盯着他半晌,冷笑一声,愤然离去。
      谢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咳咳咳咳……唔,”见萧渡完全离开后,谢晏忍不住不停的咳了起来,用帕子捂住唇,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赶紧喝了几口水,谢晏缩回被子里,压下涌上来的血气,阖着眸想再睡一会儿。仗着时间充足回了皇宫再度回返的萧渡看着睡着的谢晏,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人噤声留步,然后进屋关上门,完完全全就没让人看到里面是什么样的。萧渡看着谢晏蹙着眉的睡颜,只掖了掖被子,在床边留下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后就离开了。
      萧渡带过来的是他的暗卫,属于他的心腹下属,是当初萧老将军特意为他训练的。暗卫人数不多,但每个人都有那么几样绝学,萧渡示意他们把园林修整修整,并且要好好护住屋里的人,他要什么给什么就是,要像对待他一样对待里面的人。暗卫们什么都没问,纷纷领命而去。唯二的两名女性被萧渡单独留下,“拾柒,采薇,他身体不好,你们要盯好他,他要是不乐意吃药就告诉我。哦对了,他喜欢甜食,你们可以给他准备些。”萧渡仔仔细细把谢晏的喜好和禁忌告诉了二位女性,殷勤叮嘱的模样像极了当初絮絮叨叨的老将军。
      采薇没忍住笑了一声,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好好照顾公子,“陛下,吾等可否知晓公子的身份?”“谨言慎行。”“属下领命。”采薇对着拾柒挤眉弄眼,做口型:“是不是陛下喜欢的人?”拾柒敲了她一个爆栗,无声道:“胆肥了?”采薇瞬间老老实实。萧渡并没有在意他的两位下属在偷偷讨论什么,微一颔首便准备回宫上朝了。

      将近午时,谢晏迷迷蒙蒙醒过来,抬手便被一个木质的物件硌到了。谢晏侧头,拿起木盒拆开,盒子里一张精致华美的凤凰面具,面具下压着一封信。谢晏沉默一会儿,还是打开信,入眼仍是熟悉的龙飞凤舞的飘逸字体,大致意思就是萧渡以后的安排,送过来照顾他的人的身份信息,对他的关心,希望他好好珍惜自己被救回来的生命之类的东西。特意标注了面具是师父给的,有静心养气的功效。谢晏握紧信纸,特意把师父搬出来,是担心他拒绝么?谢晏垂眸,把信折好放回去。拎起面具覆到脸上,刚刚好契合,露出谢晏高挺的鼻梁和毫无血色的下半张脸。谢晏勾了一缕自己的银发,随意缠缠绕绕,毒素作用,一夜白头,披着满肩银发,谢晏举着床边柜子上的铜镜自嘲的轻笑,他这样,哪还有之前意气风发的帝皇模样。
      “……采薇,拾柒。”谢晏低低唤了一声,采薇善厨艺,轻功极好,喜用暗器。拾柒擅长掌事,当初她便是负责管理萧渡一切生活用度,也是所有暗卫中唯一一个同时拥有明面身份的人。而且拾柒武功极高,是除了首领和郁清之外武功最高的。两名身着劲装的干练女子齐齐应了一声,推开门进来。她们俩对陛下口中要好好照顾悉心呵护的公子好奇很久了,甫一入眼便是一位戴着面具,气质极佳贵气十足的公子,两人心中一惊低头行礼,“见过公子。”谢晏让她们起身,“我这里没什么虚礼。不过界即可。”“是。”谢晏沉吟半晌,略有几分纠结的开口:“可否…帮我拿套外衣来?我似乎不太能起身。”采薇点点头,转身看见不远处放着一套整齐的红衣,微微愣了一瞬,便取过衣物递给谢晏。
      谢晏略有些僵硬的穿好,红色流云广袖自然下垂,金丝勾勒出边缘,扶着床沿慢慢站直,整理好下摆,金丝绣出的云纹与暗线绣出的凤凰隐隐现现。金色腰带束出纤细的身形,玉佩下坠着的玉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拾柒虚扶着谢晏的手臂,随着他慢慢走到轮椅前坐下。幸好谢晏本就是习武之人,身体素质极好,虽然他配的毒药毁了一半身子骨,但好歹这三年无崖谷的天材地宝还是滋补着他的身体,让他在内力不再、昏迷三年未动的情况下挪几步。
      采薇端着碗清粥过来时,隐晦的看了几眼轮椅上的红衣公子,就算只能看见青年白皙的半个下巴,也突然觉得,这世上大概少有这么适合红色的人了。谢晏小口小口的喝着粥,皇室贵族礼仪的教导让他的动作看起来格外优雅,随着清粥一点点喝完,他终于有种他又活下来的恍然之感。
      拾柒推着轮椅绕着园林慢慢走着,采薇跟在旁边笑眯眯的。谢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园林的全貌,与小院里精致风格不相上下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名贵的花卉古木在园里肆意舒展。清浅的花香混着醇厚的木质香,闻着就让人心情舒爽。谢晏能感受到有视线在打量着他,但他并不是很在意。“拾柒,去那个水榭坐坐吧。”谢晏指了指湖中心,语气淡淡。拾柒转了方向往水榭去,没有看到谢晏掩下的复杂神情。
