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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

  •   景德三十三年,玄宗皇帝在位。

      国泰民安,山河犹在。

      大兆国百姓尚且满足于生活现状,城池方圆万万倾,虽说称不上是顶峰盛世,但仅是三十三年的历史,也能在历代朝世中排得上名号。

      朝中管事,与百姓无关;上阵杀敌,亦无关。于是走邻窜巷、饭后闲谈便一顿也少不了。

      -“听说了吗,两月前那个丞相府的小状元……”

      香客楼一楼的饭桌上,一年轻的黑衣男子倒着酒,就着花生米,还有些青涩的脸看着不过二十一二。

      男子话音一落,连带着周围不少人被吸引过来。

      进考每四年举办一次,百年来不断演变完善的正规考试,不允许大家族、官人走后门,不允许监师通小灶,讲的都是真实力。

      大兆人有多瞧不起靠关系当官的世子、侯爷,就有多尊敬揭红榜而归的状元郎。

      就在两月前,进考揭榜,谁人也想不到,那个武将奇才,纨绔不羁的丞相府少爷能夺得首榜,连汴京国子院大考官的徒弟蒋渊难得落了第二。

      黑马突袭、年仅一十八岁夺得状元,怀疑的人不是没有。

      但偏偏凡是看了卫家少爷试考时提笔一写的《论国安》,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戍边寒武峥嵘在,青丝少年共当斩。”

      状元郎,实至名归。

      又加上卫小少爷名声在外,出行的日子里自然被不少路人“观赏”,明着的、暗着的。

      紧接着不久之后,状元郎卫少爷又多了一个头衔“千年一现潘安君”。

      于此,状元郎的小闲谈谁不想八卦。

      -“怎么说,卫少爷要去做大官了吗?”
      -“是啊是啊,年少有为,圣上一定给他封了个大官!”

      进考,多是为了做官。考得越高,皇帝越器重你,官位也越高。所以凡考中者再推辞做官的,历史上寥寥无几。

      黑衣男子捡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朝众人摆摆手:“哎?还真就不是。”

      “是——”男子甩了甩身后的辫子,故弄玄虚道,“咱们状元郎要做驸马爷啦!”

      “……”

      一时间,楼上楼下没听说的现在也听说了:不及弱冠的状元郎要做驸马了。

      不做官?
      那么问题来了,卫少爷要做谁的驸马?

      大兆一共两位公主。

      第一位乃是尉迟皇后所生。

      天子清廉,即万河顺安。

      清河公主受皇后喜爱,自小绣得一手好绣,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温柔似水知书达理,正过十六,若是有意关注就不难发现,她是大兆一半少男的顶上白月。

      第二位宝意公主,深宫里的无用花瓶。

      众人想到她不免叹了口气。

      宫里不受宠,自己也不知道争气,只听得传闻一副好皮囊,只可惜好皮囊有什么用,顶多能饱个眼福,到底是配不上风流倜傥的卫少爷。

      于此想来,状元郎卫少爷必定是要娶了清河公主为妻。

      “哎——皆是人中龙凤,可谓是天作之合。想必圣上也及重视这次婚约,只是……”黑衣男子再度开口,一双眼睛倒格外清明,若有若无地牵引着,“不知道会给咱们的驸马爷指个什么官。”

      一下再度哗然。

      “小先生说得这是什么话,卫少爷年纪轻轻才貌双全,现下又是驸马,圣上必然会派个高位给他。”一中年男子开口道便赢得不少人的附和,语气里不失对卫少爷的崇敬。

      他考了十二年才中了进士,卫少爷初来乍到便一举夺榜,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与他同样是学士之人的崇敬。

      有敬仰自然有遗憾。

      香客楼里坐着诸多高官贵胄,有不少老爷暗自将自家姑娘牵线到卫公子这里。

      一来卫少爷是卫丞相家的长子,位高权重;二来他是大兆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成了哪家的女婿谁家脸上便有光。

      只可惜今日听说卫少爷要做驸马。
      那便任谁也不可肖想了。

      -

      “二哥,你当真要做驸马了?”

      骆晋轩爬在桌上翻了个边,一下来了兴致。

      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情同手足、亲密无间的二哥要大婚了?

