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日出 ...
-
等洪河爸爸进诊室去做检查，时光就给洪河发短信，简述了自己遭遇不测，身陷医院，等着好兄弟探望的悲惨故事。
“别忘了写具体的位置，在一楼骨外科。”方绪拎着袋苹果，在边上出主意。
时光按键位的动作一顿，“说得有道理，这就补上。”
时光编段子正起劲，忽然感觉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时光偏过头看去，俞亮走到他身畔坐下，左手上刚缠好的石膏白得晃眼。
见时光看过来，俞亮无奈地用另一只手点了点他的小灵通，“专心点，等你弄完，我带你回家。”
“编故事不能太全面，要给好兄弟留点想象空间。”时光利索地按下发送键，“回家会有好吃的吗？”
俞亮的目光扫过那袋被冷落的苹果，眼底带上了零星的笑意：“苹果没吃饱？”
“刚往肚子里垫了一个，但嘴里还是没啥味。”时光一脸期盼地看向俞亮。
俞亮读懂了他的眼神，“火锅和烤肉都不行。”
时光的脑袋耸拉了下来。
“公寓楼下有家新开的面馆，想吃吗？”俞亮微微倾低身子，与他轻声商量，“或者别的，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两人原本就坐得近，此刻从侧面看过去，更像是依偎在一起，方绪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就吃面。”时光眼睛亮了亮，忙不迭点头。他扭头看向方绪，“绪哥，要一起去吃吗？”
“不吃了，我送你们回去。”医院外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去处理，方绪看了眼两位伤员，不放心地叮嘱道：“围甲最近没什么赛事，师兄给你们放个假，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
白日里连轴转了大半天，两人先前在医院还没什么感觉，回到熟悉的公寓时，才彻底地放松下来。
时光吃饱了就开始犯困，进屋扑到床上躺平，隐约间他好像听见俞亮喊他换睡衣，蒙在枕头里含糊地应了声，倒头便栽进黑甜的梦乡。
一觉睡到暮色昏沉。
卧室里亮起一盏暖黄色的夜灯，影影绰绰的光落在墙面上，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俞亮坐在床边拼图，已经拼合了将近一半，四周散落着斑斓的碎片，他的指尖摩挲着一块碎片，半晌没有落下。
身后的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团得整整齐齐的被窝里，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再是另一只。
时光伸了个懒腰，睡眼朦胧间，半截睡衣袖子晃过眼前，他看了眼身上的睡衣和被子，想起床找帮自己换睡衣的人。
时光裹着被子刚昂起脑袋，就看见俞亮在笑着看自己，“睡够了？”
时光迷瞪着眼，从被窝里腾挪到地面，整个人扒在俞亮背后，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几点了？”
俞亮被他黏住，嘴角不自觉扬起，“再过五分钟就到八点了。”
“大半夜的，你不陪我睡觉，在这偷偷拼图？”时光犯着困，说话间尾音还带着点黏糊的上扬，“这回拼的是什么，好像还挺好看？”
“一幅油画，莫奈的《日出·印象》。”耳侧传来温热的气息，俞亮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你想不想试试？”
“我玩不来这个，一片片的该摆哪我怎么知道？”时光没听清前半句，但不妨碍他搂着俞亮的脖子左摇右晃，“拼图虽然不行，但我会拼别的！”
俞亮仍由他晃，“你会拼什么？”
“双子星！”
“我能把‘俞亮’和‘时光’，拼成围棋界的‘双子星’。”时光弯着眼朝他笑，故意逗他，“厉害吗？”
俞亮忽然心头一怔。
片刻后，他垂下眸，笑得眉眼温柔：“真厉害。”
时光触及俞亮的目光，脸上的热意不断上涌，他忙掩饰慌乱，“好你个俞亮，当哄小孩呢？”他把俞亮的头摆正，“认真点拼！我来帮你找，哎，这片是不是该呆这？”
“不是，色调颜色都对不上。”
“明明看着都一样啊？你试试先！”
......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内逐渐恢复了安静。
俞亮忽然感觉肩上一沉，他往旁侧看过去，时光阖上双眸，呼吸绵长又平缓，显然已经再度睡了回去。
俞亮在犹豫是把时光抱回床上好好睡，还是就让他在自己的肩上趴着睡时，肩上的人感觉到‘抱枕’的不安分，下意识地搂紧了些。