      这座园林…与他在江南的行宫一模一样。
      那是谢晏动用自己的小金库自己设计然后以伪造的私人身份请人建造的园林,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但那座华美精致的园林行宫最终还是在战争中摧毁了,只留下断壁残垣,护着一部分逃难的百姓。
      谢晏抿着唇,偏头看着湖面。
      行宫刚建成的时候,谢晏正好借着微服私访溜到了江南。做了伪装兴冲冲过去的时候,又恰巧撞上了受伤昏迷在边郊密林里的萧渡。那时候萧渡刚退出师门不久,谢晏对他感情还有些复杂,但还是乖乖把人捡走了。
      谢晏毒术独步天下,医毒向来一家,谢小师弟的医术自然也是不堪上下。妥帖的处理好萧渡身上的伤后,左思右想也不好把萧渡单独丢在客栈的谢晏悄悄把萧渡送进了自己刚建好的园林。反正园林里小院有三四个,住一个萧渡绰绰有余。谢晏住的是桃源,然后把萧渡安置在竹苑,还布置了几个阵法防止定期来打扫园林的下人闯入。
      萧渡醒过来的时候,谢晏刚好不在。对陌生地方格外警惕的萧渡看到阵法后暴力破坏直接毁掉了竹苑,把买完东西回来的谢晏气的差点没控制住让他伤上加伤。后来萧渡花了整整三个月把竹苑完完整整的复原才求得了谢晏一声原谅,还为了让谢晏高兴开玩笑似的保证以后一定给他再建一座园林让他舒舒服服的住。
      收回思绪,谢晏默默打量着眼前的水榭。他也没想到,多年前的一句戏言如今居成了真。
      谢晏看着风景的时候,拾柒和采薇也在看着他。采薇悄悄戳了戳拾柒,小声道:“拾柒…你有没有觉得,公子有点儿像一个人?”拾柒瞬间一脸严肃,“采薇,慎言。”采薇一脸了然的点点头,又从不知道哪儿掏出来一包桃花酥,蹦蹦跶跶的进了水榭。“公子,悄悄吃一点儿,主子不会知道的。”少女笑弯了眸,带着点儿天真烂漫,“主子说公子喜甜,正巧采薇最喜欢做甜食了。”但身为暗卫的采薇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少女呢,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心里的猜测,顺便讨个巧了解一下青年的性格罢了。毕竟……据说晏帝好甜食,最喜欢桃花酥了呢。
      谢晏执政多年,采薇的这点小把戏自然被一眼识破,但青年向来不大在意这些东西,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接过桃花酥道了声谢,苍白的下颌微扬,隐隐透出几分凌厉。采薇麻溜后退,试探被人挡了回来,她无声的吸了口气,后背似乎还有几分冷汗将落未落。拾柒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道:“不论是不是那位,这位公子也是我们惹不起的人。陛下对他多看重你我心知肚明,切不可再如此了。”采薇慎重的点点头。
      萧渡回来时,正赶上谢晏咬下一口桃花酥。甜糯的馅被裹在酥软的皮里,一口咬下去还能闻到浅浅的花香。谢晏舒适的眯了眯眼,整个人一下子透露出一种舒适放松的感觉。萧渡顿了一下,默默走了过去。谢晏懒洋洋的靠在水榭里晒太阳,撑着头,听见声音也只是懒懒的瞥一眼,像一只昏昏欲睡的大猫。萧渡没忍住,伸手rua了一把青年软绒绒的银发,被将睡未睡的谢晏狠狠送了一个眼刀。“萧墨安,把你的爪子收回去!”青年声音微哑,语调懒洋洋的上扬,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衬得有些像撒娇。萧渡心里暗暗失笑,把撒娇这种想都不敢想的想法丢出去。萧渡无辜的摊了摊手,“除了桃花酥,还有桂花糕,绿豆糕,金玉雪团……”话音未落,水榭的石桌上就摆好了几碟糕点。谢晏拎着萧渡的手腕从自己头顶吧啦下去,半眯着眸看他。萧渡笑起来,讨好似的端起一碟桂花糕往前送,“好嘛,原谅我嘛,我就是想试试……”谢晏轻哼一声,被太阳晒得越发慵懒,躺了三年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他现在困得不想说话。
      萧渡看他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笑意融融,上前两步一手揽住青年纤细的腰肢,另一手勾住他的膝弯,悬空的一刹那谢晏条件反射的伸手抱住了萧渡的脖子,尔后全身僵硬一动不动。萧渡不敢把人真惹毛了,全程安静的把青年送回了小院。“要好好休息,现在不适合晒太阳。”萧渡给人脱了衣服,塞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小声叮嘱。谢晏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态度冷硬而警觉。萧渡有些无奈,又不好逼迫他,只能默默回了宫。
