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都是月》小天使甲ue

2、修仙之才

　　顾青五虽也下定了决心想要试一试能否被选中，但好歹没急于一时，等了约莫两天，直到台子下的人都散得七七八八了才去。
　　她倒不是真怕自己下不来台，只是想要打听和考量的事情不少，也想看看自己那些老相识中有几人也拜入了修仙道。来选拔的人熙熙攘攘，足足折腾了两天多，最后被选走的却只有二十余人。加上今日，恐怕也超不过三十。故而她那些老相识里被选中的人也少之又少，除了那柳三公子之外，便只有一两个了。

　　过了台上第一关之后便入茶楼雅间。
　　方推门进去，便觉得一股子沉重肃穆的气息迎面压下来来，她抬眼去看，只见屋内坐了七八人，再多看两眼，那气息竟化成实体般压在她肩上，重若千钧，直叫她站立不稳，几乎跪下去。
　　顾青五咬住牙生扛了下来，踉跄几步，总算是立定了下来，霎时感觉身上骨头关节都几乎要错了位。她浑身冒汗，头晕眼花，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过了好半晌，那力道才消失了去。
　　她松了口气，稍微一动身子，便能感觉到自己背后已经湿透了。然而对方一行人举重若轻，显然留了不少情面。
　　“不错，竟然还能站着。”坐在左首的女子说道，眼睛里带上了几分兴趣。
　　顾青五心知这估计也是测试内容之一，稳了稳心神，快速扫了左右几人一眼，只觉得那些人的面孔都十分年轻，最大的看上去也不过约莫二十岁上下。她正思量着怎么开口，头顶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问道：“名字，年岁？”
　　于是她便抬眼望去，竟然看到前两日在台上所见的那白衣男子正端坐在主位上，那日相隔较远，今日再一看，这人样貌果真生得极好，一身白衣霁月清风，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不过他给人最大的感受并非样貌，而是一股与周围不符的“轻”，像是随时就要飘走消失掉了似的。
　　她自是捉摸不透，便老老实实回答道：“小女名顾青五，今年十六。”
　　“岁数大了些，快过了入门最佳的时候。”主位上那人便说。
　　这话就是说顾青五年纪大了，她有一点不忿，觉得自己明明比外头不少人岁数小，但又实在干不出蝼蚁冲撞大象的糊涂事，索性闭了嘴。
　　“你又是为何想要修道？”
　　她原本就是一时起兴，非要深究原因的话，连自己也不大想得明白，便挪用了自家婢女的答案，道：“为了长生不死，得道成仙。”
　　估摸着这样的答案这些人这几天早听烦了，也没人再说什么，
　　“你过来。”旁边一人说道。
　　顾青五便从善如流地走过去，那人把手轻轻搁在她肩上，顾青五只觉得顺着她的手指传来一阵暖意，又流入到五脏六腑之中，逐渐消融掉了她方才身体受到压迫的不适，十分舒服。
　　“咦。”那人收回手，十分惊讶的样子“根骨上佳，可塑之才。没想到这小城里竟然有这样的好苗子没被挖走。”
　　一时之间屋内诸人的目光都变得炙热了起来。
　　顾青五从未被人这样夸过，何况这还是位深不可测的仙人，她倍感受宠若惊，便多看了这女子几眼。柳眉，眼窝深遂，挺直的鼻梁，典型的美人面。
　　有人问道：“可有心仪门派？”
　　她没承想会这么容易，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闻方才说她根骨佳的女子缓缓开口：“不如来西瑶门，我们门下几千女弟子，也有不少更合适女子修炼的术法。”
　　“我源天派难道少了女子修行的功法不成？”
　　修真门派实力为尊，若能收到天赋绝佳的徒弟，门派未来便前途大好。故而才会寻遍四大洲十二国，只为找到合适的门徒。
　　屋内诸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议论起来，倒是给这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仙人更添了几分人气。但首位那人神色始终淡淡的，眼神不知聚焦到了何处，也不言语。
　　顾青五犹豫了片刻，还是出声打断道：“我想要拜入这位仙人的门派。”随后指了指首座上一语不发的那人。
　　屋内顷刻便安静了下来。顾青五看去，只觉得他们神色各异，但都不再争执。
　　那人抬了抬眉毛，问道：“你知道我是什么门派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极好看的面容，有点不确定地回答道：“应该是洞明山。”
　　“倒是做了点功夫。“他点点头。
　　其实这也好分辨，修真门派一如凡界有上下之分，这次来收徒的几个门派，除了洞明山外，地位在修真界都差不多，故而能坐在首位的，必然便是洞明山门人了。
　　顾青五倒并非全然奔着门派势力而去，毕竟门派势力强劲也未必都是好处，通常也意味着人才辈出，去了也只能镶边。只是这洞明山颇有些神秘色彩，她当时翻阅资料时，不知怎的就挺喜欢这里，便干脆随了心意。何况首位上那人的样貌也十分顺她眼缘。
　　思及此，顾青五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罪过罪过，绝非见色起意。
　　“天赋不错，入我门下也无妨。“那人说道，语言倒是一贯得简洁。随后他指尖一点，一个极细的指环便套到了顾青五的手指上”你可回去稍做准备，明日便走。你可以问一个问题。“
　　“请问仙人，我能否带一个婢女去？”
　　那人视线原先都落在玉石扳指上了，闻言又抬眼看她，面上分辨不出是喜是怒：“可以。”
　　顾青五得了答案，连忙告退。
　　原来就这样便入了修仙门了。直到她走出了茶楼，才慢慢地反应了过来，心里竟然有些不是滋味。这热闹繁华的人间，安稳平顺的生活，秉烛夜聊的朋友，府内相处了十多年的家人，还有热腾腾的包子，入口即化的点心，真有那么容易割舍吗。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发梢眉间，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暖洋洋的气息里。她也不知道自己这选择是对是错，只觉得懒得再想了，以后的事情不妨以后再说。