      随即又道,“传闻那清河公主姿色不错,又才貌双全,二哥你好福气……可惜我没见过。”

      二楼东南角的客间,卫俞之坐在雅座上,一手托着腮,一手端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藏青色的袍子衬得他人极俊俏,听完骆晋轩说话,桃花眼微眯,也不作答。

      沈岚放下手中的书,也抬眼看他。

      方才楼下这小先生讲话,一传十十传百,声音那叫一个大,他们三人又正巧来香客楼议事,不偏不倚把这传闻给撞上了。

      当事人没传话,外头便有了风雨。

      若是无心之举也说不过去。

      沈岚皱了皱眉,开口:“俞之,这小先生可有他举?”顿了半秒又说,“况且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他竟敢无中生有。”

      听到这话,又见当事人不作声,骆晋轩没了劲,伏在桌上叹了口气:“倒也是,二哥如此年轻多才,岂是一个小小的驸马能作势的。”

      说着,骆晋轩突然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十七岁的少年怒目前方、血气方刚道,“趁着这间隙,不如我们过几日去一趟清苑,帮二哥了解人世冷暖?”

      “……”

      沈岚无言,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小腿上,让他闭嘴。

      清苑。

      又是青院。

      嘴上说着去“帮”卫俞之,其实谁不知道他自己的花花心思。

      骆晋轩吃疼,哎呦一声,正寻思着拉拢二哥帮忙,谁知旁边的人开口了。

      “我再过三月大婚。”

      话说的人面不改色,喝掉杯里的最后一口茶,起身展了展袍子,丝毫不顾身后两人在空气中凌乱。

      卫俞之负手而立,薄唇亲启,语调有些玩笑,“想想下个祭月节我便是驸马了,确实多少有些不习惯。”

      沈岚:“……”
      骆晋轩:“……”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骆晋轩一下回过神来,踉跄着避开桌椅,奔到卫俞之旁:“二哥,你真要娶了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

      卫俞之挑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望着楼下,俊俏的眉上扬:“我何时说过要同她结婚?”

      “不是她?”骆晋轩同沈岚对视一眼,“难不成是——”

      “嗯。”
      不同于楼下的嘈杂,二楼这片却静得出奇,只听见卫俞之轻嗯一声。

      “是宝意公主。”说着,斜睨了一眼沉默的二人,不忘加上一句,“有问题么?”

      “……”

      没问题是没问题,只是这突然一下搞得人方寸大乱。
      骆晋轩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沈岚膀上,一时觉得力不从心。

      想他二哥无论从外貌才干还是家世背景,也都是大兆国顶上尖尖的男子,十五六岁时便有不少大府上的老爷暗中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尚且说卫俞之不愿意,就是他也觉得那些俗世女子配不上二哥,怎么说也都得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

      偏偏如今,要和打小养在深宫里、不知一二的花瓶公主成婚了。

      骆晋轩摇摇头,差点没哭出声。

      抱着沈岚叹了口气,“作孽啊—”

      卫俞之不接话,弯腰撑着护栏看向大厅。

      -

      一片喧杂之中,赵灵祎猫着腰回坐到大厅的最中央,喝着小酒一时有些悠闲,周围一圈一圈的人潮围着她叽叽喳喳讨论有关“卫小公子的驸马之路”。

      想她出宫已有三日,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本来今日便准备回宫,谁知回去的路上有三两人在谈论卫公子,还正正巧撞进她耳朵里。

      起初她只觉得耳熟,谁知路过大喜院做嫁衣的地方她猛然想起来——卫公子、卫俞之、她素未谋面的小驸马。

      皇帝指婚,她不能抗,但小小一个丞相家的驸马爷就由不得他了。

      于是顺理成章的进入人源不断的香客来,有了这么一出。

      赵灵祎晃了晃脑袋,眼眸半眯着。

      皇上给她和当朝顶盛的丞相家独子指婚,明里暗里都知晓是个什么意思。

      人中龙凤的丞相府卫公子,博学多识名声大震;透明无用的深宫二公主,只有一幅摆设的好皮囊。

      赵灵祎叹了口气,想想还存活在别人口中,风光无限的卫公子、连带着一整个丞相府都即将要被排挤,可怜了这小少爷。

      人声鼎沸之间,没什么人注意到二楼,只有当事人赵某,本想着抬头活动一下筋骨,却不偏不倚撞进一双耐人寻味的眸子里。

      那人似乎等着她看过来,撩了下眉,嘴角勾着,漫不经心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

      “……”

      赵灵祎僵硬地别过脑袋,脑海里不断盘旋着:他、是、谁。

      四顾环绕了一圈,赵灵祎发现确时只有她注意到了那人,虽然离的远但她分明能望见那人脸上的调侃和嘲讽。

      不做多想,赵灵祎又叹了口气,倒没有几分真情实意的感叹。

      她只是觉得自己无事招生非,哪都有无聊给她添麻烦的人。

      只可惜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赵灵祎偏头端过手边的酒杯,学着那人抬起眉,应了他的酒,一仰而尽。