      谢晏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层层帷幔落下,遮住了床榻。凤凰面具被妥帖的收回盒子里,放在床边的小案上。青年苍白漂亮的额上密布着细细小小的冷汗,凤眸紧闭,薄唇微抿,修长白皙的手指掐进肉里,银白的发随意散落,整个人都不易察觉的颤抖着。
      是“寒秋吟”突然毒发了。
      寒秋吟是剧毒,却被天材地宝硬生生拖成了慢性毒,毒性被改,直接变成了寒毒。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捏着拿刀子戳着疼,体温一点点降低,寒意蔓延。谢晏将近半昏迷,疼的神智迷离,眼神涣散。这只是寒秋吟的第一次发作。
      时间似乎格外漫长。谢晏强撑着睁眸,感受到剧痛消退,轻轻松了口气。里衣被冷汗浸得黏腻,青年不适的动了动身体,朝门口道了声“拾柒”。拾柒恭敬的立在床边,谢晏撑着坐起来,“给我装点水来,我想沐浴。”拾柒迟疑了一下,“公子,这后面有温泉,您要不去温泉那儿坐坐?这儿大部分地方还没修整好,想要沐浴的话可能得晚几个时辰。”谢晏沉默半晌,“也好。”拾柒微微躬身行礼,“那拾柒先去准备准备,公子请稍等。”
      谢晏斜倚着床榻,凤眸半眯,打量着手上的凤凰面具。先前他急着出门想晒太阳,都没仔细看看这个师父送的面具。面具整体是玉制的,有金色勾勒凤凰的线条,阳光落在上面,熠熠生辉。凤凰刻得精致华美,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见。修长的尾羽微微下垂,恰好能挡住一半面容。谢晏低头轻嗅,清浅的药香萦绕,面露讶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面具居然是师父泡了近百年的药玉制成,这么一张面具大概得用那块药玉的一大部分,被无价之宝的药材精华泡着的药玉已经带了不少温润的药性,普通人随身带着拇指长的一块都能延年益寿,更何况这么大一张面具呢。谢晏捂着脸低低笑了一声,师父太宠着他了啊,本就是踏进墓里的人了,被人拽出来了一半,也不能忽视他的另一半也还在墓里啊。他这幅身子,就算是小心翼翼的养着,也好不了了啊。谢晏拢了拢身后长而柔顺的银发,拿帕子擦干脸上的汗珠,披了艳红的外衣懒散坐着。
      拾柒在门口敲了敲,低声道:“公子,温泉已经收拾好了。”谢晏应了一声,重新戴好面具,让她进来。拾柒推着谢晏往温泉去,一路上枝叶摇曳,繁花盛开。
      温泉在室内。汉白玉铺地,暖玉筑墙,壁上每一幅图都镂刻的精致美丽。谢晏挑了挑眉,居然都是他以前作的画。随意挥了挥手,让拾柒退下。谢晏褪去衣裳踏入水中,面具被放在白玉台上,雾气缭绕给他本就昳丽如妖的面容添了几分半遮半掩的仙气。冷白的皮肤被蒸腾的热气染了几抹红晕,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池面撒了大片的花瓣,谢晏舒适的眯了眯眸,整个人又往水里沉了沉,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不少。银发散在水面,浮浮沉沉,谢晏随手拎起搭在了身后靠着的白玉台上。
      “唔…”谢晏泡的昏昏欲睡,记忆莫名就回到了以前。
      这片温泉很明显是按着无崖谷的温泉建的。谢晏年少时体弱多病,谷主师兄为了调养他的身体,特意整出了一池温泉,泉眼处摆了师父的半指药玉,泉水流经便都多了几分药性,带着点儿草药的甘甜清香。而那时的谢晏为了感谢师兄,也颇有兴致的在宫殿里刻了不少画,从景到人,应有尽有。
      萧渡是极喜欢陪着谢晏泡温泉的。谢晏坐在池子里,萧渡就坐在池边,给他念民间流传的话本,时不时还投喂几块糕点。萧渡的声音很好听,磁性但不低哑,微微有些少年未曾褪去的清朗,如同玉石碰撞的泠泠脆响。谢晏有时听着听着就困倦了,微微歪了歪身体,萧渡就调整姿势给他当枕头。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眯了会谢晏就精神了,萧渡随意揉揉他的头发,笑道:“小懒虫。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迟早会胖。”谢晏不服气的挑挑眉:“那每天陪着我吃了睡睡了吃,你也迟早会胖。”萧渡哑然失笑,“那师兄以后不陪你了,你可不要掉金豆豆哦。”谢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温泉熏得他脸颊红润,声音都软和了不少:“你当我还是5岁的小朋友吗?我早就不哭了!”“嗯嗯嗯,你不是5岁,你顶多3岁。也不知道谁训练受伤了不抹药偷偷坐在山顶上哭。”萧渡看着面前奶凶奶凶的张牙舞爪的少年,眼神更柔和了几分。谢晏被呛了一下,哼哼道:“那绝对是你认错人了!”萧渡也不反驳,取了一条浴巾,含笑递给谢晏:“快些上来吧,师父说让我们多出去走走。总闷在这里对你身体也不好。”谢晏觑了他几眼。萧渡心领神会的走出去,关好门,靠在门边轻轻笑了起来。
