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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清地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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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月,顾青五的心情极为复杂,不断在坚持与后悔之中来回横跳。
她因为是新弟子,没有独属自己的院落,更没资格配有婢女,小花便被当作家属安排去了花田那边一处房子居住。于是从此洗漱浣衣都得她自己动手。这便罢了,主要还是周师兄过于严苛,每日的体能训练的程度都能让她生不如死。
她一度觉得自己并非在修仙,而是被征入了国家军队之中。
撑下来全凭一口气。
原本这么高强度的训练估计没几天就能让她废掉,但是每天服用的一粒淬体丹偏偏吊着她的命。让她在夜里累成一滩烂泥之后,又能在早晨重新充满生机,以持续日复一日的痛苦。
“顾师妹,你在这里干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顾青五一惊,猛然抬头,便看见了范云妤那张漂亮的小脸。
偷懒被抓了包,她只好苦着脸说道:“范师姐,我实在是太累了。”
“这几日的确很是辛苦,因为你们在凡间生活太久,身体薄弱,周师兄担心你们承受不住之后的变化。”范云妤笑着解释道,随后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你已经锻体月余,若是想早些入门也没什么问题,正好,你早点入门成功了还能早点陪我画画。”
“但是这样合适吗?”顾青五睁大了眼睛,显然有些意外。
“哪里不合适?”
“这么随意就能开始入门了吗?”
“入门的确是第一道难关,每十个人里总会死那么两三个。”范云妤叹了口气,面色严肃了起来“但你们按照安排淬炼了一月有余,已经把能调整的调整得差不多了。其余的,说白了,还得看你与大道有无缘分,你挺不挺得过来。”
顾青五抿住唇,沉默了一瞬,随后一叹。
“那就麻烦师姐了,反正迟早都得经历这些,何况我命比较硬。”这倒是实话,若是她挺不住,那早死晚死都得死,区别也不大。
于是顾青五便从善如流地跟在范云妤后头。
二人心里各有所思,一路无话。
顾青五越走越觉得步履沉重,感觉自己跟被扣押着去衙门受审判一般,便想着找点话头缓解一下气氛,正巧忽然想起卷宗里写着的话,于是好奇地问道:“师姐,我看卷轴上说内门弟子通常都在闭关修炼或者外出历练,师姐怎么腾得出力气处理这些琐事呀?”
范云妤身形竟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面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半晌才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之前受了些伤,后来又闭关出错,导致经脉阻塞,灵力逆行,修为倒退,一时无法继续修炼,所以才来找点事做。”
“怎么会这样?”顾青五惊讶,顿时又后悔自己一时不查说错了话。
她垂下了眼捷,光影跳动,让人看不清神色:“修仙之人历练途中受点伤也是家常便饭了。所以啊,顾师妹,现在累点也不错,至少不必刀尖上添血是不是。”半开玩笑的语气。
顾青五愣愣地看着她。
范云妤看上去的确不像个负伤之人,她向来十分从容,让人同她一路时,总有种安心的感觉。
虽长着一张和范云鹤三分相似的面孔,却比之柔和了许多,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眼里时时刻刻都含着笑意。
明明态度亲和,仔细看去,却又总给人一种高不可攀、极其遥远的感觉,也许就像范云鹤一样,自小天之骄子的光环打造了她一身玉做的傲骨,把她捧上了高高的云端,即使含笑垂眸看人间,也带着旁观者的悲悯。
都说修仙途中有三道门槛,一是入门,二是入元婴,三是渡劫,且不提另外两个,顾青五这次是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一回入门之苦。
她服用过二十余枚淬体丹,身体又经过了整整一个月的超强度训练,几乎连这层皮囊都从里到外翻了个新。
然而还是差点没扛过这场折磨。
一个月的突破身体极限的苦训,与这铺天盖地的煎熬相比也不算什么。
太疼了。
顾青五心想。
疼到她恨不得能够立刻死去,疼到她的手指抽搐着都快要抓不住被襟,疼到她误以为自己的肌肤在寸寸溃烂,疼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正在被一口一口嚼碎吞噬。
怎么会这么疼啊。
可是她被封闭在一间棺材似的狭小空间里,阴沉沉、黑黝黝、挣脱不出,喘不过气。
那些被藏在最深处的记忆被强行扯了出来,在她眼前走马观花般掠过。
小女孩捧着一碗莲子汤小心翼翼地端给窗边的女人。
阁楼里皮肉绽开的声响被盖在了凄厉的哭喊下。
两个男孩在岸边拍手笑着看荷花池里垂死挣扎的小身影。
雪意初来,站在红灯笼下悄悄看着主屋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顾青五合上了眼,胸口怎么会那么痛呢,像是被人遗落的一把绣花针,正顺着她的血液流向过去,一点一点往心脏里面钻一样。
耳边恍惚间好像想起了几个人铿锵有力的质问,搅合在一起,混乱又嘈杂。
“顾青五,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啊?”