俞亮只好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心不在焉地又拼了一会图，剩余的碎片中有一小片朝阳红得显眼，俞亮伸手拿起那片红日，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无数场景，最终定格在很多年前，那个冒失的小少年走进棋馆的那一天。
“忘了和你说声谢谢。”他压低声音，认真的看向少年，“谢谢你那天走进黑白问道。”
俞亮看了眼手中的碎片，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遵从本心，将那枚红日轻轻摁在少年额头，“这里，拼对了。”
朦胧灯光下，他的眼底盛着温暖的光，侧身在时光的唇角处落下一个吻。
-
第二天大清早，洪河就杵在时光他们家门口等。
见到俞亮来开门，洪河还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俞亮，时光那小子不会还在睡吧？”
“嗯。”俞亮没有在意洪河的小动作，点点头权当招呼，“你先进来等吧，我去喊他。”
洪河跟着他进屋时，注意到俞亮左手上的白色石膏，“你这手？”
“不小心摔伤了。”俞亮淡淡地回答。
“时光昨天忽悠我去医院找他，难道是真出事了？”洪河大惊失色，“那他现在还好不？伤得严重吗？”
俞亮不清楚时光昨天忽悠了洪河什么，迟疑了一瞬没有说话。
洪河见俞亮皱着眉不说话，顿时就慌了，他跟着俞亮走到卧室门外，趁着俞亮开门时朝里张望，看见还团在被子里的时光，忍不住哀嚎一声：“时光！”
被窝里的人被这声男高音吓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皮，“怎么了？是不是训练要迟到了？”
时光急忙从被窝里挣扎出来，抬头却看见门外站着的两人。
“洪河？”
-
“你来得挺早的啊？”
时光坐在沙发上，眼睛不停地往桌上的塑料袋瞅，“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你带了什么？”
“就是些吃的。”洪河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时光，心情有些复杂，“原来我以为你昨天发的消息，就是忽悠我去医院。没想到，还真受伤了？”
“你怎么能冤枉我呢？昨天我确实是去了医院，就是走得急了点，忘记告诉你了。”
时光说得有理有据，俞亮递过来一杯凉开水，他往洪河面前一推，“来，请你喝茶。”
洪河也没真生气，笑嘻嘻地接过水杯。
“那你昨天去医院了吗？”时光观察了会儿洪河的脸色，直截了当地发问，“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你猜？”洪河今天上门不是来找时光算账的，他笑着把桌面上的袋子递给时光，“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都是你爱吃的。”
“我爸同意我下棋了。”
“他让我好好下，做出点名堂给他看。时光，我以后，能回家了。”
“真的？！”时光眨巴着眼，猛地拍了一下俞亮的大腿，“这是好事啊！”
受到无辜牵连的俞亮，也只能无奈地看向时光。
时光振振有词，“看什么看，你的腿不就是我的腿嘛？”
俞亮低头勾起唇角，眼底笑意渐浓。
“啧啧。”洪河原本酝酿好的情绪，被看热闹的本性压制，此刻就恨手边没有瓜子，“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死活。”
“瞎说啥呢。”时光耳根发热，忙拿起那袋子吃的，“你都带了些什么......全是零食？！”
洪河感受到俞亮刺过来的目光，大呼冤枉，“我也不知道你是真受伤啊，就挑你喜欢的那些薯片啊可乐什么的，不然我肯定是带果篮！”
时光眼睛发亮，“可以啊好兄弟！”
“不可以。”俞亮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你这两天还在吃药，零食不能吃。”
俞亮看向洪河，“抱歉，我先替时光收起来，等过一阵子就还给他。”
“哦，好的好的。”洪河连忙应和，带零食看望伤员，确实不太合适。
“唉。”时光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袋零食被俞亮拿走，“也不知道这回会藏哪里？”
“歇歇吧。”见俞亮走开，洪河松了一口气，“话说你俩是怎么回事？一个伤了手，一个伤了腿的，受伤还得整个情侣套餐？”
“一言难尽。”时光不打算多说，“对了，我让你帮我拿的东西呢？带来了吗？”
“当然给你带了。”
“在哪呢？”
“就在那袋零食里啊。”
时光愣了一瞬，“你把戒指也放里面了？我刚刚怎么没看到？”
“为了隐秘，我塞旺旺大礼包里面了。”洪河看着俞亮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幸好我深谋远虑，不然肯定会被发现的。”
“谋什么谋？！”时光简直要跳脚，“发现了不是正好，那本来就是要送他的啊！”
“卧槽，好像是这个道理？”
......