      小师弟真的好可爱啊。逗起来也很有意思。
      等谢晏被萧渡扯到池塘边,才明白萧渡想干什么。少年得意洋洋的张开手,“小师弟,看师兄给你捉鱼吃!”谢晏低头看了看池塘里快速游动的鱼,又抬头瞅了瞅自信的师兄,耸了耸肩,“师兄,你看这鱼游得这么快,你真的捉得到吗?要不还是算了吧?”萧渡被他看的脾气一上来,拍了拍胸口说:“别小瞧你师兄我,看我这就给你捉鱼!”谢晏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微微退开给萧渡让路。萧渡自信满满的脱掉鞋,把衣摆撩起来打了个结挂在腰带上,里裤和衣袖也挽起来,悄悄踏进水里。池里鲤鱼四散开来,萧渡盯着一条红鲤鱼,快狠但不准的伸手一捉,被鱼尾扫了满脸池水。谢晏努力忍着不笑出声,但弯弯的眉眼早已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萧渡遥遥看了他一眼,嘀咕道:“意外,都是意外。”尔后他神情严肃的盯着池里的鱼,指尖慢慢触进水里,用力一抓,鱼滑溜溜的从他手中游了出去,甚至游了一半又游回来绕着他滑了一圈然后飞快的跑了。谢晏半抬起袖子遮住扬起的唇角,看的萧渡颇有几分恼羞成怒。萧渡又撸了撸袖子,语气恶狠狠地,“我就不信我连条鱼都捉不住!不是,它竟然还挑衅我?!”鲤鱼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大胆的甚至还啄了他两下,萧渡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谢晏掩唇打了个呵欠,眉眼弯弯道:“这可是师父的鱼,都有灵性的。”萧渡沉默,然后慢腾腾的挪回岸上。谢晏看着他,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咳…我们下次去别的池子里捉鱼也是一样的。”
      可是这个“下次”啊,就一直拖到了再也没有下次的时候。

      “…卿云…卿云!醒醒,困了就回房里睡,坐在水里容易染风寒。”“……嗯?”谢晏略有些迷蒙的睁眼,萧渡的手还搭在他肩头,“我睡着了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微哑,谢晏抬头看了萧渡一眼,“想看我换衣服吗?嗯?”萧渡顿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想”,果断出了门。待谢晏穿戴整齐,萧渡又进来扶着他,谢晏偏了偏头,“松手,我自己能走。”萧渡不松反紧,淡定的捏了捏手里纤细的几乎直接稍一用力就可以掰断的手腕,似笑非笑的挑眉,“拾柒可以扶你,我不行?我一松手你就可能再滑回去哦,公子?”
      谢晏挣扎了一下,神色冷了下来,“陛下,您自重。您已经自降身份到与暗卫相比了么?”萧渡无言,只是默默抓紧了手里挣扎的小臂,一把把人搂进自己怀里,强硬的带出去摁在轮椅上。萧渡松手时谢晏腕上已经红了一圈。谢晏垂眸,不再看身后的人。萧渡推他回到小院花厅,淡淡道:“青竹,温玉,带点儿人守着这里,公子身体不好,需好生修养,近日便不出门了。拾柒,采薇,照顾好公子,他要什么都给他。”他转头看了谢晏一眼,“朕还有政务没处理完,过段日子再来看你。”
      谢晏扯出一抹冷笑,慢悠悠推着自己的轮椅回了内院房间。
      谢晏被萧渡软禁了。但他并不大在意,反而让采薇给他寻了一把琴。每天晒晒太阳,抚抚琴,心情好了还煮一壶茶在湖边赏景。日子过得悠闲自在,谢晏身体还是被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养的一点点好了起来,再加上他独自一个人时一直在复健,至少每天可以离开轮椅二三时辰。
      为了略微压制毒素,谢晏重新开始修炼内力。本就被誉为天才的少年,重新练起来比以往更快了几分。

      幽深的竹林里。
      “拾柒。”谢晏突然回头,拾柒快步上前,疑惑:“公子有何吩咐?”“取两把剑来。”拾柒心里虽然还有些奇怪,但还是恭敬的去库房挑剑,中途被青竹拦住,给了她一把剑让她转交给公子。
      谢晏带着几分怀念的摸了摸手里陌生的长剑,也不知他的佩剑是否还寻得回来。这把剑与他的佩剑颇有几分相似,通体漆黑,属于轻剑,甚至有点像女式剑,剑身狭长,剑刃极为锋利,剑柄与剑鞘均刻有繁复的纹路。而拾柒手中却是一柄重剑,剑身厚重,剑锋也同样锋锐。
      谢晏站起身随手挽了个剑花,赞道:“好剑!”然后他抬眸看向拾柒,“和我打一场,用尽全力。”拾柒眸光一亮,她没想到公子居然是习剑之人,平日里公子实在是太过于平和了,满身世家少爷的气息,身体也不大好,清瘦单薄,实在不像是习武之人。拾柒抱拳行礼,“请多指教!”
