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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探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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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山区在一座没有开发的小岛上,没有奇峰怪石,地处偏远,交通又不便,因而并没有游客的踪迹。
天还没亮,许熹夕驱车来到港口,赶上了一周内唯一一艘入岛的小船,孤舟划破金灿灿的浪花,载着许熹夕以及另外三个岛民,摇摇晃晃驶了两个小时才来到终点。
许熹夕迫不及待地跳上岸,弯腰撑着虚浮无力的双脚,深深呼吸了一口自由的味道,让大地治愈她的晕船症。
许熹夕一边舒展着手脚,看着同船的岛民利落地下了船,和她点了点头,便各自离开。一时间口岸鸦雀无声,她环顾着四周,不由发怔。
“许小姐吗?”
一位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中年人走上前,他面带微笑,眼角随着笑意牵起了几道笑纹,使得他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因是去探望岛上修道的长辈,许熹夕特意打扮得简朴素净。一身连帽运动装,随意绑了个丸子头,涂了点淡粉色的唇膏,和修正肤色的防晒霜,便素颜出门。
没有了精致的妆容,许熹夕自感青春无敌,掂了掂双肩包,腼腆地笑着。
“林叔?你喊我小夕吧。”我可太讨人喜欢了。许熹夕暗自陶醉着。
林枫笑着点了点头,引着许熹夕走了不久,来到一处民宅。门前放着一张桌子,随意摆放了几张椅子,可供往来的人休息。许熹夕看见了同船上岛,照顾过晕船的她的阿姨,便笑着和她打了一个招呼。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疏离,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喝茶。
许熹夕笑了笑,也端起茶喝了一口。见识过太多落井下石,连袖手旁观都变得难能可贵的时候,一个会主动帮助陌生人的善举,让她很意外。对方的态度虽然冷硬,目光却很柔和。至于疏离,许熹夕总有一种感觉,这不是冷漠,而是谨慎。至于为什么谨慎,也许是天然的排外情绪?毕竟,现如今很少有人可以做到一见如故,允许陌生人随意进出他的生活。
“小夕,上山的路途比较远,先吃点东西再出发吧。”
许熹夕看着林枫面前的碗已见了底,剩下一点白汤,自认为已做足了徒步登山的准备,便道:“林叔吃好了吗?”
“吃好了。”林枫答。
许熹夕连忙应声,“我不饿,这会儿正精神着。”
“那现在就走?”林枫顺着许熹夕的话。
“现在走,还能赶得上午饭。”许熹夕抬头看了看眼前远处低矮的山势,信心十足。
林枫闻言,笑而不语。
然而作为遭受社会毒打多年的资深社畜,虽说披了一张少女的皮囊,但长期训练而来的感知危险的嗅觉依然敏锐。看着林枫的笑容,许熹夕的心头响起了警钟。
果然姐,是不会有错的。
日照斜移,许熹夕汗流浃背、灰头土脸,再也顾不得少女人设,瘫坐在地。
“林叔,我们还要走多久啊?”冷汗淌满面,热泪藏心头。许熹夕第n次追问。此时的她无力维持得体的笑容,默默痛骂着隐瞒真相、将她骗来这个深山老林、和娇妻四处游玩的许老爹。
“还要走一段,我们可以原地再休息一会儿。”
林枫依然还是初见时憨厚淳朴的模样,但是许熹夕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亲切。三个小时以前,他就是这么回答的!还要走一段,还要再走一段!走一段是魔鬼吗?
许熹夕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的山路,又瞧了瞧身后那弯弯曲曲的山路,信念被碾成了粉末。
虽说恨不得就地安营扎寨,但在被迫听了一席深山怪谈之后,许熹夕恨恨地跟上了林枫的脚步,爬山涉水,徒手攀爬了悬崖?站在清风观前,陈旧的牌匾,有着岁月洗礼的痕迹。许熹夕热泪盈眶,真切地爱上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总算是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愉悦笼罩着她,许熹夕嘴角含笑地瞥了一眼脚下陡峭的山脉,顿感气若游丝,仿佛立时就要飘然成仙而去。
“这个地方,还真是让人来了,就,不想走了……”不敢走那条魔鬼之路,真不想再来一遍了……恐惧的力量几乎斩断了她对山下世界的花花草草、职场夜店的热爱,第一次让她心生避世之念。
有没有人是这样被留下的呢?许熹夕神情恍惚地胡思乱想着。
“小夕喜欢就好,以后要常来。”
许熹夕木然地望着林枫,连应酬般地笑容也挤不出来了,她脑中倏地闪过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大事——今年的意外险续缴了没有?
许熹夕拿着手机就要查,点了半天也没连上网络,“怎么没信号?”
“这里是比较偏僻了。”林枫浅笑着,以包容的目光看着许熹夕高举手机,原地打转着。
“不可能没有建基站的吧?”许熹夕不死心地摇着手机,企图唤醒她的灵魂伴侣。
“毕竟是修行的地方。”林枫依然是老好人的模样,耐心地回答着许熹夕。
她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许熹夕捧着手机,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后天我再过来接你。”
没有了灵魂伴侣,许熹夕感觉自己是一分钟也呆不下了,上前一步,眼巴巴地看着林枫,欲言又止。
“小夕还有别的事?”林枫停下脚步,笑了笑。
瞥了一眼山崖,郁郁葱葱的树木,连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山海,仿佛没有边界、深不见底。许熹夕头皮发麻地收回目光,结结巴巴道。
“没有……您,慢走。”
慢走是不可能的,在许熹夕的注视下,林枫跳下了悬崖,不见了。
“他还能回来吗?”许熹夕悲悲戚戚地捂着眼睛,孤苦伶仃地立在崖边,“我还是不要走了,就在这里孤独终老好了……”
“善信慈悲。”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许熹夕回头,一位面容慈蔼的白发道长正看着自己,她连忙弯腰行礼。
“道长好。”
“小施主是来探亲的?”
