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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玫瑰 一阵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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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在空气中格外的清晰,刺耳。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是一支白玫瑰,在微弱的光下隐隐看清花瓣上大面积的枯黄。
花要死了。
宋池竹坐在沙发上,不住地咳嗽。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咳着,时不时咳出血来。
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来,也许更痛苦的,是那颗心吧。
宋池竹自小有个竹马,叫顾盏。清冷的性子在宋池竹面前总会变得温柔些。把宋池竹当亲弟弟一样地照顾。
可是,宋池竹自己知道,这个人在他心里不是哥哥,也不是朋友。他,是个不能说的软肋罢了。
四岁那年,是宋池竹第一次遇见顾盏。那是爷爷的生日。
顾盏缩在自家爷爷身后,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宋池竹和宋爷爷。
宋池竹很有礼貌:“顾哥哥好。顾爷爷好。”
顾盏扑闪着眼睛软糯的声音里透着几丝寒气:“你好,我叫顾盏。”
“我叫宋池竹。很高兴认识你。”
同样是小孩子,自是聊得很来。宋池竹听顾盏说着各种各样他从未听过的事,心里很羡慕顾哥哥。
“你很少出门吗?”顾盏问。
“嗯,爷爷说我不能出去乱晃,不安全。”宋池竹摇晃着两条小腿,说。
“小盏啊,你一定要多陪陪池竹,因为他实在没什么朋友。”顾爷爷把顾盏拉到一边,小声地对他嘱咐道。
“那爷爷,为什么池竹不可以出去玩?”
“因为他生病了啊。”
“很严重吗?”顾盏的小脸上挂着担心。
“唉,是啊,很严重啊。”
顾盏不说话,只是看向那个坐在秋千上的瘦弱的身影。
宋池竹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还时不时就会咯血,伴有严重的哮喘。
自小学起,二人就在同一所学校。不管宋池竹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出现的,总是顾盏。
估计就只有这个人是除了家人以外,会在他的生日冒着雨给他买白玫瑰的人。
不为什么,只是知道他喜欢白玫瑰而已。
这个人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来照顾他,会记得他不能吃辣。
每次跑步的时候,他明明感觉到双腿已经软弱无力,胸口压抑,呼吸困难,可每次看到跑在他旁边的顾盏,他总会咬咬牙,再跑下去。
顾盏每次都会问宋池竹感觉怎么样,严重的时候会背着他去医务室。趴在这个人的背上,宋池竹总能感觉到安心。
这个性子清冷的少年在宋池竹的心里留下了温暖的影子。每次看到顾盏来,他内心总是会安定下来。只要顾哥哥在,就不会有事了。他想。
如果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白玫瑰在阳光下生长着,虽稚嫩,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含苞待放。
他本想着就算两个人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这样也挺好,至少,他还没有失去这个人。
但命运的转变总是很突然的,突然甩手就给你一巴掌,让你措手不及。
那一次的同学聚会,他和顾盏遇到了一个比他们小一届的学弟,贺天星。
贺天星不小心把酒撒到顾盏身上也就算了,还笑眯眯地请从来不喝酒的顾盏陪他喝一杯,说是当做赔罪。
所有人都以为,贺天星惹了这个高冷的学长,估计得完蛋,毕竟顾学长还挺生气的。但最后仍是拗不过他,还是喝了一杯。
和别人不同,以宋池竹对顾盏的了解,他看到了顾盏对贺天星的在乎,看到顾盏的眼睛穿透过他,直直地看向贺天星。
宋池竹有点慌了,就像是本属于自己的一束光忽然被人夺去了,让他置身于黑暗中。
这个迹象,愈来愈明显。
顾盏和宋池竹吃饭的时候,会时不时就说到贺天星,回家的路上也一样。
“这个人挺好的。”顾盏说。
宋池竹像往日一样,嘴角抿出一个温柔的笑:“是啊,挺好的。”
那笑容分明带着几分苦涩,不过是被强硬的温柔掩盖了而已。这并不代表它没有。
也不代表宋池竹就不在乎。
正如宋池竹所预想的那样。有一天,顾盏对宋池竹说:“池竹,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宋池竹的心里隐隐地含着几分期待,但又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也许结果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但他还是温柔地笑,问:“你说说是哪位?我还能帮你传情书呢。”
他听见顾盏轻轻地道:“贺天星。”
一瞬间,像是什么都失去了,空旷的地方里,不见一丝光亮。所有的白玫瑰都变成了枯黄的花瓣,铺在地上。
他仍是笑笑:“这样啊。那,祝你早日把人追到手。”
顾盏说:“嗯,谢谢。”
“你应该早就喜欢他了吧,我猜猜,是不是那次同学聚会的时候?”宋池竹笑着问。
顾盏看向他,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个笑,说:“你真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比我妈还了解我。”
宋池竹笑道:“那当然。”
鼻子酸酸的,可他却极力憋着,才没有哭出来。
原来,只是朋友而已啊。是我自作多情了。
回到家,宋池竹坐在书桌前,看着顾盏给他画的白玫瑰,看了好久好久。
一滴泪水滴到了画上,绿色的叶片也变得模糊了。他急忙伸手去擦,颜料却沾到了他手上。
更多的泪水滑落到了他手上,他呜咽着,尽量压低着声音。
一夜无眠。
自那以后,他开始躲避起顾盏来。
他们不再在一起吃饭了,也不再一起走了。
在别人眼里,宋学长是个温柔的人,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也是学院里数一数二的校草。宋学长和高冷的顾学长是关系极好的朋友,二人时常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来上学。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视觉盛宴,两个校草级人物站在一起,怎能不让女孩子尖叫连连呢?