      谢晏微一颔首,比了个“请”的手势。拾柒迅速摆了个起手式,足尖一点轻飘飘跃起,重剑以不符合它重量的速度向谢晏袭去。谢晏微微侧身,轻轻松松避开后反手一挑,修长的剑身擦过拾柒躲闪不及的鬓发,切下一缕青丝。“拾柒,动作太慢了。”青年声音清冷,语调却是慢条斯理的,尾音带了点儿大病未愈的虚弱,“起手的时候不要特意去摆姿势,那会影响你的出击速度,你练的是重剑,速度是一方面,力量是另一方面。”谢晏指了指她手里的重剑,“但是你并没有完全发挥出它的力量。你一直在练速度对吗?所谓重剑,重在防则举重若轻,攻则举轻若重,举起来轻飘飘的压下来却有泰山压顶之势,这才是重剑。你没有抓住重剑本质,所以才会停滞不前。”
      拾柒思索了一下,心中豁然开朗,感激的行礼:“多谢公子指点。”谢晏摇摇头,“我陪你练。”
      谢晏放缓了手中的速度,开始耐心的指点拾柒练剑。
      不远处的竹林深处,萧渡站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竹叶后面,无声看着谢晏舞剑的模样。
      谢晏佩剑名“寒倦”,是师父的老友亲手炼制。但谢晏不知道的是,当初寒倦其实是双剑,另一柄“醉南”便是他手中这把玄色长剑。
      萧渡轻轻笑了起来,突然想起,他的剑法似乎也是谢晏教的。
      两人在师门的时候,师父带他们去武器库选武器,萧渡一眼就挑走了长枪。谢晏则看上了剑,但可惜的是,武器库并没有适合谢晏的剑。谢晏那时候刚入师门不久,性子还很沉闷,不大好意思去麻烦师父的样子,只眼巴巴的看着架上的长剑。萧渡就悄悄去找了师父,然后师父拜托好友为自家小徒弟量身打造一把剑。因为师父给了不少材料,师父好友便直接打造了双剑。
      寒倦给了谢晏,醉南就被萧渡小心珍藏了起来。他记得他给谢晏送剑的时候,谢晏眸子瞬间就亮了。
      谢晏剑道的天赋高的离谱,为了不影响他未来的发展,师父只给他提供了一小部分基础的剑法训练作为参考,他自己的剑法得他自己参悟。
      谢晏与他们处的久了,才显出本性来。一直以为是乖乖巧巧小师弟,没想到是张扬恣意小魔王,剑如其人,谢晏独创的“寒醉剑法”也是随心所欲、张扬肆意的,他没有固定的剑式,每一招都是肆意而灵动,缥缈而不可捉摸,在场上足以把人打到自闭。
      谢晏突破之后,最喜欢做的就是坐在树下看萧渡练枪。用他自己的话说,“看着师兄练枪,我说不定能找到灵感呢。”
      后来谢晏剑法练的进入瓶颈,开始学医术毒术之余,觉得无聊,提议说:“师兄,不然我们互相教对方练自己的兵器吧!”萧渡想都没有就答应了。不过与谢晏不同的是,萧渡做不到随心所欲,张扬肆意,练不了“寒醉剑法”。谢晏倒是不大在意,小魔王笑嘻嘻的跳起来拍了拍师兄的肩,承诺道:“别担心,看我的。”谢晏不愧是被称为剑道万年难遇的天才,他仿着萧渡的性格,给萧渡直接创了一套新的剑法,把师父惊的不行,说什么也要把谢晏的身份死死瞒住,这样的天才若不护好,英年早逝的话将会是武学界一大损失。
      “锵——”
      “师兄,承让。”谢晏勾起笑,高马尾在他身后甩了甩,剑袖劲袍包裹着小少年逐渐恢复健康的身体,格外意气风发。萧渡浅笑盈盈,“小师弟甚为厉害,师兄再不努力怕是要日日输给你了。”“师兄修的又不是剑,不必与我比较。”谢晏笑道,“若我们今日比枪,那晏亦是比不过师兄的。”萧渡没忍住揉了揉谢晏的发顶,“小师弟说的都对。”
      每次练完枪和剑,萧渡都会带着谢晏去厨房偷一碗绿豆粥喝。至于为什么是偷…因为谢晏身子底子不好,就算是这些年养的气色好了不少,师父也不允许他吃冰的东西。而夏天的绿豆粥都是冰镇加糖的,谢晏本人又很喜欢吃冰的食物,所以萧渡只能带着小师弟去偷一碗解馋。
      小谢晏眸子亮晶晶的,掌勺的是他们的二师姐,也是师父弟子中唯一的女性。谢晏的糕点大部分都是出自师姐之手,师姐对小师弟的口味也相当了解,变着花样给他做糕点吃。惹得萧渡假装吃醋,控诉师姐偏心,得到师姐一个优雅的白眼:“但凡你有小师弟一半可爱我都乐意给你做。小师弟从来没弄坏过我的东西,就你上蹿下跳的尽搞破坏。”萧渡撇撇嘴,谢晏也失手弄坏过师姐的东西的,只不过他动作麻利又给师姐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放回去,才没被师姐发现,也可能发现了但师姐没说。
      萧渡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他们最美好的回忆几乎都集中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在那个花香四溢气候平和的山谷里,什么都不用想,一切都是最本源的模样。直到后来,他们一个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君王,一个成为了背负仇恨的罪子。萧渡收敛思绪,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这就够了。
      谢晏一招一式间还是独属于他的灵动肆意,仿佛没有那孤寂独坐高台的八年,仍然是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
      剑气扫过竹林,竹叶落了满地。谢晏眯着眸看过来,“陛下真是好兴致,放了政务来这小院子看人舞剑?您这帝王当的可真是轻松惬意啊。”他收剑入鞘,翩翩然坐回轮椅上,撑着下颌看着不远处的帝王。萧渡唇角含笑,并不生气,“是啊,来看看大臣们口中被我藏起来的‘娇’。”谢晏蹙眉,转身就走。
      半途中轮椅被人扯住,谢晏冷声道:“陛下何至于与我这般纠缠。”萧渡脾气意外的平和,“我愿意。”他低下头,呼吸打在谢晏的后颈上,惹得谢晏身体下意识的微颤。他低低笑出来,轻声道:“毕竟晏帝这般俊逸疏朗的人,谁不喜欢呢。而朕,恰恰就有这本事,把晏帝放在自己的金屋里,藏起来。”萧渡眸子里,渐渐有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
      “萧渡!”谢晏惊诧回眸,“你失心疯了不成?”萧渡沉沉笑着,“朕便是了,你能待朕如何?”他推着谢晏往小院走去。拾柒非常识趣的留在原地继续练剑,她只看到两个人似乎说了什么,但具体什么内容她却是听不清楚。
      谢晏拂开萧渡搭在他肩上的手,半敛的眸子中闪过复杂的思绪。萧渡盯着他的后背,无声的笑着,谢卿云,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第二次!