都问她要真心。
她有点想笑,但实在太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日月都轮转了几回,灭顶的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撤去,她才逐渐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脸上已经一片水润,嗓子干渴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随后暖黄的光漫进来,一口一口吞食了黑暗,眼前逐渐变得明亮。
一只柔荑轻轻地落在她脸上,用手帕替她擦掉了满脸的泪水,又递了盏茶过来。
“顾师妹,喝点水吧。”这声音仿佛从天上来,涓涓新泉般淌过,顿时惊醒了顾青五。
顾青五就着她的手喝了点水,衣衫凌乱,睁了眼愣愣地注视着房梁,仿佛经历了一场劫难,眸子里灼灼的光芒都熄灭了一半。
“师姐,若是早知道这么痛苦,我就不来了。还不如窝在城主府里当个成天傻乐的小姐。”她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喃喃道。
“不是说想得道成仙,与天同寿吗?”
她才醒,有点迟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师姐知道?”
“我与哥哥时常通信,这些东西他事无巨细都地告诉过我。”
“当时也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活那么久,有什么乐趣。”顾青五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苍白的小脸上总算注入了一些生机。
“方才,你的魂魄有些动荡,你看见了什么?”
顾青五一愣,扯出一抹笑说道:“从前一些不够如意的小事而已。”
“修道之人,执念最好是越少越好。”
“哪里谈得上执念,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范云妤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一双生得极美的眼沉沉地注视着她。顾青五有些无措,便偏头错开了视线,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太敏锐了,仿佛能够刨开她的身体,把她彻底看透似的。
好在范云妤很快又露出了往常一般温和的微笑,起身替她理了理被揉成一团的外衫,说道:“不管怎么说,都要恭喜师妹过了第一个难关,日后便算是入了修仙门了。”
她弯腰的时候,一只模样精致的玉质白鹭吊坠从领口滑落出来,顾青五睁开眼时,便正巧与这个巧夺天工的物件打了个照面。
“这只小鸟真好看。”
“这是白鹭。”范云妤的笑容里染上了几分赧然,伸手把那坠子又塞回了衣服里。
郎情妾意,倒的确是这世间一件美事。
顾青五看着她唇边的笑,眼前不知为何逐渐浮现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师妹,你先出来吧,让我看看胸口的图案是什么?”