      二楼处,卫俞之嗤笑,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回应他,俊挺的眉峰上挑,顺着杯口将刚刚一时兴起拿来的酒喝下去。

      待他喝完,大厅中央早已没有黑色布衫的身影,议论他的声音倒是依旧不绝。

      卫俞之敛起嘴角,半眯着眼“啧”了一声,目光锁定在石柱拐角口,一抹残余的黑色身影在他眼皮底下溜了过去。

      真是——

      技术不到家啊。

      “俞之?”沈岚轻咳,刚刚卫俞之和传谣小生的互动他可是尽收眼底,说不好奇是假的,“要把他抓来吗?”

      “嗯?”卫俞之抬头,倒有些不急不慢,回答似乎没把沈岚的话听进去,“这酒味道浓了,换了吗?”

      沈岚蹙眉,这酒可是香客来顶好的佳酿,他们三人一来,小仆哪次不是端这个上来,怎么这次味道就浓了?

      更何况,这是他要听的回答吗?

      然而就在沈岚站在黑衣小生面前时他才明白卫俞之意思,此刻他也正后悔跟着他出来,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卫俞之——腹黑无良纨绔少公子。

      沈岚摇摇头向后退了半步,心想:抛开别的不说,和卫俞之这种低龄人站在一起简直是有损他名誉。

      “跑累了吗?”

      赵灵祎吸了口气,脸色有些沉,她觉得自己太阳穴这一会儿时间里跳了不下百次。

      这人没问题吗?跟着她跑?

      此时楼外正过黄昏,明晃晃的落日打在她面前二人的身上,暗影之下赵灵祎一时间看不见来人的表情。但她此刻也无暇顾及他们俩人的心情了。

      赵灵祎轻“呵”一声,抬眸时闪着几分光亮,没有半分不耐,道:“怎么了二位少公子?瞧着衣裳的品质……”她顿了顿说,“也罢,你们想要多少银两直说就是了,何必跟踪我一介百姓来这不见人的巷子呢?”

      站在一旁的沈岚不自觉地又向后退了半步,他就说不该跟着一起来的,现在连无中生有都带着他一起了。

      卫俞之望着她挑眉,逆着日光笑着,肩膀微颤,半晌才开口:“小先生何来的理,实在要说的话,也是我向衙门去告你诽谤才对。”

      衙门?诽谤?

      赵灵祎反应过来,彻底确认了心里的想法。

      除了她刚刚大肆宣扬的即将成婚的卫公子本人,谁会追她追到这破烂小巷里。

      时间静谧了半晌,赵灵祎开口,“小公子,您是大有名誉的贵胄、是当今丞相独子,想必也不愿为了我们这一介草民坏了名声。”说着,回头忘了一眼巷外。

      傍晚,街上到处是收拾好晚饭的百姓,天下太平没有他们的事,自然得了空就大街小巷的溜达,寻个乐头。

      卫俞之到没搭话,半松的眼眸垂下来看他面前的人,不过四月中旬,到给这小人物的脸上盖上了一层薄红,印在嫩白的脸蛋之下意外地诱人。

      羊皮小狐狸?

      卫俞之嗤笑,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总结。

      见他笑着,赵灵祎微微蹙眉。

      心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下一秒,大兆国都城中心的一处巷口,一个衣衫凌乱双眼溢泪、莫越弱冠的男子跌跌撞撞跑出来。

      那小男子被一群热心的妇女百姓团团围住,声称要帮他告到衙门。

      待问是谁,男子支支吾吾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终于抵不住大妈们的关怀,颤巍巍地说出口:“丞、丞相家的卫公子,他、他要欺辱我,我不从便跑了出来。”

      这下议论声更是奋然。

      前脚是卫小公子即月大婚,后脚是卫小公子大婚前当街凌辱男子。

      他们大兆国多久没有这等劲爆的事了!

      被围堵在巷里的卫俞之二人一时无话,不知赵灵祎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竟然能在熙攘的人声中听到她“真诚”的控告。

      沈岚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凸了凸,他亲眼看见那家伙在他面前扯开自己的衣服,然后……就来了这么个事儿。

      “走。”

      卫俞之后退了一步,转身前在优越的身高之下睨了一眼藏在人群中的赵灵祎,勾了勾嘴角。

      隔着数十米,赵灵祎从人海中抬起头,恰好对上卫俞之的眼,她望见他无声的口型。

      毫无预兆地,她似乎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心下涌起一丝慌乱。

      他说:“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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