      两人一路沉默。进了小院,谢晏反手锁上了门,“陛下,请回吧。”萧渡摸了摸鼻子,往皇宫而去。萧渡难得沉心处理了两天政务,被大臣们毫无意义的建议气的差点儿直接全拖出去斩了。
      心情阴郁的新皇板着张脸推开了小院的门。院里的暗卫们都被清了出去,勒令不准进来,谢晏难得没戴面具,正捏着一束桃枝,挑着花儿往小篮子里放。萧渡低头便看到了摆放整齐的酿酒工具,微微诧异:“你这何时又学了酿酒?”谢晏懒得抬头,只细致的挑着手里粉嫩嫩的花,“那个歇业了的西华阁是我的产业。曾经的。”
      萧渡微微哑然,他就说西华阁如何突然就没了,原是主子不在了——等等,这么说来,他喝的全是谢晏酿的酒?谢晏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漫不经心道:“大部分是学徒们做的。喝不喝得到我做的,得看运气。”他终于抬头看了新皇一眼,“指不定门口卖酒的小姑娘们见陛下长得好便偷偷把我的酒卖给你了呢。”
      萧渡不纠结,上前几步,“你这是要酿桃花酿?”“啊,是。不过桃花摘多了,给采薇拿去做桃花酥好了。”谢晏微微偏头,“陛下怎么又过来了?”态度与以前一模一样,仿佛几天前被强行扣住听萧渡近乎剖白心事的不是他。
      “那些老头,太烦。”萧渡皱着眉看谢晏从院子里取了一小壶酒出来,“酿酒可以,喝酒不行。”谢晏觑了他一眼,毫不在意的从石桌上拎起一盏琉璃杯,透亮醇香的酒液汩汩留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杯沿,萧渡来不及阻止,谢晏就已经一口喝完了。萧渡蹙着眉看他,谢晏懒懒笑了一声,眼尾泛了些许红晕,更衬的他肤色苍白。
      “怎么,陛下还要管我喝酒吗?”谢晏坐在石桌边,慵懒的眉眼半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温柔,但总还是能感受到一丝丝尖锐,戳得萧渡心尖酸痛——他知道他前几天的行为太急了些,可是他已经压抑了十几年了,已经失去过一次的恐惧感让他没有心力再承受任何意外,只能咬牙流露出一些心事,妄图把心尖上的人牢牢束缚在他的保护范围内——即使谢晏本身并不是什么弱小的存在。
      谢晏望着他哼笑一声,行云流水般又倒了一盏酒,不急着喝,慢慢抿。萧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悄么么把其他的酒拿远了些。谢晏不拆穿,只一心一意的喝自己的酒。
      “明日,随我出去一趟。”萧渡沉默良久,道。谢晏眼尾微弯,斜倚着石桌,一只手撑着下颌,略仰头望着萧渡,“陛下知我身子骨弱,还要带我出去?这院里我甚是欢喜,不大乐意出门。”萧渡沉默,干巴巴道:“是师父想见你。”谢晏怔了一下,“那好吧。”
      第二天是休沐,萧渡难得不用早朝。萧渡醒的早,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园林小院。
      谢晏正在练剑。萧渡把醉南送给了谢晏,原因是寒倦虽然找到了,但是不方便拿出来用,而醉南与寒倦正好是双剑,所以适应起来会比较快。
      “寒醉剑法”快而不乱,轻灵简洁,行动缥缈。萧渡看得有些心动,无意识的舔了舔唇,从小院仓库里取了柄长枪,运起内力足尖轻点跃入了谢晏的攻击范围。
      “锵——”长枪与玄剑相撞,谢晏微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急急往后退了两步重新上前,熟悉到形成本能的动作比先前更快了几分,绵密的剑招连连压迫,萧渡不紧不慢的回招,闪躲也十分熟练。
      两人对打了几百招,还是萧渡先停了下来。“又进步了,卿云。”年轻的新皇含笑道,“不愧是天才。”谢晏瞥了他一眼,坐回轮椅上平复呼吸,内力游走,身体的不适感瞬间舒缓了不少。毕竟也复健了好几个月,毒素也堪堪被压制,谢晏身体好了不少,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酣畅淋漓的打了一场,被朝堂大臣烦的不行的萧渡心情也好了几分,“用膳吧,吃完就出发。”
      谢晏回屋取了面具,又换了身衣服。红衣潋滟张扬,配着玉质的凤凰面具,更多了几分贵气。银色长发被红色的发带松松拢起,谢晏到达前厅的时候,早膳已经上齐了。昨日给采薇的桃花已经被制成了新鲜的桃花酥,谢晏满足的咬了一口,萧渡看着,竟觉得有些可爱。
      被自己想法噎到的萧渡默默放下筷子。“陛下怎么不吃了。”谢晏看了他一眼,擦掉了唇角的桃花酥碎。“吃饱了。”萧渡回道,“青竹,车备好了吗?”“已经准备好了陛下。”萧渡挥挥手,“你下去吧。那群大臣要是问朕去哪了,就说朕去微服私访了。”“是。属下告退。”
      “吃完了么,卿云。”“嗯。”谢晏起身——他已经可以不用轮椅了,披上一件大氅,佩上醉南,“车在哪?”萧渡走在前面,穿过园林中央,第一次从园林的正门口出了门。先前萧渡都是从皇宫的密道直接进入了园林,而谢晏一直在养伤和恢复,大部分时间都在小院,竹林和水榭,也没离开过园林。
      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门口,枣红色的骏马跺了跺蹄子,看到萧渡之后嘶鸣了几声。萧渡安抚了一下骏马,掀开车帘。马车内部空间意外的大,布置的精致舒适,与外表的低调反差极明显。萧渡给自己遮掩了一番,主动坐上了驾车位。“我们这次去无崖谷先找大师兄,师父已经跟大师兄说了,大师兄会在谷外的镇上等我们。”谢晏半敛着眸休息,闻言轻点头,“好。……辛苦了。”
      马车咕噜咕噜的前进着,谢晏坐在里面昏昏欲睡。“吁——”萧渡停了马车,语气颇有些无奈,“卿云…前面有人拦路。”谢晏掀开车帘极目远眺,习武之人视力都是相当的好,看着远处几乎成小黑点的人,挑了挑眉,狭长的凤眸猛然睁开,透出些许兴味,“有趣,真是有趣。想碰到的时候没碰到过,没想碰到的时候反而碰到了。”他坐在萧渡身旁,右手已经按上了醉南的剑柄。“别急啊小师弟。”萧渡有些哭笑不得,“大概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才能碰上他们。”
      马车逐渐近了,谢晏回到了车里。
      “何人在此!这条路已经被我们大当家的包了!想要过去,留下买路财!”