老人语气舒缓温和,慈眉善目,但又令人心生敬意,不敢造次。
“道长好眼力,我是……”许熹夕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后又道:“道空的侄孙女,我是过来探望他老人家的。”
“小施主孝心感人,但来得实在不巧,道空不在观中。”
许熹夕睁大了眼睛,难以消化这个噩耗,过了很久才问道:“我爸爸每年都是这个时间过来,叔公应该不会忘记的吧?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老道不知。”
许熹夕想起了这个通讯闭塞的深山,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没有留话吗?”
“道空交代,若是家中来人,可多住几日。”
这个交代我不想听……许熹夕笑了笑,笑容里藏了多少泪水,只有她自己明白。
就这样,她住进了清风观,无所事事,神游发呆着过了两天的苦修生活。到了和向导林枫约定好的时间,她早早穿戴整齐,告别了观内的道长们,归心似箭地坐在门口苦候。
什么恐高症,怕死病都无法挽回她了。她过够了与世隔绝的日子,她要尽快下山,好好呼吸一番红尘的气息。
许熹夕心不在焉地喝着肥宅快乐水,没留神被呛了一口,咳了半天,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小夕起得很早啊。”
看着林枫阔步走来,许熹夕双眼发光,抖了抖沾了可乐的丝巾,随手把可乐和丝巾塞进了背包里,高兴地看着对方。
“林叔,还能见到你,我真是高兴啊。”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是啊。”回家,回家。
“我们走吧。”林枫领着许熹夕往道观右手边的小道走去。
“不是这条路吗?”许熹夕停下脚步,指着悬崖,不解地问道。
林枫略显意外地抬了抬眉毛,不过一秒,又恢复了以往朴实和蔼的风格,笑道:“我们往这里下山,虽然距离远,但是路途平坦,会更省力一些。”
许熹夕双手握拳,嘴角抽搐着了半天,才终于问出口,“上山怎么不走这条路呢?”徒手攀爬悬崖算什么,都错付了吗?
林枫看着许熹夕,带着迷惘的神色说道:“小夕不是想赶到观里吃午饭吗?那条路是最短的,但没想到……”
这一席话,从许熹夕耳朵里进去,直译成了她听懂的意思——你不是赶着投胎吗?地狱捷径送你走,轻则吓破狗胆,重则一命呜呼,一本万利,童叟无欺。没想到?没想到什么还是不必深究好了……
魔鬼啊!许熹夕心道,出了岛,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他!
“小夕,你怎么了?”林枫关切地问。
别关心我,我会怕!许熹夕瞥了一眼笑容满面的林魔鬼,随后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我们出发吧,哈哈哈哈哈。”浮夸地捧腹大笑了几声,默默拉着双肩包上的带子,大步流星地朝着下山的正确方向走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许是太气愤了,满腔的愤懑化成不竭的动力。许熹夕埋头疾步,待她反应过来,周围的美景忽而跃入她的眼中,使她倏然一怔。
清澈见底的溪水潺潺流淌,蜿蜒于山地间,暖阳的光辉洒落遍山,水面激起无数碎光,异彩纷呈,煞是惹眼。鼻尖萦绕着清新的气息,花草、泥土、古木、清溪,还有少许阳光的味道,巧妙融于一体,构成了最独特的顶级香氛。许熹夕置身于此,体会到了自然疗法的力量,内心的戾气和疲乏都得以消解抚平了。
望着溪水边的树林,枝繁叶茂,在明媚的阳光下,依旧望不到深处,她不由发出感叹。
“没想到后山还藏着这么一块小天地,真是奇怪。”
“为什么是奇怪?”林枫站在许熹夕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这里的风景挺不错的,可也没什么稀奇的,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这种景色。”许熹夕说完,纳闷地看向林叔,指着溪边的小树林又道:“但是,怎么说呢,那里好像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也不是说真的闻到了什么,就是感觉,和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呃……我说的是好的意思。”
林枫静静听完,嘴边浮现淡淡的笑,这种笑容里透着某种意义明了的情绪,如同自家孩子不怯场地完成了表演后,家长脸上挂着的那种含蓄的满足感。
“也许是天气比较好,我只是突然有感而发。”许熹夕自觉自己说了些不知所云的话。
“那是苍离境,除了观中几位修为高的道长,很少有人会进入。”
“我叔公去过吗?”许熹夕好奇道。
“去过的,小夕要进去看看吗?”
面对林魔鬼的热情邀约,许熹夕不免感到心惊肉跳,连忙摇着头,断然拒绝了。
“有机会再说吧。”
“也好,照这个速度,赶得上出岛的船了。”
这话一出,许熹夕顿时收了心,没有半分留恋地朝着前方而去。林枫走了几步,却停下了脚步,回头凝视着这片宁静的土地。一阵山风拂过,树叶纷纷,轻轻飘飘地在空中打转摇曳着,不知落向何处。