修道换一个说法,其实就像是在人与天地之间建立更深的联系。而凡是入了修仙门后,左边锁骨下便会出现一道纹路,火焰、水流、石头等等均有可能,这也一定程度上是这个人的道。
比如范云妤催生的纹路便是一朵云,修道后期,她便能逐渐与云通感,飘摇天际,俯览世间,她化身为云,或是云化身为她,二者一体。
范云妤扶了顾青五起身,便解开她的领口看去。
锁骨下方竟是一片空白。
她徒然一惊,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擦着那块皮肤,但却感觉不出任何异样。
“范师姐,怎么什么都没有?”顾青五奇怪地问道。
可惜范云妤也从未听闻过这种情况,一时有些失语,只得不着痕迹地掩饰下自己眼里的震惊,替她拉好了衣服,方才笑着安慰道:“无妨,大道生异象,实属正常。待我先去问问长老再来同你讲。”
“那就麻烦师姐了。”
顾青五叹了口气,知道事情不像范云妤所说的那么简单,但既然已经发生,再心急也无可奈何。
大不了就当作仙境一梦,一个月落得一场空。
范云妤走后,密室内便只剩了顾青五一人。
其实身上早已不疼了,只是心里尚有余悸。她仰躺那坚硬的石板上发了会呆,待回过神来,见到这空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十分无趣,便想着乘此机会去寻寻小花。
才绕至回廊处,就听闻路过的同门似乎都在谈论一位俊俏公子,什么“古今难有”,什么“潘安之貌”,“皎如玉树临风前”等等形容一拥而上。
若是未经这些日子,她还会觉得太过夸张,但自从一个月前见了殷陈一面,才发觉原来这些辞藻诗句所言不虚。
七拐八拐路过林子来到花田时,她果然看见殷陈正立于花间。
不怪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人,实在是他太过显眼,漫山遍野的奇花异卉也盖不住他浓墨重彩的颜色。他的长发束了起来,一袭白袍,少了先前负伤的几分羸弱,背对顾青五而立,衣袂飘飘,看上去竟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即将脱离这个俗世一般。
顾青五走近了,才发现他正在摆弄一株她此前从未见过的花,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花啊?颜色真是少见。”
殷陈修长白净的指头上沾上了一些泥污,瞥了她一眼,沉默了半天才回答道:“不是花,是草。”
是花是草顾青五并不在意,比起这些喊不出名字的花卉草木,她对这个出现得莫名其妙的男子更感兴趣。于是她便顺势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越过一片姹紫嫣红走了过去,笑了起来。
“你竟然会搭理我?”
“有问题吗?”
“因为你看上去就像个不爱开口说话的人一样。”她实话实说。
这人眼中没有别人。这是顾青五对他的第一感觉。
这个人不喜欢她,甚至还有些反感。这是顾青五对他的第二感觉。可是按理来说,一个路途之中偶然遇见的陌生人,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被反感的地方,不应该被这么莫名其妙地厌恶。所以她很好奇。
殷陈终于抬起头看向她,语气有些生硬:“该有的礼貌我还是知道的。”
于是顾青五见好就收:“怎么回事?你成这里的花匠啦?”
“只是看这蓝茵草快枯死了,闲来无聊便帮着养养罢了。”殷陈淡淡地回应道。
“就这样?”真的不是被罚过来养花?
当然后面那句话她没说出口。
“你希望是怎样?”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顾青五。她背对阳光而立,整个人被包裹进了暖洋洋的光芒之中,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分明没受到什么好待遇,但笑容却明亮得惊人,竟给人一种不黯淡于身后太阳的错觉。
太明亮了。就会很违和。
他不由愣了一瞬。
正当顾青五以为殷陈不愿再理会自己时,忽然又听他开了尊口:“有点意思,几日不见,你就已经入修仙道了。”
“已经足足一个月了好吗。”
殷陈闻言,指尖似乎僵了一瞬,随后便不着痕迹地垂下头继续摆弄那株蓝茵草,叹道:“一个月了吗。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一股老气横秋的滋味。
“你怎么说话有点像一个老人家啊。”
殷陈懒得理会她,又问道:“你的图纹呢?是什么?”
说起这个,顾青五不由叹了口气,有点担心自己先前身心受到的折磨都泡了汤:“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啊,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
“果然。”殷陈垂下眸子看着手中的花,声音很轻,顾青五差点没听清。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