      “你们想干什么!我们家公子要急着赶路的!”萧渡语气里有些惊惧和强行保持的镇定。
      “不留财就留命吧!”凶神恶煞的声音逐渐阴狠起来。
      “咳咳咳。”马车内传来一阵咳嗽声,随后清润微哑的声音响起,“墨安,咳咳值钱的东西都给这位咳咳咳大人吧。”
      驾车的人不太乐意的应了一声,扣扣搜搜的取了钱袋子递出去,还摘下了腰间的玉佩。
      “车里的呢?”
      骨节分明的手伸出车帘,指尖虚握着一块质地细腻的羊脂玉玉佩。“在下只带了这一物出来,大人可放在下过去了?”清润的声音透着悠悠然的意味,虽然驾车的人似乎非常急迫但车里的人却并没有在意时间。
      “哼,走吧走吧。”那声音不耐烦道,羊脂玉玉佩被一把拽走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继续前进。谢晏抱着手炉,懒洋洋的嗤笑一声,“陛下觉得,他们几时会追上来?”萧渡掀开帘进来,闻言道:“即使玉佩不是假的,也顶多前方小树林便是了。”
      谢晏挪了挪位置,给萧渡让了个地儿。萧渡已经换下了身上伪装的驾车人的粗麻布衣,一身玄衣冷厉贵气,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架势。
      萧渡从坐榻下方取了自己的长枪“沧海”,然后和谢晏一起守株待兔。毕竟…病弱的世家公子和胆小的内侍,可是杀人越货的好目标啊。
      骏马一声长鸣,马车骤然停下。
      “诶嘿嘿,二当家的,就是这辆车。”熟悉的嗓子谄媚的响起,“小的绝对不会认错。”“那驾车的小厮呢?”“大概是去附近…那什么了吧。”“行了,你下去吧。”二当家的淡淡道。
      车里谢晏眸子一亮,带着些跃跃欲试,与萧渡对视一眼,唇角微勾——兔子,等到了。
      “车里的公子,还请下来一叙。”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都给了,缘何还要拦着我们不放?”
      二当家的大笑几声,“天真!大爷我要的买路财,可不是区区几两银子,而是你们的命啊!”他笑的猖狂,但车里却无人应答。
      半晌,才传出一声轻叹,“既如此,便谢谢二当家的慷慨了。”萧渡掀开车帘,足间轻点,玄色长枪一挑,直冲着二当家的咽喉而去。二当家的半点不虚,举起手里的大刀往前一劈,刀枪相撞发出一声“锵”,萧渡后退两步,落在车前板上,“不愧是前任禁军首领。好功夫。”风声飒飒,萧渡侧身,一柄长剑从车中飞出,二当家的举刀招架,仍然被划伤了胳膊。红衣烈烈,谢晏轻巧的接住了自己扔出去的长剑,立在了旁边的树梢上。
      二当家的瞬间警惕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树梢上的红衣青年。玉质的凤凰面具覆在他脸上,仅能瞧见略苍白的下颌和颜色浅淡的薄唇。“你是何人?!”二当家的厉声问,但谢晏仅仅是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一个背叛国家的人,有什么资格和他说话。
      二当家的身后的随从悄声问:“二当家的,咱们人多势众,要不一起上?”二当家的气的当即就是一巴掌,“蠢货!百来个你一起上都打不过他们当中任意一个人!快去,把老大和老三请过来!”“诶诶诶是。”谢晏和萧渡把对话听了个全乎,却并未拦着他们去找人。谢晏甚至勾了抹笑,无声道:“三只兔子,到齐了。”萧渡宠溺的点点头,倚着马车,安抚了一下枣红色的骏马,倒显出几分悠闲来。
      二当家的目光凶残的盯着二人,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
      “老二!”不远处马蹄蹬蹬蹬,伴着一阵尘土飞扬,一瘦小青年和一个满身肌肉的壮汉骑马而来。
      壮汉先看了看自家二弟,然后转头看向了马车上的萧渡,脸色一变,“将军……不,陛下?!”萧渡挑了挑眉,“哎呀呀真不错,朕寻了你这么久,居然自投罗网了。”壮汉隐隐有些冒汗,旁边的瘦小青年见状往前走了两步,二当家的也向着二人靠近。“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怂啊?先前打劫的时候不还挺趾高气扬的吗?”萧渡露了一个嘲讽的笑,仇恨值拉的满满的,“怎么着,一个曾经的萧家军副将,一个前朝叛国的禁军将领,哦还有一个敌国跑过来的谋士,搁这儿占山为王拦路谋财害命,就要做好被抓的准备呐。”壮汉冷哼一声,“我黑山寨家大业大,人多势众,陛下您也只有两个人而已。”萧渡大笑,“就凭我们两个人,对付你们也绰绰有余了。”
      隔壁树上,谢晏看着三人你来我往的喊话,颇感无聊的坐在树梢中间,一只手里把玩着一片树叶,另一只手随意的往地上扔着类似于石头的东西。