俞亮回来时，就看见两人在沙发上手舞足蹈，“你们在讨论什么？”
洪河一听正主回来了，赶紧补救道：“俞亮！刚刚那个......唔！”
“没什么！”时光及时捂住了洪河的嘴，“我们在讨论棋局呢，对吧？”
时光并不想当着俞亮的面，从旺旺大礼包里拿出个戒指来，只能再另找时机，他冲洪河使眼色后便松开了手。
洪河虽然没看懂，但还是连连点头。
“哎，时间不早了。”洪河决定告辞，此刻罢演是最稳妥的选择，“我跟队里就请了一会的假，得赶紧回去训练了。我有空再来看你们啊！”
送客人走后，俞亮回到沙发边，“刚才你们在讨论哪一局棋？”
“就最近的，名人赛上绪哥跟俞老师的那几局嘛。”时光眼珠子一转，都不带打草稿，张嘴就来，“我跟你说，就第二局里你爸在官子阶段......”
俞亮无奈地笑了，他惯着时光往下说，两人讨论了一会，他忽然开口：“时光，我们把剩下的半局新秀赛下完吧。”
“也行。”时光正好有点无聊，“那我们去书房下？”书房里只有一副棋盘，连接着南梁的另一位棋士。
书房里比往常要安静些，俞亮一边在棋盘上摆放前半局的落子，一边随口问道：“最近褚嬴老师怎么不在？”
“他啊，这两天出门去看花灯了。”
“看花灯？”
“我琢磨着是和我师兄一块去了，好事，也算是补上了。”
时光感慨了一会，他也算是一路听着小白龙的故事过来的，也替他们感到高兴，“真好。”
他看着棋盘，有某一瞬间，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阁楼上，回到了一切故事展开的那一天，有一位南梁的国手带他走进了围棋的世界，在黑白的围棋世界里，他看见了无数绚丽的风景，也遇见了很多朋友，其中一位最重要的人，此刻正坐在眼前。
“俞亮。”
“怎么了？”
“没事，我就叫叫你。”
“......你认真点下。”
“哎？你脸怎么红了？”
“时光！”
“好好好，我认真下，这不就来了嘛！”
-
阵雨接连下了两三天，等天空放晴后，两人便趁着假期的尾巴，一起去兰因寺看望懒和尚。
时光的膝盖好得差不多了，但爬山还是有些吃力，就找出了先前的拐杖，一边拄着拐，一边攀着俞亮的肩，慢悠悠地上山。
他们两人一个手上打着石膏，一个腿脚不行，偶尔有路过的游客，总是会同情地看向他们。寺外的扫地僧也被这两位施主吓一跳，放下扫帚就想扶他们上台阶，时光忙摆手：“没事没事，我其实能走，没啥大毛病。”
扫地僧看了看他的拐杖和边上的看护人，没有执意帮忙，“阿弥陀佛，施主还是小心些。”
俞亮替他回了礼，扶着人进了兰因寺。引路的和尚听说了他们的来意，便带人直接去藏经阁。
“懒师父！我们又回来啦！”
懒和尚听见声音就开始头疼，“你们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老喜欢往寺庙里跑？”
“你不懂。”时光熟练地把拐杖一放，扶着俞亮往里走，“这寺庙来得多了，也就有感情了，一段时间没来还怪想念的。”
懒师父无奈地坐起身，看向他们时愣了一会儿，还有些意外，“悟性不错啊，这么快就解开了？”
“啊？”时光一脸茫然。
俞亮有些不确定，“您的意思是？”
“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吗？”懒和尚笑眯眯地看着俞亮，“不然，你急着跟他下那盘棋作甚？”
俞亮沉默片刻，“您说要打破循环，我等了很久，等到了曾经失约的这场新秀赛，原先确实是没想到，可当我被困在电梯里时，我忽然意识到，如果再不破局，就是时光不下棋的那半年。这回他没了不下棋的理由，会不会被迫休息半年？”
