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书与玉 ...
-
一本书。
它静静地躺在红色天鹅绒桌布上,看上去已经有几百年了,封面变成一种古老石灰墙的颜色,书页老旧不堪,仿佛轻轻一阵风便能将它粉碎。
海连坐在一把原木扶椅上,兴奋得前后摇晃,眼珠神经质地转动。他忽然跳起来,叫嚷:“我找到它了!我终于找到它了!你看,它现在是我的了!”
我背着手站在桌子旁,俯身细细观察,然后抬头望着他。海连开始非常激动地踱来踱去,时不时将双手有力地一摊,仿佛在演讲似的。
“耗时二十八年,从中国到印度,到巴基斯坦,美国,新西兰,日本。我坐火车,妈的,该死的铁皮箱子,我被迫跟一群脏兮兮的下流货挤在一起,困了就睡在座椅下面。那群家伙,天晓得多少年没洗澡!纯粹的煎熬!然后,是轮船,是啊,我坐了五年火车,从东到西,从北到南,然后,一只轮船,哈!只有那么一次,可我还记得那个老船长,多么善良的人。没有钱,被偷走了,他让我清洗甲板,睡在货舱旁边的小屋子里,和水手们一起。我们赌博,当然,我什么筹码也没有,可那没关系,我技术好着呢。我赢回了一笔旅费。在拉合尔,我他妈差点被一群暴民打破头,知道吗?暴民?哦,你们习惯于称呼他们为,恐怖分子。他们肆无忌惮地在街上杀人,每人拿一柄步枪,不能盯着他们看……我被困住了,被困住了,哪儿也去不成……我被困住了……”
他开始痛苦地拍打头部,似乎正在被颠三倒四的回忆所折磨。我打断他:“你在哪儿找到这本书的?”
“书?哦,是的,书……一切都是为了这他妈该死的书。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没关系,我最后找到它了,它属于我了。”
“你在哪儿找到它的?”
“在哪儿?哦,对对。”海连疲倦地揉搓额角,强迫自己从混乱状态中苏醒过来。“你刚才问的。在日本,一个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我在表参道一间时装店里找到它,它被当成装饰品放在密封的玻璃匣子内,就是装珠宝的那种密封玻璃匣子,用冷光灯照着。要不是那女人拖着我去那家店,或许我一辈子就和它错过了,接下来再找个二十八年也没用。真是奇妙的缘分。我一眼就认出它来,错不了。我对店主说:‘喂,我想买这本书。’该死的蠢货,说什么都不卖,嘿嘿,他才不知道书的价值,他只不过是因为它不是买卖的商品才拒绝我的。一天晚上我潜进去,把书偷走。就是这样了。”
海连忽然变得非常萎靡,像个饱满的气球一瞬间被扎破了似的。我看出来他向我隐瞒了什么。
“你没有说实话,海连。”
“什么?不,我没有欺骗你。这一切都是事实。我知道,简单得不可思议,是吗?可事实就是这样。”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又开始乱转,我盯着他,严厉地命令道:“看着我的眼睛。”他胆怯地与我对视,不一会儿就移开目光,慌乱不已。
“我再重复一次,你没有说实话。”
他委屈地将目光所在鞋尖,仿佛是一条犯了错的狗等待着主人的惩罚。“好吧,我承认,我骗了你。我,我不敢说……我,那天晚上,我杀了人。我把店主杀了……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每天晚上潜伏在附近,他那时本该离开的。可偏偏那天他没有走,我进去的时候,敲碎了玻璃,警报器想起来。他冲出来,大喊大叫。我……”
“你就杀了他。”
他的头痛苦地垂下,我怜悯地盯着眼前这人,犹如牧师在聆听罪犯的忏悔。
“好吧,你杀了那个人。听我说,海连,没必要为此而愧疚。你做得对,尽管很愚蠢。聪明人完全可以不必惊动那个老板。不过在这愚蠢的前提下,杀他灭口是唯一聪明的选择。”
他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喃喃自语:“杀了他……对了……我杀了他……”脆弱的神经已接近崩溃边缘。我温柔相劝:“你需要休息。你可以在客房好好地睡上一晚上,我会叫人送来牛奶,有助于睡眠。明早起来,你会发现一切都好好的。生活如此美妙。不过在这之前,请告诉我,这本书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卖命去寻找?”
他摇摇头,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这里面藏着一个地址,一条通往宝藏的道路。”
“哦?宝藏?什么宝藏?”
“我的先祖曾是一名富可敌国的商人,他死后财产分为两半,一半黄金白银,在抄家的时候被官府没收;另一半全是珍稀的珠宝,远远比那被充公的一部分更为值钱。它们被藏在一个墓穴里,这本书上便有他亲自写下的线索。他还留下了一枚羊角玉作为开启墓穴的钥匙,世代相传,只有拥有钥匙和书的人才能重新寻回那失去的宝藏。”
“你找到钥匙了吗?”
“是。”
“给我看看。”
他犹豫着,然而到底不敢违抗我,乖乖听从命令。我接过那枚造型奇特的古玉,它总体上成弯弯的羊角形,羊角根部有一个六边形孔洞,另一头系着结实的红绳。我看了一会儿,把它还给海连,他小心翼翼重新戴回脖子上,把羊角塞进衣服里。
“恭喜你。”
“谢谢您,主上。若非您的帮助,我早就饿死街头。”
“是吗?”我停顿了一会儿,微笑着。“你准备如何报答我呢?”
“只要您有任何吩咐,我一定照办,万死不辞。”
“你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乖孩子。”他羞怯地笑笑。“你累了吗?去睡觉吧。好好休息。仆人!”我摇摇铃铛。“带他去三楼,找一间客房安顿下来。”
“晚安,主上。”海连恭敬地鞠躬,转身向门口走去。我在他身后掏出手枪,瞄准那道佝偻的背影。
砰!枪声响起。他直挺挺倒在地上。我踩过地毯上逐渐扩散蔓延的鲜血,弯下腰,一把扯下那枚圆润古朴的羊角玉,玉上还残留着它主人的体温。
“晚安,海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