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车祸 ...
-
又是一年盛夏,蝉不得不遵从生物本能敷衍地叫着,却又被毒辣的阳光炙烤到奄奄一息。广播里伴随嘶嘶电流声而来的,是裴荣荀用波澜不惊的腔调念着千篇一律的稿子:“同学们,还有99天,你们就要踏上中考考场,你们面临的是千军万马,是C市8万多名考生……"
往日昏昏欲睡的学生此刻却分外精神,原因无他,这位从高中部紧急调来代课的化学老师在同学们喋喋不休的讨论和极其夸张的宣传下,俨然单凭一副好皮囊成了“校园红人”。哪怕他冷着一张脸,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却依然挡不住学生的热情。裴荣荀来校第一天,化学办公室直接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更有甚者直接朝他办公桌上扔情书和巧克力。
后面几天的疯狂程度虽渐渐好转,但初中生活到底还是不如高中那样紧张,这个年龄阶段的学生,他们充满朝气、活力,他们对一切事物都持有高度的好奇和关注。就比如——他们裴老师的婚嫁情况。
“裴老师,你有对象吗?”在被第一千零一个学生问了这个问题后,饶是修养再好的人也会有些不耐。裴荣荀望着一群学生亮晶晶的渴望眼神,依然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却毫不犹豫地借故逃离了那个充满着八卦意味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这所学校坐落在商业圈边缘,既感受不到商业圈的喧嚣,对房子在市中心的师生来说也算友好。建校历史也算悠久,升学率不错,是一所远近闻名的重点中学。不知为什么,原本带初三毕业班的老师突然跳槽,校方无奈之下只好从高中部调老师来代课。裴荣荀虽然教学成绩还比较亮眼,但正好处在年轻气盛的阶段,校方有意敲打一番,便顺水推舟将他调去了初中部。虽因为出众的气质和颜值被某些老师明里暗里嘲讽过靠脸上位,裴荣荀也愣是没想到现在初中部的学生已经胆子大到了这个地步。
“现在的小朋友这么开放的吗......”他一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对当代初中生的早熟不免有些意外。裴荣荀抿了一口咖啡,雾气氤氲下,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倒还算惬意。
这是学校隔壁一家新开的咖啡厅,学生自然不会经常来这消费,这儿便成了老师休息的落脚点。平时没事的时候,裴荣荀便会来这放空——今天也如此。
“好巧啊,”一道粗犷的男声从耳侧传来,中气十足,“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裴老师。”
虽说不喜放空的时候被人打搅,但裴荣荀却迅速回过神来,极有礼貌地直起身,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笑容 ,丝毫不显恼意。
不论别人如何恶意传播和诋毁,他们永远不可否认的是裴荣荀骨子里透出来的教养和疏离。他单是站在那,仿佛就有一身傲骨,背脊永远挺得笔直,像枝头落满了白雪的松柏,清隽疏朗。
“韩老师,”裴荣荀轻轻颔首,随即放下了咖啡杯,“好久不见,您也来喝咖啡?”
他的态度既不算冷淡也不算热情,却丝毫不会让人感到敷衍。被称作“韩老师”的那位更是笑呵呵地打趣道:“哎哟,我听同事说你在初中部很受那群小兔崽子欢迎哈哈哈哈哈......”他上前用力拍了拍裴荣荀的肩膀,“以后收到的巧克力啊,奶茶啊,薯片啊,别忘了给我分一份啊......”
这位看上去五大三粗不拘小节的东北汉子名叫韩广,以前裴荣荀高中部的同事,也是为数不多在尔虞我诈的职场里依然能对每个人抱有亲近之心的老好人之一。调度的消息也是韩广第一时间跑来通知他的,也不免让裴荣荀对他骨子里带着的豪爽和热情好客感到有趣和意外。
裴荣荀笑着答道:“那是肯定的。”不等韩广答话,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稍稍欠身:“我学校还有事,失陪了。您慢慢享用。”
他不习惯于招架他人毫无理由的热情,相比于此,裴荣荀更习惯的是虚与委蛇的客套。
出身在福利院,他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这世界天生的恶人数不胜数,若是对每一个人付出真心,才是真正的不值得。
他推开门,城市的喧嚣与风铃应和成曲。裴荣荀整理了一下袖口,消失在了热浪里。
......
裴荣荀懒洋洋地走在林荫下,仰着漂亮的脖颈,出神地盯着头顶翠绿的树叶。
他倒是挺羡慕树叶的,春去夏来,生命总在一轮又一轮的反复中逐渐形成年轮。好像只要滋养它们的树不倒,它们的生命就永远不会有尽头。
C市是出了名的“夏季熔炉”,正值仲暑,路上行人稀少,来来往往的车更是所剩无几。
“呲——”巨大的轮胎摩擦声和轰鸣声像是突兀地出了一句重拳,硬生生撕裂了时空。刺眼的白光犹如一把利剑,愕地穿透了裴荣荀的眼眸。世界霎时间变成了苍白色,分裂成无数块消散的碎片,向着他飞旋而来。余光中,一辆失控的汽车歪歪扭扭地朝他冲来。
人们的尖叫声,树叶的飒飒声,毒辣的太阳,近在咫尺的轿车,一切的一切像是潮水般褪去。
来不及了。
裴荣荀此时却意外地冷静,他很清楚,身体本能的冻结反应让自己来不及躲避。
不是都说人死前有走马灯吗,他倒是有些好奇地自嘲一笑。自己这一生,还有什么好值得留念的呢。
不知上天是否听到了他的疑惑,视野里竟真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带着一张银制的面具,只露出一双苍白有力的手。他的背后如同那辆失控的汽车一般,是无休无止沉默的黑色。
他......是谁?心中陡然升起的慌乱和窒息感让裴荣荀颇有些不知所措,这个近乎陌生的人,在自己临死前的回忆里,似乎并不开心。
......
痛,是无尽的痛。
闭上眼前,留给他的尽是裴荣荀最讨厌的痛觉。
真遗憾。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