　　只是那人就说明日离开，也不知在何时、是何地，还得把该了的事情今日了了才行。想罢，她便沿着这条街走到底，途中买了一只木头刻的假花，轻车熟路地进了一条巷子，敲响了里头一户人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丫头打扮的女子，头发扎着了两个团子，穿着整洁的粗布衣服，但却十分貌美。她见了顾青五，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连忙侧了身让她进去。
　　“今天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她回身给门落锁，顾青五倒不客气地直接落了座，还试图从摆在桌上的茶壶里倒出点水来喝。
　　“只不过这雨一下便下了六七天，我便懒得出门罢了。说得好像把你忘记了一样。”顾青五笑起来，用手指戳了戳茶壶“你家这茶壶还真是个摆设，从来倒不出半点水来。”
　　“你家那小婢女呢？”
　　“我今天去试验台了，没带她。”
　　那女子一愣，看向她：“你是去看热闹了？”
　　“热闹早看过了，我今天是去参加选拔的。”
　　她默了一瞬，又问：“选上了吗？”
　　“选上了。说来也奇怪，那几位仙人说我根骨不错，恐怕还真是和修仙有缘分。”顾青五笑了起来，越想越得意，能被仙人夸上一句，按理说她这辈子也挺值了。
　　原来是与自己来告别了，那女子垂下眸子，葱白的手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茶壶，起身去泡茶。她背对着顾青五道，声音照常温温柔柔的：“你以前倒没和我说过要去拜师修仙。”
　　“嗯。一时起兴。”
　　“那日后便是殊途，不知何时能再见了。你丢我一人在这，好生无趣。”她似乎叹了口气，但太微弱，顾青五没能听清。
　　这人茶泡得极快，没几分钟便转身给顾青五倒上了一杯。顾青五知道她懒到了骨子里，只是往壶里灌了点陈年旧水水，又丢了个茶包进去，没什么想喝的欲望。
　　但那个人倒全然不介意，高高兴兴地捧了一杯茶，喝酒一样饮尽了，说道：“难得我朋友里竟然还有了一位修仙人！我也没啥贺礼，就以茶代酒祝你早日得道成仙吧！”
　　顾青五只好委屈自己尝了一口：“此去唯一遗憾的便是无法再见你了。”
　　“这路你选都选了，还说这些没用的话干嘛。不过之前我欠你的情，恐怕是报不了了。”
　　“别啊，还是能报的，日后还得拜托你照拂一下我父亲他们。”
　　那人弯起嘴角，黑黝黝的眸子看着她：“你倒是半点不吃亏。”
　　顾青五也笑，晃了晃杯子，只道：“你是个有能耐的，若是拜托别人，说了也是白说。”
　　“你那个小婢女呢？”
　　“我得带走。”
　　九娘就横起眉毛，说道：“怎么能带她走，就不带我一起？”
　　“我带你走做什么？修仙路万分艰辛，前路未卜，我若是害了自己便罢了，怎么能还害了你。”顾青五笑了起来，又叹气道“我知道这一路估计没什么意思。只是那丫头从小便跟着我，人又傻乎乎的，事情也办不好，还不懂如何服侍，若留她一人在府上，少不了要吃苦头。我带着她，将她安顿在山上，安安稳稳度过此生即可。”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乐意跟着你到那深山野林里去吗？”
　　顾青五其实早已问明白了，但懒得回她，便往椅背上一躺，只笑不语。
　　朋友贵在质而不在多，她在这城里沉沉浮浮十几年，光是沾亲带故的人少说都得有几百人，但真正可称作交心的，也只有这一人而已。
　　至于家人。她小时候在城主府的日子不好过，长大了也和里头的人不太亲近。
　　前些年元宵那天一个人跑出来放花灯，无意便碰上了在河边拨弄水的九娘。本是见二人都在这团圆佳节里只身一人，同病相怜，便和她攀谈了几句，没想到却一见如故。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所言不虚。
　　后来才知这便是名动一城的名伶九娘，帘后一曲百人醉，长裙一舞千人痴。
　　顾小姐出身名门，之乎者也的训诫听了不少，但她偏生不在乎所谓“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只知道这人聪慧温柔，待她极好，是世故之中的一方净土。
　　天底下那么多恶心嘴脸的人不去蔑视，却反倒嘲笑身世凄苦、沦落风尘之人，岂不可笑。

　　顾青五有事未办，不能久坐，走前拿出了方才随手买来木头花搁在桌上。她知道九娘除非办事不常出门，便常在外头买些东西给她解闷。
　　这人虽说的确是少许几个能和她说上话的，顾青五心想，只是自己这一走，应该不日便会被抛在脑后了吧，在那名利场里走过一遭的人，不凉薄不健忘怎么能行。
　　这样却是最好不过。

　　她回了城主府，依着规矩去拜别了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虽说向来不怎么受待见，但好歹还是承蒙多年照顾，礼数应当做全。
　　道别时她称作母亲那人落了几滴泪，一时间竟让她又惊又疑，惊，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因为自己而落泪，疑，是因为不知道她这泪是为何而落。
　　也许是养了多年的狗要离家了，多少也有了一点舍不得吧，她想，但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样想实在是忒没良心了。
　　不过世间诸事，大多都是自寻烦恼，只要不去想，不去深究，便是一派安然。
　　又何必自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