      壮汉一咬牙,抄着狼牙棒就和二当家的一起往前冲,两个人曾经都是正规军里训出来的,一对一打不过二对一勉强还是可以的。萧渡打的很高兴啊,也就不介意多逗他们一会儿。
      “萧墨安,你玩够了么。玩够了就赶紧过来。”谢晏托着腮看他们打,看的睡眼朦胧,最终不耐烦道。
      萧渡顿了一顿,动作骤然又快了几分。大当家的和三当家的来的时候也带了一大批人,现在和二当家的原来的人站在一起,又怂又害怕,却又不敢放着三位当家的跑掉。
      谢晏打了个哈欠,手中叶子掷出,擦过了一位想要背后偷袭的小弟的侧颈,吓得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谢晏随意的坐在树上,闲适的晃了晃腿。“太慢了,萧墨安。我困了。”萧渡宠溺的笑了笑,“好的,再等我一会儿,就可以安稳睡了。”
      二当家的越听越心惊,这个声音…好熟悉…有点儿像……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住脑。如果是那位,他出现的第一瞬间就直接死亡了吧。一个慌神被萧渡抓了破绽,长枪一刺直接把他挑出了战场,直直落在了谢晏坐着的树下头。谢晏垂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二当家的一个惊颤,就被人拎着衣襟往树林深处去了,远远听谢晏留下一句“萧墨安我去办点私事,那两个人留一个活口就行”。
      直到树林最深处,荒无人烟,树木茂盛,谢晏满意的点点头,把人丢在了地上。二当家的心下大骇,颤颤巍巍道:“大人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人吧。事情都是老大他们做的,我最多就是个帮凶啊。”谢晏嗤笑一声,“装模作样的狗东西。”他抽出醉南,剑身的寒光直直映入二当家的眼中,“我说过的,胆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定当凌迟处置。”二当家的彻底慌了,心底的想法被证实,他反而吓得说不出话,最后瘫软在地上,惊恐道:“陛下,陛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陛下,您龙体贵重,犯不着与小人计较啊,求求您放过小人吧陛下!”
      谢晏冷冷笑了一声,剑尖挑起了二当家的的下巴,冰凉的剑锋抵着脆弱的皮肤,二当家的僵在原地,“狗东西,你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初跟着你的兄弟们,会不会痛啊?”谢晏脑子里全是当初染红了地面的血色,浓烈的悲怆的感情席卷而来,那都是护卫过他的亲卫兄弟啊!却被这个叛徒送进了蛮夷的天牢,他带着云霄军打过去的时候,那些亲卫禁军已经被蛮子们折磨的奄奄一息了。
      长剑划开了二当家的皮肤,凌厉的破开一道深而长的口子,谢晏挑起面具,笑的温柔而毫无温度。
      半晌,谢晏从树林里回到车边,取了张帕子优雅而仔细的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又从车里取了根熏香仔仔细细在自己身边熏了一遍,清浅的檀香混着清雅的竹香压过了浅淡的血腥气。
      萧渡已经坐在车前等他了,比较意外的是大当家的和三当家的都还活着,只不过…嗯…活的比较艰难。
      谢晏懒洋洋的坐在萧渡身边,凤凰面具都没能削弱他眸中暗藏的杀气。大当家的被废了内力卸了手臂,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面色惊恐的看着萧渡,三当家的与他差不多,只不过双目呆愣无神。
      “解气了?”
      “我嫌恶心。”
      萧渡揉了揉身边人儿的银发,“进去休息吧,不是说困了吗?我已经联系青竹过来了。”
      “嗯。”谢晏进了马车。萧渡瞥了眼软趴趴的两人,冷哼一声跟着谢晏去了。
      马车内。
      谢晏侧卧在软榻上,“他们,还会原谅朕吗?”旧帝在新皇面前,第一次用了君主的自称。新皇安抚般靠近了几分,“陛下向来圣明宽厚,相必他们定未曾怨过陛下,又何来原谅之说?陛下累了,该歇歇了。”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挡住榻上人的眸子,萧渡眼中温柔又怜惜,“好好睡一觉吧,陛下。不是困了么?”
      谢晏往里缩了缩,倒难得乖巧的阖眸睡去。萧渡就坐在他身边,一寸一寸描摹着心上人的面容。马车摇摇晃晃的,枣红色的骏马向着远方奔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只是朱颜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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