于是有人问道:“宋学长,怎么最近都不见你和顾学长一起走了啊?你们两个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吵架了?”
宋池竹淡淡地笑,说:“他比较忙,我不方便去打扰他。”
没什么的。只是宋池竹不想看见而已。不想看见他和贺天星在一起时的样子。
他只是想躲避而已。
他没有权利干涉顾盏和贺天星的发展,他也没有办法。
就像一场戏剧,他总得下场。而现在,就是他下场的时候。
该下场的时候,不管多么留恋,都不能再停留了。
从那以后,别人见到的宋池竹都是孤身一人,而顾盏,身边多了一个贺天星。
顾盏被贺天星缠着,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
而宋池竹自己一个人回家,自己一个人去图书馆。
宋池竹像发了疯一样地读书,几乎停不下来,除非哥哥宋青把他的书拿走。
宋青隐约知道,宋池竹这么做,是在试图让自己转移对某件事的注意力。
确实。
宋池竹希望通过读书,能让自己不再想着顾盏。
可是,这真的能做得到吗?
10月5日,顾盏的生日,下雨了,雨下得很大。
顾盏看了看装饰一新的客厅,又看了看蹦蹦跳跳的贺天星,好像谁都没有少,可他总觉得缺了一个人。
宋家。
“池竹,顾盏过生日了,你为什么不去?”宋青对着正在读书的宋池竹说。
宋池竹翻书页的手指轻抖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含着几丝笑意,说道:“我有点不舒服,就不去了。”
宋青听后,皱了皱眉,道:“你学习是可以,但不要这么糟蹋自己。你要是再生病怎么办?”
宋池竹抬头冲宋青笑,说:“我不是还有哥哥你嘛。”
宋青无奈地笑笑,道:“唉,那你也得小心点,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了。”宋池竹回答道。
宋青去上班了,宋池竹又继续读书。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读书上了。
其实他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顾盏的生日派对他也很想去。
不因为什么,他只是没有勇气去面对顾盏。胆小?害怕?都不是。只是胸腔里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很难受。
顾盏仿佛就在他跟前,可他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没碰到。
他又暗含希望,希望顾盏能发现他没有去参加他的生日聚会,然后来找他。
雨下了一晚上,直到宋青回来,凌晨了,顾盏也没有来。
他就在落地窗前,看了一晚上的夜景而已。仅此而已。
白玫瑰的花瓣被雨水打得冰凉,又一次散落一地。
……
这些回忆像是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越想越痛苦。
就像当初顾盏拉着贺天星的手告诉他他们在一起了一样。
宋池竹挣扎了一下,吃了几粒药。他已经好几天不吃药了。
明天,去看看顾盏他们吧。宋池竹心想。
宋池竹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还是敲了敲门。
只听里面传来贺天星的声音,然后门就开了。
看见宋池竹,贺天星开心地笑道:“哇,宋哥你来了啊,快快快,一定得进来。”说着,就把宋池竹推了进来。
本是坐在沙发上的顾盏听到声音,转头来看。看到是宋池竹,冰冷的表情上多了笑容,他说:“池竹,你来了啊。”
宋池竹只感觉到心跳漏了一拍,但仍是故作淡定,坐到沙发上,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笑着看着顾盏,说:“嗯,是啊。”
“宋哥,你好久都不来,我都想你了~”贺天星坐到顾盏身旁,说道。
宋池竹笑笑。在顾盏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什么都不会说了,只会笑。
“你们看起来过得挺好。”宋池竹笑笑。
顾盏抿嘴,说:“还好。”
“那你们现在都从事什么工作?”宋池竹问。
贺天星哈哈大笑:“顾大木头天天坐在收银台数钱,我嘛……”
“做什么?”宋池竹问道。
“在个小学当体育老师。我可不像他那么忙,那些老师们总是抢课,我几乎一个月就上那么一两节,还几乎都是帮那些老师看着学生自习。”贺天星说着,大力拍了拍顾盏的肩膀。然后又问:“那宋哥,你干啥呀?”
“我?”宋池竹苦笑“我哥不同意我去参加工作,所以……”
贺天星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明白了,他养你啊!”