他下意识抓紧了时光的手，“我不敢赌那个时机。”
“所以，在那种危急时刻，即便是半局棋你也要补上？”懒和尚停顿了半晌，意味深长地笑了，“赌得好。”
俞亮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懒和尚的方向，不敢妄下结论，他觉得自己该再确认一遍，却由问不出口。
懒和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一旁呆愣愣的时光，“不用等半年了，以后你想怎么下就怎么下吧。”
“你们俩，记得多拿几个世界冠军，回来给我瞧瞧。”
-
直到帮厨房切土豆时，时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你那时候在电梯里是故意反复跟我提新秀赛？就是为了让我主动补上个盲棋版的？”
俞亮左手还没好，所以选择了整理藏经阁，此时就在厨房边上，暂时充当人型拐杖。
“倒也不全是。如果你一直没提，我也会问你能不能下一会盲棋。”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时光切完了眼前的，指了指案板上的其他土豆。
俞亮将一整盆土豆端到时光身边，“这只是个猜想，我也不敢确定。”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觉得我们的大脑构造可能不太一样。”时光越想越乐，“挺好的，省得我犯愁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俞亮竟认真地思考了这句玩笑话，“明天起早和我去看日出吧。”
-
兰因寺外有几处风景区，其中有处空旷的山坳，只潦草生长着杂草繁花，适合看日出。
俞亮一早强硬地将猪崽挪出被窝，帮忙换好了衣服，趁着天色微亮，扶着人到山坳里等日出。
“才四点半！太阳都没起床！”时光简直抓狂。
俞亮被他逗笑了，“快起了，让你体验下喊太阳起床的感觉。”
时光赖在俞亮的肩上，企图闭眼再睡会儿，“那行，等它快起来时你喊我啊。”
时光却睡不着了，他能听见山谷里的虫鸣鸟叫，偶尔还有微凉的晚风经过，他能看见遥远的天际，在那淡淡的鱼肚白上，逐渐蒙上层暖金色的光。
时光彻底清醒了，眼前的景色不同于闹市里的车马人流，却是磅礴且壮丽的美。他指着泛金边的天：
“俞亮，你快看那边！”
俞亮望过去，天际的云霞都染上了色彩。时光显得格外兴奋，一直在和他讲解着各种小细节，等说累了，才发现俞亮一直在看他。
“不是你说要来看日出的吗？”时光见他不说话，便握拳作话筒，“现在，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俞亮选手看日出的感受。”
俞亮见他把“话筒”递了过来，思索了片刻，“在这世界上，太阳东升西落，但有一天，它落下去就再没有升起过。”
日出的那一瞬间，橙红色的霞辉柔和了俞亮的轮廓。
“我找过很多地方，也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你。”
朝阳的光映照着俞亮，他看向时光，忽然笑了。
“时光，你是我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