其实宋池竹不去工作也不是不行,毕竟宋家也是极有钱的。
宋池竹无奈地笑:“可以这么说。但听起来挺奇怪的……”
“那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顾盏问。
宋池竹笑笑:“好多了,谢谢。”
贺天星突然说:“那件事你不打算告诉宋哥?说不定宋哥还能帮我们呢~”说着,用手肘碰了碰顾盏。
“什么事?说来听听。”宋池竹笑着问。
贺天星挽着顾盏的胳膊,一双眼睛充满期待。
顾盏说道:“其实,我和贺天星打算和我妈说一下我们两个的事,希望她能同意。”
一开始最先知道顾盏和贺天星谈恋爱的事的是宋池竹,顾盏的母亲并不知道,顾盏怕他的母亲不肯答应。
宋池竹在那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本就奄奄一息的白玫瑰花瓣更是被狠狠地碾压,枯黄的花瓣显得无力且脆弱。
但他还是故作惊喜地说:“这样啊,那祝贺你们啊。顾夫人很通情达理的,她会答应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哦,宋哥~”贺天星笑个不停,然后又说:“等会儿我请你吃鸳鸯锅呗,好不好嘛~”
宋池竹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样,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的心里连光都没有了,这么多天的挣扎和绝望都消失了,剩下一片虚无。
原本还残留有废墟的地方,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原本还有风呼啸着穿过,吹起那一地的枯黄的花瓣。但现在,连花瓣都没有了。
“宋哥?宋哥?”贺天星问。
“池竹,你没事吧?”顾盏关心地问。
顾盏的这声关心,放在以前,是宋池竹一直都愿意听的,也最心痛的。
现在再听到,却已经不再有任何感觉了。
“啊,我没事,就是你们这也太突然了,让我有点回不过神来。”宋池竹回过神,脸上是那种格式化的温柔的笑容。
“那你吃火锅吗?”贺天星问道。
顾盏皱眉,严肃地说:“他不能吃火锅,对他身体不好。”
现在看来,什么都是讽刺,都化成了最尖锐的碎片,划在他身上。
看着两个人幸福的样子,宋池竹算是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后来者居上。
如果按小说的角度来讲,他就是那种的炮灰男配吧。痴心一片,结果什么也得不到,还落得个被人嘲笑的下场。
我对你的万般温柔,终抵不上他的微微一笑,抵不上他的一句话,对吗?
他感觉呼吸愈来愈困难了,胸口越来越难受了。
于是宋池竹笑笑,起身对二人说道:“我还有些事,就不在这里吃了。”
“这样啊,那你下次一定要留一会儿哦,我请你吃饭!”贺天星笑得像个小太阳。
宋池竹笑笑,说:“好啊,下次一定会的。”
“要不要我送你?”顾盏起身问道。
宋池竹还是笑笑,说:“不用了,反正离得也不远。”
公交车上,宋池竹不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又下雨了。雨很大,他没有带伞。
下车后,他淋着雨,一步一步的走回家。
雨打湿了他的黑色风衣,打湿了他的白色衬衫,打湿了他的头发。雨珠冰凉冰凉的,渗入他的身体。
从他脸上流下来的,也许不止是雨水,还有泪水。
雨洒进了那空荡荡的内心,却再也无法激起半点涟漪。
终于回到家了。
宋池竹跌倒在沙发上。家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
在桌子上的那个花瓶里,白玫瑰早已枯萎,那是宋池竹之前放进去的。
宋池竹不再说话,只是任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淌。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近乎窒息的感受。
宋池竹就一直咳着,咳着。
也许吃药会好一些,可他早就再回来的路上,把药扔进了垃圾箱。
反正,他累了。因为真的好疼好疼。
突然,他伸手去捂嘴。再拿出来时,手上已有一大摊血,鲜红鲜红的,甚至染到了他胸前的白衬衫。
又一阵猛咳,他近乎失去了意识,只能不断地咳嗽。浑身无力,眼前逐渐陷入黑暗。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到了破门而入的巨响,还有哥哥的声音。
哥哥的声音里透露着慌张,恐惧,疯狂:“池竹!池竹!池竹!”
对不起。宋池竹很想说什么,却不能说话了。
……
手术室外。
宋青正踱来踱去,焦急得很。
“宋大哥!”只见顾盏拉着贺天星跑过来。
“池竹怎么样了?”顾盏焦急地问。
“不知道。”宋青回答,然后又问“他昨天去你们那里了?”
贺天星抢着道:“是啊,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啊……”
宋青看了看顾盏,又想了下自己弟弟这几年来的表现,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叹气。
毕竟,这件事,谁都没有错啊。
几个星期后,葬礼。
阳光很是灿烂,温暖,照在黑衣服上,热热的,有点烫。
穿着黑色西装的顾盏和贺天星手挽着手,往宋池竹的墓上放了一束白玫瑰。
顾盏走到宋青身边,低声道:“节哀顺变。”
宋青不说话,只是看着墓碑。
墓碑上是宋池竹的照片。
黑白的照片上,少年笑得温暖明亮,就像他生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